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８４９章 高楼坠亡

当晚八点五十分，金河市龙华小区七号楼，大雨。

市纪委书记彭绎住在顶楼三十二层，楼中楼结构上下两层，彭家的大本营，平时彭绎为工作方便都住市府宿舍大院，跟儿子儿媳一样周末才回来，爱人经常戏称这是度假村。

此时爱人半躺在楼下沙发看电视，彭绎为了案子的事没完没了打电话，爱人一气之下将他轰到二楼，彭绎便倚在栏杆前听取下属汇报，这样能在爱人视野里，又隐隐听到电视声，这样有家的感觉。

“笃笃笃”，外面响起敲门声，应该是儿子儿媳回来了。

爱人边起身开门边抱怨：：“下雨天这么晚才回来，你爸查案都没你俩这么忙……”

门才开了条缝，“嘭”地被凶猛地撞开，一条黑影冲进来举着棒球棍对准她脑袋狠狠一下，她哼都没哼半声就卟嗵倒地。

与此同时另一条黑影蹿进屋里向上看，正好与彭绎的目光对了个正，霎时清晰感应到豺狼般的残忍与杀意！

彭绎顿觉不妙赶紧往后退，一边打110，一边跑进书房并反锁好门，然则打了一遍又一遍可110始终忙音，怎会这样？！

彭绎下意识躲到阳台，这时黑影已冲了上来“咚咚咚”砸门，书房门虽是实木板也经不起这般力量冲击，破门而入早晚的事。

彭绎继续打110，还是忙音，他绝望地再关上阳台门然后俯视黑漆漆几十层楼下的地面，突然间他明白了：

今晚根本打不通110！

他立即平静下来，站到阳台内侧角落，耳边响着持续不断的砸门声，拨出生命中最后一个电话……

当晚九点零九分，金河市委大院，大雨。

蓝京正在办公室翻看文件材料，对面坐着市委秘书长沈廷和傍晚刚从围城来的秘书、有“市府大院第一笔”之称的乐锦强。

——围城任用汪泉烟为秘书是看重他消息灵通、敢于仗义执言，如今位列省委常委，身边更需要文笔好、善于总结概括提炼的笔杆子，因此乐锦强是最佳人选；安排汪泉烟去大产业园很符合其性格，这小子说话做事不够严谨，社会上朋友也多，留在严谨古板的体制容易出岔子，反而在半官半商产业园如鱼得水。司马关照关照弄个处级没问题，再往上依我看不必了，你的官相可能消受不起，也会惹麻烦，知足常乐吧，临走前蓝京对汪泉烟如斯说。

此时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蓝京翻动纸页的声音。

“关于新材料产业园，市委市正府没有任何书面的东西，也没开过任何形式会议？”

蓝京问道。

沈廷道：“市主要领导都不想过问，主要原因还是觉得风险高、把握不大，可蔡荣斌一个劲地坚持……”

“他坚持背后，出于正绩需要占几分，勾结利益集团牟利占几分？”蓝京问道。

“唔……”

沈廷深知此时务必要跟市委书记说实话，否则有可能失去其信任，从围城方面反馈信息来看蓝京对秘书长的提携不遗余力，但若不中他的意，包祥生就是反面典型。

斟酌片刻道：“是这样的，蓝书记，蔡荣斌本人在经济方面还算自律，四年前区长提拔区委书记的公示期间有人实名举报，经查并无问题，但拆迁款就高达十几亿，补贴扶持款四十亿，两项加起来六十亿，他一分钱没捞肯定不可能，但都算到他头上肯定冤枉……”

说到这里办公桌上电话响起，瞬间蓝京和沈廷都有点惊讶，相互对视一眼后，蓝京拿起话筒，里面传来焦急的声音：

“蓝书记，我是彭绎，纪委彭绎……”

蓝京微笑道：“彭书记这么晚……”

才说了几个字就被打断，彭绎道：

“蓝书记请听我说，这会儿有杀手冲到我家里，我爱人已惨遭不幸，我恐怕也难逃一劫……”

听到这里蓝京拍案而起，边将电话设为免提并录音，边示意沈廷、乐锦强打110。

说来也怪，110竟然一直忙音，打不通。

蓝京的心直往下沉，就听彭绎继续道：

“……蓝书记，最近我在调查新材料产业园六十亿贪腐大案，全套材料在我办公室保险柜，犯罪分子在省市两级有相当强的保护伞，涉及层面很高导致调查阻力大、进展缓慢……”

蓝京见对面两人始终打不通110，又听到电话里撞门声，紧张得额头冷汗大滴大滴往下流。

彭绎道：“我今晚听到的最新汇报是，犯罪分子把一部分补贴扶持款拿到围城港洗钱……”

话筒里突然传来一连串混乱激烈的声音，几秒钟后“嘟嘟嘟嘟”通话中断，蓝京边愤怒地捶击桌面边气急败坏地冲着话筒喊：

“彭书记，彭书记，彭书记……”

再回拨过去显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蓝书记……”

对面俩人同时站起身不安地看着市委书记。

蓝京旋即冷静下来，吩咐道：

“沈秘书长知道彭书记住处吧？立即多带些人过去查看情况，特别要弄清楚110报警电话始终打不通的问题！”

“好！”

沈廷应了一声匆匆出去，却被蓝京叫住：

“等等，你带乐秘书一起去。”

市委书记这会儿连同自己在内都不信任，特意安排秘书随行监视啊！沈廷心里沉甸甸地。

外面雨越下越大，雨幕里可见度只有两三米。

晚上十点二十四分，金河市龙华小区，此时七号楼外围已拉上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车道上，警灯闪烁。

沈廷带着乐锦强以及七八位市委办值班秘书下了车，见前面市纪委领导们被拦在警戒线前，正神情激动地争辩什么。

沈廷快步走到跟前，正好瞅见警察抬着两具尸体飞快地上车，关门，然后急驰而去，赶紧挥舞双手道：

“等等！等等！”

这时金河市刑警支队长李其一路小跑过来叫道：

“沈秘书长……怎会惊动沈秘书长？”

沈廷命令道：“叫那辆车停下，我要看看彭书记夫妇的遗体！”

李其摇摇头：“从那么高摔下来，太惨太惨，秘书长还是别看了。”

“死因是什么？”沈廷问道。

李其道：“初步鉴定跳楼自杀，具体要等专家出具尸检报告。”

沈廷冷笑道：“不可能！彭书记临死前跟新上任的市委书记通电话，说有杀手闯进家里！”

李其愣了愣，道：“我不知道什么电话，现场尸检就是跳楼自杀，而且家里没发现打斗、挣扎痕迹，也没有第三者闯入迹象。”

“你是说堂堂市纪委书记临死前跟市委书记开玩笑？”

“自杀者有时会出现妄想、幻想，并不奇怪。”

现场气氛紧张起来，雨声越来越大。

沈廷态度强硬地说：

“市委书记觉得有问题，特意安排我到现场查看，我需要见到彭书记夫妇遗体！李队，你需要我说几遍？难道非得市委书记亲自打电话？”

“别着急，别着急，我通知车子返回……”

李其顿时软下来，掏出手机打了会儿，摊摊手道，“司机不接电话，真没办法，要不，请秘书长跟我们回刑警队看？”

沈廷深知李其在故意拖延时间，况且四周都是眼露精光、虎视眈眈的干警，霎时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摆摆手道：

“除非车子开回来，我在这儿看。”

“再联系，再联系，”李其边拨打手机边道，“请秘书长上楼看现场吧？”

沈廷还是摇手：“不必了。”

大雨滂沱，沈廷和包括市纪委人员在内一大群人站在雨里久久伫立，任凭全身被淋得湿透，湿透……

回到车上沈廷拨通蓝京的手机，内疚地说：

“蓝书记，我没能完成您交办的任务……”

把前前后后经过一说，蓝京那边顿时明白：沈廷被吓住了！

今晚形势很明显，彭绎锲而不舍的追查触动利益集团核心秘密，故而狗急跳墙上门灭口，所有参与者都抱着孤注一掷的念头，包括刑警支队长李其，沈廷能不害怕吗？

秦铁雁在警察队伍里已算作斯文人了，有时都流露出桀骜不驯的江湖习气，这些家伙发起横来真会不计后果，到时组织上给予严惩、报仇雪恨又如何？人已经没了。

因此沈廷宁可认怂，也不敢以身犯险。

蓝京怎么想？

今天是蓝京第一天上任，相当于坐视班子成员死在自己面前，大局为重选择隐忍，咽下这口窝囊气吗？

在官场，当你咽第一口窝囊气，很快就有第二口、第三口……

蓝京沉声道：

“沈秘书长，现在我作如下部署安排，请立即实施到位！第一，通知市电视台派三辆直播车、不少于50名记者到市刑警支队大门口集中！第二，通知市正法委包括李慎书记在内全体干部员工到市刑警支队大门口集中！第三，通知分管公安副市长居丛岳、市公安局领导班子到市刑警支队大门口集中！第四，通知市特警支队、市治安支队、市消防支队、市交巡支队全体到市刑警支队大门口集中！第五，通知市府大院的保安公司安排至少两百名保安到市刑警支队大门口集中！请复述。”

这阵势加起来不得上千人，简直……简直是要攻打市刑警支队啊！

沈廷急急道：“蓝书记……蓝书记，彭书记死因未明，事态闹这么大不……不太好吧，实在要见尸体我打电话请居市长协调……”

蓝京森然道：

“沈秘书长，今晚彭书记被自杀，下一个有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到时谁为我你讨回公道？立即通知，今晚不到场者按党纪顶格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