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８５０章 尸检大厅

起初因为天黑雨大没人在意，然而停在市刑警支队大门的车越来越多，很快整个街面被堵得严严实实，其中有电视台采访直播车，有市委市正府公务车，有市局其它支队警车，刑警们慌张张一层层报告，紧急向刚回办公室摘下警帽脱掉警服想喘口气的支队长李其报告。

李其拉开窗帘一看，我的天，大门外密密麻麻全是车，还有人，头皮发麻怒道：

“怎么回事？从哪儿来的？想干什么！”

他连续拨了七八个号码，都无人接听——新任市委书记雷霆震怒，这个节骨眼谁接他的电话谁倒霉。

“我去看看！妈的，敢堵刑警队的大门，不要命了！”

李其又披上警服怒气冲冲步出大楼，其身影刚出现瞬间，“啪啪啪”十几盏大灯同时照在他身上，那架势好像京都级大领导出场，每走一步便有无数闪光灯拍摄，把李其都弄懵了。

从大楼到大门不过三四十米距离，却是李其人生最艰难的一段路，此时他已意识到自己惹大麻烦了，否则不可能招来电视台的人。

大门前黑压压全站着人，当中赫然便是省委常委、金河市委书记蓝京！

“蓝……蓝书记……”

李其舌头打结吃吃道，一时间全身颤抖，两腿打战，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之前在沈廷面前飞扬跋扈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京冷冷看着他，低沉有力地说：

“你不肯沈秘书长查看遗体，我就到这儿看，不管你背后来头多大，我今晚必须带彭绎同志离开！”

蓝京随即扬声道：

“今晚同志们跟随我检查刑警支队大楼，寻找市纪委彭绎书记遗体，全程全网直播！开始！”

说罢举步前行，蒲旭见李其仍僵在前面不动弹，抢先上前肘部暗暗一撞，低喝道：

“滚开！”

李其被暗含的内力撞得眼冒金星，呼吸停滞，感觉似被块巨石砸中胸口似的踉跄连退五六步，险些栽倒在地。

身侧快速闪过一个个身影，都是平时谈笑风生熟悉亲切的市领导、同事，此时都象不认识他似的目不斜视，紧紧跟随在市委书记后面，唯恐掉队。

今晚局势很明朗，新任市委书记倾万钧之力、调集数十倍力量碾压小小刑警支队长——其实如沈廷所说还有其它办法，不单单为彭绎的死伸张正义，更是无形的警告与震慑：

别惹我！

进了刑警支队大楼，蓝京陡地叫沈廷到身边，低声道：

“你跟乐锦强带几个特警去市纪委彭书记办公室，把他说的保险柜带到市委，哪个阻止当场拿下！注意保密。”

沈廷打了个寒噤，无声地点点头。

紧接着在几个摄像机拍摄下，蓝京当众问李其：

“彭绎夫妇遗体存放在哪儿？不要强调任何理由，带我们过去！”

李其张张嘴又闭上，确实出于办案规定有充足理由，但所有理由在这个城市的一把手面前算个屁啊。

他鼓足最后的勇气道：

“向蓝书记报告，遗体按规定保存并进行尸体，为了……保密以及社会影响等原因，进入那里可能得限……限制人数，而且不能拍摄，更不能直播……”

身后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居丛岳上前半步悄声道：

“是有这方面办案规定的，蓝书记。”

蓝京冷冷道：

“今晚你李其违反规定在先，所有规定全部作废，现在听我指挥……我不是征求意见，是要求你执行！在前面带路！”

李其仿佛被迎面被连打两记勾拳，又冲脑门打了一记直拳，脸色惨白如纸，表情似在洗衣机里绞成一团的破布，当下不敢作声佝偻着身子向前走。

来到位于地下一层的尸检室——为什么很多地方尸检室都设在地下，有个冷笑话说离地狱更近，扑面而来的冷气和阵阵低温下的白雾，里面看守干警、刑侦专家和尸检人员都忐忑不安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蓝京来到遗体面前，深深凝视彭绎的脸，白天还坐在一起讨论工作，晚上接到他临死前的电话便人鬼殊途，何等残酷，又何等痛心！

因为从高楼坠下摔得惨不忍睹，的确无法辨认到底摔死还是被杀，况且遗体运上车到抵达这里期间有足够时间做手脚，蓝京并不在技术范畴做文章，今晚有的是时间，他来的路上就考虑好一系列步骤。

“运遗体车辆呢？”蓝京问。

李其道：“停在院里。”

“把开车师傅叫过来。”蓝京道。

李其一呆，居然僵在那儿没反应，居丛岳提高声音道：

“都聋了？叫开车师傅来问话！”

刑警支队有机灵的赶紧去叫，正法委书记李慎趁着空隙道：

“这里阴冷得慌，干脆上去吧？”

他到底年纪大了经不起冻，站在阴森森的尸检室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蓝京摇摇头：

“我多陪会儿彭书记……从现在起到车子抵达，我半步不离守在这儿，也辛苦一下同志们。”

什么车？

李慎与居丛岳愕然对视，愈发搞不清楚市委书记葫芦里卖什么药。

开车的吴师傅紧张万分站到众人——这大概是他有史以来同时面对这么多、这么高级别领导，而且都是活人。

平时他只拖尸体，不论官职大小，只论块头重不重。

蓝京道：“李其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居市长……吴师傅，你手机尾号多少？”

吴师傅道：“好记，1234。”

蓝京颌首道：“是很好记，请居市长看看李其手机有没有拨打吴师傅的记录，他在龙华小区当面告诉沈廷秘书长没打通的。”

“啊——”

李其身体摇摇欲坠。

居丛岳翻了翻记录，同情地瞟瞟这个倒霉蛋，道：“没有。”

“我……我打过，”李其突然叫道，“我打给姚晓良转达的，当时他在车上……我没吴师傅的号码，从不直接联系！”

峰回路转。

居丛岳四下张望问道：“姚晓良呢？”

李其道：“我安排他回去休息了。”

此言一出尸检室气氛更冷，空气里浮动诡异的安静。

蓝京心里有数李其这一招在眼下非常管用，或许姚晓良此刻就在尸检室，但李其说不在就不在，不会哪个不识相地跳出来说“咦那不是姚晓良吗”，有的怕事后遭到报复，有的不愿事态闹大息事宁人，还有的就是不想多管闲事。

这就是空降领导面对强大保守本土系的难处，拿此时来说，在场没一个信得过的，哪有什么执行力？

李慎试探道：“要不要通知他立即过来？蓝书记。”

心里却清楚根本没用，要么“关机睡着了”，要么“联系不上”，反正今晚姚晓良绝对不可能露面。

蓝京淡淡道：“我有至少十种办法证明……分管110指挥中心的局领导在不在？”

“报告，我叫秦离辉，市公安局副局长，分管110。”

一位身穿警服的中年男子出列敬礼。

“今晚八点五十分到九点十五分之间，110一直忙音打不通，什么原因？”

蓝京问道。

秦离辉略带歉意道：“向蓝书记报告，今晚我不值班在家休息，没接到这方面反映，我向值班领导了解一下……”

说着用免提拨通值班的110中心邱主任手机，对方解释道：

“情况是这样，今晚港台歌星在金河体育场开演唱会，期间歌迷之间因为偶像话题爆发多起冲突乃至斗殴事件，报警电话把110打爆了，累计出警74次，目前几个派出所还人满为患仍在处理，附近医院也忙得不可交，我这边有接警电话为证。”

“立即把接警、出警原始记录送到刑警支队！”

秦离辉命令道，然后转向蓝京，“请蓝书记指示。”

蓝京双手负在身后，缓缓围着遗体踱了两圈，道：

“彭书记查案刚刚取得进展就遭遇不幸，报警适逢演唱会歌迷冲突，沈秘书长现场看不到尸体，押车干警急急忙忙回家休息，金河的事情巧合得离奇，偏偏都让我碰到了，哼哼哼……”

在场大小领导屏息静气都一言不发，李其则有种反正就这样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态度。

蓝京突然站到遗体面前，朝着彭绎一字一顿道：

“血债血还，我蓝京绝对要把凶手及幕后指使绳之以法，请彭书记安息吧！”

他语气很平静，可不知为何在场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寒意与杀气！

停顿片刻，蓝京转向紧随在后的摄像师道：

“别把镜头只对着我，在场每个人都拍进去，整个办公楼的人也都拍进去！”

他冷肃着脸道，“如果姚晓良很不幸在里面，事情会是什么结局，同志们应该掂量得出！”

啊，市委书记居然还藏着这招，难怪刚刚声称至少十种办法，非但李其魂飞魄散，其他还有人内心焦灼且惊恐不安。

蓝京道：“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有百分之五十利润它就铤而走险；百分之一百利润它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百分之三百利润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新材料产业园六十亿，里面隐藏多少罪恶与丑陋，今晚，我和大家都领教了，我之所以让电视台全程全网直播，就是不给犯罪分子退路，也不给我自己、市公安局退路，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不存在丝毫妥协余地！彭书记倒下了，我蓝京没有！请同志们监督，也请全社会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