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８６８章 顶头上司

李其低头想了两三分钟，道：

“在我交代前有三个条件……”

秦铁雁很不满意地摇头：“不行，不行，你已经提了两个条件——第一暂时不伤害家人利益；第二原则上不出庭作证，不可以提太多条件，我也没法向上面交代。”

“唉……好吧，我再提一条，”李其道，“我不能关押在金河，其它哪个地方都行！”

“可以，你这样的案子本来就应该异地羁押……”

秦铁雁爽快应道，转而问，“现在可以说了吧？”

李其一再犹豫后终于下了决心，缓缓道：

“只要保证我的人身安全、我家人安静的生活，交代就交代，反正也……”

那天傍晚临下班，李其刚从外地开完会回来，突然接到局办打来的电话，说秦局长今晚有活动，请李队帮忙值个夜班——类似调剂在市局内部时有发生，局领导们会议、活动、应酬多，实在抽不开空就请支队长们代值，因为各支队也有领导值班要求，正好一肩双挑。

另则在公安系统内部，支队长虽然也属于中层干部但地位隐隐高于局机关部门负责人，有时能够代局领导履职。

李其便一口答应下来……

“当晚蓝书记当面问过，秦离辉明明在家休息！”秦铁雁问道。

李其道：“代值班是局办通知的，公事公办，我怎么可能找秦局核实？匆匆在食堂吃了晚饭就赶到局机关，在楼下正好碰到通知我的局办副主任孙益民，说雨越下越大估计状况百出，今晚不坐值班室，改到110中心守着……”

秦铁雁点点头表示理解，每逢大风大雨等灾害天气以及节假日，公安局领导都会亲自在110值守以示重视，有时出现突发情况确实可以现场协调、拍板，省得110中心请示来请示去，只多问了一句：

“孙益民平时服务哪两位局领导？”

公安局机关人手少，不可能象市府两办那样一个市领导配一位副秘书长，局办一般一位副主任联系两位副局长，主任则为局长、正委服务。

李其道：“他刚提拔的，还没明确分工……”

李其按要求来到110指挥中心值班室，喝了两杯茶，眼看外面雨越来越大，这时孙益民又打来电话，说待会儿有两名维修工到机房巡查通讯设备，请出面陪同接待。

五分钟后维修工就出现了，在机房走走看看，然后打开某个机柜说设备陈旧需要更换，遂三下五除二换了个新的，还请李其在维修单上签字，李其谨慎起见特地到外面大厅转了一圈，见系统运行正常才签字放行。

“从后来情况推测，110报警电话不通很可能就因为更换的设备，有人在秘密操纵或遥控，需要占线就占线，需要畅通就畅通，但没有证据，”李其道，“我第二天起就被勒令每天到市委办报到写材料，一直没抽出时间……当然也没机会进110指挥中心机房……”

“看起来那个孙益民嫌疑不小啊。”秦铁雁道。

李其苦笑：“我在市委办写汇报材料期间曾想联系他，一直打不通电话，后来询问才知道他请病假了。”

秦铁雁道：“又一个姚晓良，行，你继续说。”

李其道：“姚晓良下落后面再交代，先说当晚发生的事……”

晚上九点十四分，李其又接到孙益民的电话，语气急促地说：

“龙华小区发生命案，死者是市纪委书记彭绎，局领导要求你立即去现场……”

李其从傍晚到晚上被他烦透了，深为不悦地反呛道：

“哪个局领导，你说名字！这个级别领导出了命案要向省里汇报，哪是随随便便能决定！”

孙益民一声不吭挂断电话，隔了不到半分钟，手机又响起，这回居然是市纪委副书记高喆打来的。

“赶紧去趟龙华小区！”高喆不容置疑道，“首先把尸体运回支队，尽量处理成坠楼样子；其次控制现场，严禁外人出入；最后把彭绎家里弄弄，该清理的全部清理干净！”

高喆原是市公安局副局长，任期间一手提拔了孙益民，两人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办案时收红包一人一半，或送给其中一位再转交另一位都可以，甚至有时高喆直截了当说“那家伙你去敲打敲打，没准能榨点油水”，就是直言不讳、无须拐弯抹角。

后来大概太贪了在社会上影响比较差，加之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居丛岳想提携亲信上位，经过一番幕后博弈与讨价还价，最终将高喆调任市纪委副书记，级别上还提了半级作为补偿，而且暗示将来或许有希望更上层楼。

因此高喆一说，李其第一反应就是：

“啊，这事儿是你亲自……干掉他市里让你接任进常委？”

高喆匆匆道：

“别管这么多，你赶紧按我说的办，事后少不了好处……动作利索点，别露马脚！”

“好咧！”

李其立即点了些心腹亲信兴冲冲前往龙华小区，之后碰到同样快速响应的市委秘书长沈廷，继而惹得蓝京大发雷霆亲自来到市刑警支队演了那出大戏。

“姚晓良是我现场随机应变交的名字，当时他就在大楼里自己办公室，”李其道，“之后有机灵的立即通知他从小门离开，连夜跑到郊区山里的办案点栖身……他跟案子半点关系都没有，纯粹受我连累。”

李其内疚地说。

“后来有没有跟高喆联系？他怎么说？”秦铁雁问道。

“只通了一次电话，他叫我安心，低调行事，等避过风头再作打算，并叮嘱除非他主动联系，以后不准打电话，”李其道，“孙益民嘛始终打不通电话，问市局内部人员就是病假没上班……秦书记，我知道的都交代了，希望秦书记遵守诺言。”

秦铁雁沉思有顷：“你跟高喆通电话内容有无录音？”

李其道：“我们之间都用私人手机……都有防录音防窃听等功能，没有……”

“就是说除非你出面指证，否则根本没法指控高喆？”秦铁雁道。

李其叹了口气：“警方有办法查到当晚所有跟我联系的号码，再锁定相关身份后进行倒溯，应该……应该可以吧？”

秦铁雁道：“只要你交出那部私人手机，当然可以查到很多线索，但案发当晚通电话并不能说明什么，高喆可以解释为其它理由。”

“不是啊，”李其仿佛置身案情分析会，“从当晚通电话时的语气看，凶手也不是他指使，否则大可以提前部署，因此追查他那个号码当晚通话记录即可。”

“如果他还有其它专用手机呢？能命令他打电话的达到什么级别？越往上越谨慎！”

秦铁雁道，“除非一个理由，孙益民直接听他指挥。”

“不可能的，秦书记，”李其道，“尽管我不太了解孙益民的背景，肯定不是高喆这条线的，因为调离后原先跟他的统统聚拢到我这边，都跟孙益民不熟……”

“哦，是这样的，那首先得找到孙益民，至少摸清他的底细……”

秦铁雁点头道。

安顿好李其——将他藏到大产业园的秘密办案点，再连夜来到管委会办公室主任钟皓宿舍。

进门便敏感地四下闻闻，道：

“你老婆不是留在书泽吗，哪来的香水味儿？还是淡雅型的，女孩子应该比较年轻吧？”

钟皓赶紧否认：“没有没有，秦书记别乱怀疑，我在产业园是公认的好人。”

“切，岳不群还叫君子剑呢！”

秦铁雁指着他道，“我可警告你呀，钟皓，作风方面千万别跟你那位恩师学，他可不是好老师！”

钟皓尴尬地连连摆手：“秦书记，秦书记……秦书记饶了我吧，我是晚辈，不适合开这种玩笑。”

“你当我开玩笑？”

秦铁雁陡地一指墙角，“那根长头发怎么回事？总不会告诉我保洁阿姨的吧？”

“啊，哪有……”

钟皓一个箭步上前查看。

“吓唬你的，”秦铁雁笑道，“瞧你脸色都变了，还不认账？”

“秦书记真爱开玩笑……”

钟皓对他真是无语，“我这套宿舍平时都自己打扫，不准外人进来，要是真有长发我恐怕得报案了……大半夜的，秦书记别让我神经紧张行不行？”

秦铁雁笑道：“不紧张不紧张，开心一刻嘛……蓝京安排你调查洗钱账户有眉目？”

“请看这个……”

钟皓打开笔记本电脑里一个加密文件，屏幕顿时跳出密密麻麻上百行数字，全是企业在银行的账号！

“从哪儿弄到这么多账号？”秦铁雁惊讶得合不拢嘴，“是不是全朝明企业数据都在上面？”

“围城加港口，”钟皓道，“就这样单凭笔记本内存已经不够，上周我每晚跑到智慧城市大数据中心，挂在小型机上做分析，目前为止挖出一个间接关联，即金河市统战部长张久宽的儿子张炎旗下的皮包公司……”

“间接关联什么意思？”秦铁雁问道。

钟皓道：“不是直接交易对手，两家公司通过第三方平台做了笔票据业务，若非大数据强大的检索功能，单凭人力恐怕一百个会计查一年都没用。”

秦铁雁紧紧咬牙道：

“很好，总算搭上线了，很好，接下来怎么锁定、追溯、固化证据？”

钟皓叹了口气：“难度相当大，不过我查到个线索可能有用……那家皮包法人代表的儿媳就在金河正法委工作，名叫赵贞贞，听说长得蛮标致。”

秦铁雁手抚下巴微笑道：“是蛮标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