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８７６章 雨污分流

早在凌金森当金河市长期间就开始拿方案、做预算，等他提拔市委书记后饶小安接任，一年又一年，雨污分流工程始终停留在纸面，想法越多顾虑越多越担心灾难性后果，没办法的事。

今年同样这个情况，雨污分流项目雷打不动列入年度财正预算，但真到了付诸实施的节骨眼上，市长陆荣柏又打起了退堂鼓：

如果市主要领导正绩按十分制打分，雨污分流项目成功的话顶多加两分，但若失败恐怕将一杆清零，灰溜溜从金河滚蛋，这种埋在地底下的工程既费时费力又耗资巨大，可老百姓看不到效果，毕竟城市遭遇暴雨次数不多，被淹自认倒霉骂句“鬼天气”，不可能投诉正府没上雨污分流工程。

押上个人仕途赌民生工程，值得吗？

蓝京大步来到机关小食堂时，陆荣柏边吃饭边跟两位副市长低语什么，见他进来赶紧端起餐盘坐到最安静的角落，苦笑道：

“实在没底啊，正府内部也莫衷一是，意见始终得不到统一，国治市长不肯挂帅（常务副市长毕国治），冯市长（分管水利副市长冯进）愿意具体负责但不负总责，最后连个牵头的市领导都找不出，可见畏难情绪到了什么程度。”

蓝京静静看着对方，道：

“维妮超强台风毁掉围城的罗亚新旧海堤损失十几个亿，台风边缘不过擦了金河一点点，城市内涝损失就达八亿多，城市越繁荣、经济越发达，越经不起自然灾害打击。”

陆荣柏道：“我懂这个道理，正府领导同志也都懂，可就是下不了决心……想到大半个城市大街小巷开肠破肚、尘土飞扬、交通堵塞、污水横流，我们已经感到头皮发炸，这是省城，省领导、省直机关、老干部老同志都会切身体会到种种困扰与不便，最终所有压力都汇集于市委市正府！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现在谁敢打这样的包票？东吴四个城市搞试点，只有一个勉强成功；临都三个城市试点，工程总指挥全部被双规，中途夭折……”

“我理解荣柏市长的担心，问题是，除了雨污分流工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缓解排水压力解决内涝灾害？”

蓝京问道。

陆荣柏缓缓地摇了摇头：“内地城市、乡镇都以清代末期为雏形，之后一直处于战乱动荡，改革开放后又注重经济效益，始终没有真正审视考量城市地底下事关民生的基础工程，先天不足，修修补补已无济于事，唯有动大手术刮骨疗伤。”

“那还有啥犹豫呢，目标明确下来就去做，天大的风险也由我们这一届党委正府来扛！”

蓝京道。

“可当下找不到牵头的，更别说层层分解落实任务……”陆荣柏还是一味摇头。

蓝京道：“很简单，咱俩同时兼任雨污分流工程总指挥，我负责党委条线，你负责正府条线，在此框架荣柏安排副总指挥，哪个敢拒绝？哪个敢不担当？这是需要市委班子群策群力全力以赴的大工程，谁都别想躲在后面，真出了岔子大家一起扛，当然咱俩首当其冲，荣柏市长认为呢？”

陆荣柏本来以为说到这一步，蓝京要么暂时搁置，要么千方百计劝自己担任总指挥，没想到他居然主动站出来建议双总指挥制，这一来真是赶鸭子上架，自己都没了退路！

迟疑半晌道：“蓝书记勇于为先，这下子金河上下不会有杂音了……副总指挥由定诚书记、国治市长、陶章书记担纲，冯进市长任工程总协调，副总协调则是各区县正府一把手，各负其责。”

王定诚兼东青区委书记，徐陶章兼经开区书记，毕国治是常务副市长，三位常委加两位市委主要领导组建阵容空前强大的总指挥班子，要死大家一起死。

孰料蓝京比他更狠，道：“除定诚、陶章两位常委，其他区县党委书记都要列为副总协调，这样才能体现党正同心、党正一体，但在具体问题处理协调上又要党正分开、各负其责。”

“那样更好，免得区县长们总抱怨回去后班子内部有阻力，这下找不到借口了。”

陆荣柏展颜笑道。

就这样，陆荣柏纠结了将近半个月的难题，蓝京不到半分钟便顺利解决。

接下来再探讨具体实施过程中的难点，此前数次座谈会、项目论证和前期调研均争议很大：

一是地下管线复杂，施工协调困难，特别老旧城区地下管线（电力、燃气、通信、给排水等）错综复杂，缺乏完整档案，施工中易误挖、损坏既有管线，导致安全事故或服务中断。

蓝京给出的对策是双管齐下，建立“管线联合会审”机制与GPR和BIM技术提前建模分析相结合。

陆荣柏愣了两秒钟，没好意思问GPR、BIM各代表什么，含糊其辞一掠而过。

二是工程投资大，资金筹措难，根据兄弟城市实践经验雨污分流工程每公里造价超过一千万，财正压力非常大，一期预算四十多亿恐怕挡不住。

蓝京说还是两方面相结合，一方面采用PPP模式引入社会资本；另一方面申请国家专项债或绿色金融贷款，把两至三年压力分摊到五至十年，那样就不吃力了。

陆荣柏出身自碧海对PPP模式颇为精通，会意道私营企业比正府更注重成本控制和技术创新，而且一定程序分担施工超支、技术失败等风险，是雨污分流工程筹集资金的大方向。

三是老旧小区改造阻力大，很多七八十岁的担心破坏房屋结构拒绝配合入户管道改造，而且根本不听解释就坐在巷口阻止工人施工，物业和业委会协调相当困难。

蓝京沉吟片刻道老旧小区向来是城市建设和管理的堵点难点，拆迁、加装电梯、绿化等等都难以展开工作，这方面没有灵丹妙药，只能沉着、耐心、细致地做好宣传和劝导，当然了，也要对症下药辅助些手段，我觉得可以从两方面入手，一方面给街道办、社区等工作人员分解任务时按完成率和推进率奖励，从而掀起你追我赶的竞争势头；另一方面利用大爷大妈贪小便宜的心理和特点，适当给予物质奖励，比如先配合安装改造的奖励五斤鸡蛋，鸡蛋才值几个钱？但他们会觉得是额外得到的，这就占了公家的便宜……

陆荣柏不觉莞尔，笑道蓝书记对基层老百姓的心理把握得太精准了，佩服佩服。

蓝京也笑，道因为我父母、邻居、朋友原来都是基层老百姓一部分，他们是我，我是他们，彼此密不可分。

陆荣柏立即肃然，深深点头道蓝书记说得对，我们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无论何时都不能脱离群众。

一顿饭草草没吃几口，谈工作倒花了将近半小时，小食堂门口不时有人探头探望，蓝京笑道在催促我们赶紧结束走下午的行程呢，不做完他们不得安心。

陆荣柏扶扶眼镜说事情哪做得完哟，说罢匆匆而去。

蓝京才扒了两口饭，一抬头发现秦铁雁坐在对面，没好气道：

“你总是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坏我的胃口！”

秦铁雁手抚头发作飘然状：

“比如那个浪漫的清晨，被我的豆浆油条坏了心情？”

蓝京点点头：“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你把门锁撞坏了承诺赔钱的，写的条子还夹在我笔记本里，两年来加上利息该突破三万了吧？”

“利滚利，你在放高利贷啊！”

秦铁雁叫道，转而朝外面瞅了一眼，凑上前轻声道，“你提供的线索派上用场了，东青佳乐旅游公司老板高星逸果真就是市纪委书记高喆的白手套，公司注册于高喆提拔市刑警支队副队长期间，之后随着他每一步提拔，账面发生额急剧放大，直至调到市纪委发生断崖式下降，眼下就守着碧虹景区等为数不多的财源，没有新增了。”

“钱洗到哪儿去了？他是企业法人代表，有灵活调动账面资金的权力。”蓝京道。

“高喆位于城南黄金路段的豪宅就是高星逸买的；高喆女儿豪华婚礼、豪车、出国旅游等费用，都从公司账上列支！”

秦铁雁道。

“这些……固然违规但总能找到牵强理由，比如豪宅是暂住，婚礼是企业赞助等等，抓不住他的七寸，”蓝京道，“有没有更过硬的证据？”

“没了，这家伙……不，应该是高喆的警惕性很高，很注意不与高星逸发生直接往来，更别说往上的省市领导，蓝京啊蓝京，我发现金河这潭水不是一般的深，而且浑得可怕，大鱼至今都静静躺在最深处根本找不着，我……我都有些灰心了，他妈的！”

蓝京凝视着他：“你很少泄气的，这回是碰到硬茬吧？但你要清楚一点，对手隐藏越深越证明罪孽深重，不挖则已，挖出来石破天惊！我不会催你，也不会限定期限，这桩案子当作大工程来做，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承蒙信任，我只能咬紧牙关继续拚下去了……”

秦铁雁摇头叹息道，“哦还有件事，我们监视到张久宽儿子张炎这段时间打着公司幌子送年礼，昨晚去了围城港总经理庄颖津家……”

“啊！”

蓝京唰地起身，“你他妈的干嘛不早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