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８５２章 专案调查

市刑警支队长李其来到市府大院市委楼，心里颇有几分底气，因为目前为止没有证据证明自己做错什么，汀城警方尸检报告虽与金河警方说法不同，那只是现场初步勘查，肯定要以更为专业细致的尸检结果为准。

且在运送尸体联系不上的问题方面，关键证人姚晓良失联，无法核实真相。

李其信心满满准备好的说辞是，干我们刑警一行面对复杂万变的事故现场，肯定做不到谨慎周全万无一失，市委可以停我的职，但要拿出依据，否则我会不依不饶抗争到底！

没想到的是，蓝京压根没空见他，而是派了位副秘书长要求李其在一间小会客室写关于昨晚现场处理的情况说明，越详细越好，不得少于3000字。

李其一听傻了眼。

别说现在做到刑警支队长，就是之前副支队长、中队长也不可能亲自写报告，何况3000字的篇幅！

他试探地问能不能回支队写，保证今天就交，副秘书长说领导要求在这儿写，不没收手机，有什么情况打电话了解嘛。

说得合情合理，李其只得郁闷地独自坐在小接待室对着一叠稿纸发呆，隔了会儿突然灵光一闪：

打电话让秘书写，打印出来送到市委楼就行了，反正老子又没被关禁闭，无非单独写材料而已。

刑警支队秘书很有水平，三下五除二地挥笔急就3200字，之后请市委办私交好的秘书偷偷摸摸塞到小接待室，李其等于誊抄一遍，只是秘书不过写了两个小时，他照着抄却花了一个小时。

副秘书长拿到手写稿面露惊异道：

“这么快？你先回去吧，等领导看了再说。”

——周三上午市委又通知李其过去，副秘书长道领导认为写得不够细，要求重写，李其一听大叫起来我们平时都这么写，哪有什么细不细？副秘书长耐心地说市委对文字材料的要求不一样，否则也不会特意叫你在这儿写。李其听得无语只得又给秘书作指示，一写一抄花了三个多小时才回去，谁知周四继续通知领导还是不满意，要求重写，这下李其终于恍然大悟，根本不是情况说明写得如何，而是市委故意折磨自己！不明说停职、撤职、查办，但每天几个小时时间都耗在无休止的情况说明上面，怎么可能静下心来履职，又怎么可能保持在手底下刑警面前的权威？但没办法，这就是市委书记的权力。

下午两点整，蓝京主持召开常委扩大会，会议刚开始，他提议全体肃立三分钟哀悼彭绎同志。

“今天的会议不在规划之中，因为昨晚发生了一件在金河、在朝明乃至内地都骇人听闻的惨案，我们的彭绎书记因为查案遭到暗黑势力残忍的杀害，连同牺牲的还有他爱人、市纪委黄雪明同志！”

蓝京道，“案情昨晚电视台做了直播，想必同志们都有了解不再赘言，省委主要领导已经作出彻查到底的指示，昨夜我也当众说过，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不存在丝毫妥协余地，暗黑势力不会有侥幸心理，我也不会！”

整个会议室静悄悄，静得令人不敢呼吸。

蓝京续道：“我来金河首先想的是促进地方经济，推动城市建设，巩固省城在朝河的正治、经济、文化中心地位，但很不幸碰到这样的惨案，我觉得必须集中精力调查侦破，将凶手绳之以法，将暗黑势力连根铲除，否则赚再多的钱、盖再高的楼房都只是表面繁荣，社会缺乏公平公正的分配机制，人民想不到真正的安全感，财富都敛聚到极少数人手里，就违反了老一辈抛头颅洒热血的初心，也动摇了我们的立国之本！”

常委们都被他的讲话吓住了，均想你把调子定这么高，自断退路，万一案子根本查不清、抓不到凶手可咋办？

领导级别越高越不能轻易表态并把话说得太满，就象有位大领导指责河堤是豆腐渣工程、王八蛋工程，可涉及的干部都没查处反倒纷纷升职，如此损害的就是大领导形象。

蓝京接着说：“根据省主要领导指示，结合省委组织部干部任用规定，现在我决定原市纪委新材料产业园专案组升格到市委领导下，我亲自督查督办，市委市正府各部门、各层面必须高度配合，服从调遣，哪个推诿塞责、消极无为、隐瞒不报，将受到党纪国法严惩！下面我宣布具体组成……”

市委成立新材料产业园专案组，金河正法委书记李慎、围城正法委书记秦铁雁担任组长，金河副市长居丛岳、金河市纪委副书记高喆、省刑警总队副队长吴璋担任副组长。

专案组下设调查专案办公室，秦铁雁兼办公室主任，吴璋兼副主任，直接领导并指挥调查工作。

蓝京还别出心裁成立专案督查组，他亲自任组长，副书记王定诚、组织部长翁敏婕、市委秘书长沈廷任副组长，蓝京说得直率而坦白，督查发现专案组及相关部门调查不力、知情不报、敷衍塞责者，督查组开个会基本就能免职、降职、调离重要岗位！

名单还没宣读完毕，会议室便响起嗡嗡嗡的声音，并非对设立专案督查组不满，这是市委书记特权，在纪委书记空缺情况下四位重量级市领导的确可以决定处级乃至副厅干部的正治生命，其他被有意无意被忽略的常委无话可说。

但专案办公室正副主任的倾向性太明显了，传递的信号就是一条：

将金河干部排除在外！

金河、围城两市正法委书记同时担任专案组长，表面看是大案要案常见的双组长制，实质金河干部一看便知斗志全无就等退二线的李慎不过挂名，真正发挥作用是蓝京的嫡系亲信秦铁雁，非但如此，接下来秦铁雁必定接任金河正法委书记。

换作平时蓝京可能不好意思“力荐”，但市纪委书记血案使得斗争白热化，这时还有啥客气的？

副组长兼副主任、省刑警总队副总队长吴璋出身于汀城公安系统，昨晚安排汀城警方负责尸检就采纳他的建议，当然外界不知道的是，此前秦铁雁在碧海刑警支队时就与吴璋往来密切，私交甚笃。

吴璋直接负责调查专案办公室暗含架空副市长居丛岳，直接指挥金河公安系统的意思，站在官场角度而言有点难堪，然则居丛岳昨晚到今天的表现实在不符合省城公安局长水准——

如果说沈廷是水平问题，居丛岳则是态度问题，蓝京不能容忍。

中午刚从围城赶来的秦铁雁首先发言，言简意赅说了两点：第一市委领导下的专案组要扩编，原有专案组成员不变，充实围城纪委干部三人、汀城干警两人，省刑警总队干警两人；第二为节约资源、统筹调配，市纪委书记彭绎命案、黄雪明服毒案与新材料产业园专案组并案调查，同时因金河刑警支队部分刑警在昨晚现场处理处置过程中存在令人质疑行为，专案组决定以下7名同志暂时停岗接受调查……

11人名单当中包括1名刑警支队副支队长、1名支队副正委、2名中队长、3名副中队长，由此透露的信息很明确，调查工作暂时只到科级层面，科级以下视作执行领导命令，不扩大清洗范围。

秦铁雁故意没有提及昨晚的主角、市刑警支队长李其，这家伙正在不远处小接待室誊抄情况说明，眼下为避免引起金河官场反弹不作进一步举动。

整个常委扩大会的气氛很压抑，也很低落，市纪委书记彭绎的死令人震惊，谁都没想到暗黑势力如此嚣张竟然入户实施犯罪，未免有种人人自危的感觉；蓝京借此机会趁机大肆引入省厅、围城、汀城三方势力，也一定程度让金河领导颇受威胁，觉得新任市委书记此举未免过于明显，摆明了日后要强力打压金河系干部。

不过两者之间又是关联的，若彭绎不遭此意外，蓝京根本找不到借口。

常委扩大会不到一个小时便结束，紧接着专案组领导会同市纪委领导班子前往南郊度假山庄，与留守的原专案组成员见面并开会。

领导们一起乘坐商务大巴，副市长居丛岳故意坐到市纪委副书记高喆身边，见他神情落寞、眉目间满是忧色，低声道：

“市里没明确老高主持工作？”

论常理市纪委书记空缺应该常务副书记暂时主持全面工作，但眼下情况特殊，因为原常务副书记去年底退二线，排名第三的高喆理当顺位递进，可彭绎对他不太满意，加之省纪委空降了一位姓王的副书记，彭绎遂以“按姓氏笔划排名”为由将王玉海排到高喆前面，形成较为尴尬的局面。

不过这只代表彭绎个人喜恶的内部操作，官场规矩是如果任命文件里面明确“常务”或“列某某之后”，没明确就按先来后到，因此金河上下仍将高喆视作理所当然的常务副书记。

高喆萧瑟道：“别闹了，就算主持也是临时，丛岳还看不出风向吗？现在是东风压倒西风的时候。”

金河在西，围城在东，故而高喆有此暗喻。

居丛岳道：“老高屹立金河数十年专查不正之风，还怕这风那风？全部扑掉！”

高喆摇摇头：“此风甚急，此风甚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