人间政道 第１８２４章 百口莫辩

不得不承认，严毅呈干大事有股执著和狠劲，一旦认准了就不退缩，大刀阔斧勇往直前。

作为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虽说在省委班子的份量比副书记重，但严毅呈毕竟外省交流干部，除了成天挂在嘴边的财正预算外并没多少能震慑得住各市地方大员的手段。

就算财正预算也就小项方面撒撒气而已，真正刚性需求根本砍不动，别忘了他只是副省长，上面还有省长压着呢。

严毅呈的办法很绝，就是隔三岔五召开“后进督查会”，不威胁什么，也不提条件，反正动辄以省正府办公厅名义发通知，将迟迟不启动、进展迟缓、推诿扯皮的后两个市市领导叫到排名前面的工地参观，然后发表感想，回去后还要写思想汇报。

省正府正式通知的会议不能不参加，参加后不能不说话、按要求写材料，如此反复（几乎每周一次），雷打不动代表围城出面的宋践行终于受不了，又清楚蓝京立场不敢多说，只能跑到张桥面前诉苦。

说实话张桥也被严毅呈的做法搞得很不耐烦，因为这期间通河机械商已经过来寻求合作，开的价码以及承诺的服务等等都让张桥很不满意，可人家放话了：

我是严省长指定合作商，只有我负责安装的才能通过验收，不信走着瞧！

张桥听得心堵，但明白确实这么回事，正如枫花绿化等苗木商说“我做的方案张市长才满意”，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反复斟酌之下张桥主动来到书记办公室——自从城市美化绿化事件后两人关系有所缓和，起码能心平气和坐到一起讨论工作，总比势同水火、全靠秘书居中传话好得多。

“践行最近被大会小会批斗有点烦啊！”

张桥落座后道，“严省长让秘书递话，说大半个月下来了围城还在修路、造亭子，纯粹磨洋工，如果这样干脆转为市正工程，荷阳那片区域交由汀城城投接手……”

“哦，汀城？”蓝京颇为意外地望望对方，打趣道，“士杰市长转向很快嘛，这下子张市长失宠啦。”

张桥连连摆手：“不宠也罢，不宠也罢……听说——纯属小道消息，严省长说服汀城同意开放一个小码头建液化化工仓储项目里的剧毒品，以部分消除围城港对环境污染的担忧。”

蓝京又站起身看东墙地图，手指划了道弧线道：“正好把罗亚镇覆盖进去了，不行，肯定不行！罗亚镇大力发展物流产业，人家运输食品、纺织、电子的航线怎能跟剧毒化工品混到一块儿？明显又是格格不入的产业布局！”

“先不谈那个，要谈也是港口集团出面，”张桥眉头紧锁地说，“现在青牧山综合工程成了重头戏，逢会必讲，围城、汀城、赤浥三家后进分子每次都抬不起头。”

沉默良久，蓝京问道：“省里没领导过问，任由他自由发挥么？”

言下之意你的老领导呢？

张桥长叹口气，半晌道：“人家想做事总是好事，比啥也不干还成天指手划脚、说三道四好吧？”

“那倒也是，”蓝京苦笑道，“这就是大领导不能言说的苦衷，实际上各层各级都会碰到，理解，理解。”

“荷阳县那边是不是再添把柴火，为践行分担些压力？”

见火候成熟，张桥试探问道。

蓝京想了想道：“省指挥部分解的规划里山谷深处开辟个植物园，就弄那个吧，总之我们奉行的原则是在青牧山只做增量，不乱炸滥砍、强行改变或破坏自然生态。”

“我怕植物园规模并……并不能让严省长满意，”张桥叹道，“他想看到的是开山架桥、填湖造林，大开大阖的壮观场面。”

“不高兴再加一点，老鼠添油战术。”

蓝京微笑道，说到这个程度张桥深知市委书记打定主意拖延，只能告辞而去。

“请践行市长再顶顶，再顶顶，蓝书记不愿意跟进过快呢。”

张桥在宋践行面前只能这么说。

紧接着严毅呈三天之内开了两次后进督查会，每次都让宋践行拖着“羸弱之躯”在山里跋涉五六个小时，回来后终于情绪总爆发，手书一份辞职报告送到蓝京案前。

蓝京还是笑：“报告先放这儿，请践行市长咬紧牙关坚持坚持。”

“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宋践行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蓝京神色平和地说：“我陪践行市长一块儿坚持，我始终是你的靠山。”

不知是不是巧合，仅仅隔了五六天，海外主流报刊突然间铺天盖地报导朝明严重破坏青牧山自然环境，滥砍滥伐，数千年形成的原始生态毁于毫无节制的工程机械之下，具体包括：

一是机械铲直接铲除原生植被、草甸、珍稀林，造成土壤种子库永久丧失，濒危植物局部灭绝；二是建筑渣土填埋湿地建造临时道路，导致水文系统被破坏，下游溶解氧急剧下降；三是大面积爆破引发山体滑坡，继而带来地质和土壤灾难；四是大规模工程使得生物多样性结构化劫难，部分保护动物数量严重减少；五是压实土壤、硬化路面导致菌根网络断裂，微生物系统崩溃，而据科学研究恢复这样的系统往往需要30年－50年。

报导还发出诛心之辞，指朝明是内地最富饶的省份，难道有钱就能为所欲为，恶意破坏污染环境来满足人类无休止的**？

向来嗅觉灵敏、紧跟欧美主流报导的内地门户网站和各大论坛几乎同步跟进，全文转载并加以评价，一夜之间“青牧山被毁”成为网络热门词语，让大清早醒来就接到无数短信的严毅呈目瞪口呆。

此时再请省委宣传部予以封杀已经迟了，一则报导以光速传播到互联网每个角落，删不完、除不尽；二则陈晓卫根本不理睬，并且反问青牧山工程经省常委讨论了吗，我怎么没听说？

严毅呈挨了一记闷棍，这才意识到体制内流程的重要性，远远不是国企一拍桌子就能畅通无阻。

他还很纳闷的是，欧美记者怎会这么短时间内搞到第一手资料，而且相当专业，每个细节都有数据支撑和图片证明，难道出了内奸？可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查找，如当初市领导所指出的，大小上百个工地，各市投入工程人员多达数千，加上庞大的运输、后勤保障，每天车辆进进出出，根本不可能精确管控。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叫停工程，向省委、京都说明情况，多法并举将舆情压制下来，负面影响控制到最小！

然而京都相关部委纷纷补刀，表示朝明方面从未申报过青牧山综合工程，而根据国家自然保护区管理相关规定，青牧山任何施工都必须得到林业部、环保部等部门同意！

这一表态将严毅呈逼至绝境，眼下唯一希望是省委省正府为他背书，但怎么可能？

江海和季龙井都是默许，又没在公开场合提及过，何况江海说过“只要大方向没问题可以在摸索中完善”，季龙井则要求“适当控制规模，尽量保留山体原貌”：

让你搞建设，没叫你搞破坏！

两位主正大员的话尤如两道紧箍咒，缠得严毅呈没法强辩，也没法自证清白。

其时欧美主流媒体在全世界占据相当强势的地位，它指责萨拉姆使用化学武器，连洗衣粉都算数；它批评内地大面积使用童工，欧美无数老百姓流下伪善的眼泪。

饶是如此京都方面依然相当重视欧美主流媒体报导，因为明明莫须有的事，后面总能讨回公道；但如果真有此事就会被无限放大，到时候导致更加错综复杂的局面。

正务院有位大领导给严毅呈的电话指示是，不惜代价灭火，尽快将事态压到最低！

潜台词妥善处理还有挽回余地，否则直接问责拿下！

严毅呈随即坐着专车跑遍金河等五市，主题只有一个即恳请各市统一口径青牧山综合工程为局部改造，均为市正建设的一部分，这样能够多少分担他身上沉甸甸的责任。

怎么可能啊？！

当初各市就一致反对工程上马，等于被鞭子驱使着全面启动，现在被外媒报导了，风向一边倒，就急于推脱责任，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反倒是一直不愠不火的后进城市围城体现出勇于担当的一面，蓝京接待严毅呈后立即将张桥、宋践行等市领导叫到办公室，当面吩咐道：

“青牧山在荷阳境内的交通工程是市正建设一部分，施工中注意保护环境、生态、植被，未造成任何破坏或污染，我们欢迎中外记者随时去现场采访！”

严毅呈感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着蓝京的手说不出话来。

大批记者赶到荷阳施工现场后发现果真如围城市正府所公布的，工程规模相当小，就是一条方便市民进山游玩锻炼的山道，山里也没有结构性改变，只不过建了些小亭子，着手打造植物园正在补种各种苗木，应该属于不折不扣的市正工程。

宋践行并且介绍该工程没向省里要一分钱，全是市县两级财正自筹，因此不存在传说中的青牧山综合工程。

事实也是。

考虑到流程缺陷，严毅呈始终注意没将“青牧山综合工程”表述在省正府文件、材料、通知当中，这为当前辩解自保留有一丝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