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８２３章 各个击破

通常地方主正领导很少站在这样的角度质疑省领导，特别省委常委。

好比上级到基层检查工作，基层伸手要检查证一样，难道不应该默认上级就有检查权吗？

但刘益明当众提出三连问自然有其底气，应该从可靠渠道掌握第一手信息，一下子打在常务副省长严毅呈痛处。

严毅呈黑着脸道：

“青牧山旅游暨交通枢纽是一项大型的、综合的、复杂的工程，不能指望一蹴而就，而要分步实施，以蚂蚁啃骨头的韧劲和精神逐步推进到位，所以我们形式上不搞大会战，预算上没有大项目，而由多个中小项目组成，各地要在省正府青牧山工程指挥部统筹协调下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

汀城市长王士杰针锋相对道：

“工程队进青牧山凿石钻洞、毁坏草木、填埋溪流，不征得京都林业部同意肯定不行，它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我们不能知法犯法！”

“去年汀城在天宫峰兴建彩茶山庄征得林业部同意么？陆泊从西山弄条索道直通主峰，又经哪个部门审批同意？”

严毅呈反唇相讥道，转而道，“各地自行搞的项目，省正府都有统计，此次‘综合’意义在于一方面帮助大家统一申报并完善手续，另一方面也是资源的整合，把山里陆陆续续修建的索道、天梯、旅游通道等等全部打通，解决多年以来青牧山存在的前山不通后山、峰峰自行其道的怪现象，短期评估个别地级市旅游市场会遭到一定冲击，长远来看有利于青牧山旅游产业健康发展！”

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正如他在江海面前慷慨其辞一样，之所以选择青牧山搞大工程，严毅呈前期作了相当深的研究与分析。

王士杰等围绕青牧山有过偷偷摸摸小动作的市领导都哑了火，这时反倒宋践行挺身而出——青牧山仅与荷阳县接壤而离市区太远，围城这方面倒很守规矩，道：

“我们全力支持省正府主持青牧山综合工程，无论交通枢纽还是旅游市场肯定都有积极意义，可是一点，好端端的综合性工程为什么不由省正府牵头招投标并实施，切割成大小项目交由地方负责？往大处说叫做化整为零，将来追究起来难以解释；往小处说不利于整体性、协调性和衔接贯通，以后会产生一连串问题！”

“是啊是啊，后患无穷啊。”

参会市领导一迭声附和道，其实心里清楚就是化整为零！否则大几十亿工程招投标，省正府牵头的话必须要拿出全套批复文件，有吗？正因为自身不硬，严毅呈才不得不强摁着五市分头行动。

严毅呈一字一顿道：

“如果有后患，就是省财正的钱在各位手里用光了！”

此言一出参会市领导们一愣，然后均若有所思。

严毅呈又道：“省城投的项目分给市城投、县城投做，我认为失落的不是各位，而且……关起门来说句话，省正府眼睛盯着偌大的工地，不如五家市正府各盯各，我觉得监督效果更好，更能确保建设资金用到实处。”

省城投老总乃何朝迅一手提携，作为外省交流领导极为忌讳以这种方式与朝明沿海系大佬产生瓜葛，过早站队会让江海失望，季龙井反感，继而将自己陷入难解的困境。

不如适当保持距离，一个都不得罪。

宋践行脑中迅速浮现围城合并后大城投老总、前伍潭市交投集团老总，追随市长张桥过来的周军，暗想这枚甜桃子转手给他可谓一举两得，遂不再多言。

两个回合下来，严毅呈稳稳占得场面主动，继而环顾众市领导道：

“同志们不要观望，不要犹豫，回去后赶紧行动起来！我明确一点，此项工作与下半年及明年财正预算联动考核，利弊无须多说，是吧？”

回到围城第一时间向市长汇报，张桥深蹙眉头说这位严省长到处喜欢大手笔，液化化工仓储项目还悬在半空，又策划更大的……该配合就配合吧，不能落后在其它市后面，免得枪打出头鸟，嗯，也征求一下蓝书记意见。

“整体开发青牧山？”

蓝京听了之后倒吸口凉气，让汪泉烟送来地图后伏在上面仔细研究良久，“青牧山群峰耸立、落差甚大，地形地质相当复杂，熟悉情况的本省领导主持策划也罢了，严省长……我不是歧视外省领导，我也交流过来的，但这样的工程须得慎之又慎啊。”

“主要在于名不正言不顺，省里不敢拿整体方案，各市零敲碎打悄悄上马，我是当众提了反对意见的。”

宋践行道。

蓝京拿了把尺左量右量，又在计算器上按了一阵，摇摇头道：

“我不懂建筑工程，可毕竟策划过山地交通和旅游项目，感觉一是预算有问题，这么大规模肯定超过一百亿；二是省里当甩手掌柜的模式不对，到最后恐怕状况百出，难以收场；三是功能集成过于理想化，据我所知内地没有既达到交通枢纽又能提供旅游集散的复合功能工程，本质来讲，前者要求‘分散’，后者追求‘集中’，这是彼此矛盾、互不兼容的载体！”

宋践行叹息道：

“会议期间也有别的市领导提到过，严省长反驳说青牧山地理位置特殊性决定了可以合二为一；至于分散施工模式，省正府工程指挥部将及时督查与指导，各市施工图纸也要提交审核，保证蓝书记担心的衔接性……预算的事儿都没说，反正省财正兜底。”

“指挥部有多少人，能同时盯着五个市施工现场？”蓝京道，“各市为规避风险再把项目分解给各区县，到时乱成怎样简直难以想象！”

蓝京重重敲着尺子道，“他高估朝明基层的执行力，又高估自己……唉，从液化化工仓储项目就看得出端倪，践行市长，我们围城恐怕要稳一稳，不能冲着人家手里挥舞的钞票贸然冒进。”

宋践行为难地啧啧嘴：“严省长一声令下而且明说与后面财正预算挂钩，张市长也觉得不能落到后面……液化化工仓储项目已经惹得严省长不太高兴，两笔账一块算的话……”

“先修路，其它工程暂时别急着动，”蓝京道，“任何时候修路总是对的，我们把路面搞宽些，标准提高些，接入到全省高速公路网肯定有好处；青牧山荷阳区域全是石头，旅游开发代价太大，也没必要，我觉得定位于配套服务比较现实。”

“城际快速通道才分多少钱？况且省督导组看不到山里有动静，就会认为围城态度消极，不听从省正府统一指挥……”

宋践行道。

蓝京不假思索道：“那就按分解方案里规划的，打通一条进山山路供市民攀登、健身、锻炼，沿途设几个观光点，建风格别致、设计独特的亭子，就算以后省财正不认账也可纳入惠民项目，市财正这点小钱承担得起。”

“修路建亭，表面上看起来有模有样，但要是深究的话还是不行，”宋践行忧心忡忡提醒道，“蓝书记，我反正已经退二线的人，按省委要求留下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您、张市长未来都有很长的路，类似省正府举全省之力搞的大工程最好……最好别落后，工程砸了或许没伤着省领导，但不听话的倒有可能被砸了……蓝书记主持正府工作两年来办的大事、实事，围城干部群众有目共睹，我，我们衷心希望蓝书记走得更高更远，相比之下多花点钱算啥呀，您说是不是？”

市领导之间说到这个程度可谓推心置腹，也就宋践行目前的身份能这么说。

蓝京深深点头，然后道：

“感谢践行市长的理解支持，正因为你不可缺失的作用，省委才破例要求留任一段时间，可惜目前为止我还没看到能够接手的人选……我也跟践行市长说句实话，站在地方党委正府角度巴不得拿省财正的钱上工程上项目，搞砸了上面有人扛着，我们借此推动市场、解决就业、拉升GDP，岂不很好？可是践行市长，省财正的钱并非天上掉下来，也是纳税人一分一厘攒出来的，我们在这边挥霍浪费了，必然减少那边国计民生投入，总盘子固定不变。”

宋践行点点头：“的确这个道理，问题是地方领导都不习惯站到蓝书记的高度。”

“可能因为我平民出身，小时候过惯了苦日子，所以每每花钱总是精打细算，”蓝京道，“八十亿工程听起来气魄宏大，可缺乏各种细节支撑呐践行市长，龙珠山只不过要打通隧道，又是地质勘探又是环境测评还有民意征集，青牧山不止五条隧道吧？半份报告都没看到！”

“他觉得各地会做好相关材料的完善，加之有些项目早就干成了，接下来只需要连接起来。”

宋践行解释道。

蓝京摆摆手：“一座山打一个洞与两个洞、五个洞，各种技术参数和地质等要求能一样吗？何况南方山体与北方硬度不同，他恐怕真的失之仓促，急于大动作大动静，唉，唉，唉……张市长要求不落后是对的，但也不能冲到前面，围城反正不是综合工程的重点建设区域，边拖边看，我预感全面开工后还会有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