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９７７章 昔日恋人

当婀娜袅袅的卢璐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蓝京的心又无由来地“格噔”两下，恍惚间似看到大学时候的莫小米。

今晚卢璐穿着便装，昵料紫色长大衣，高领鹅黄毛衣，柔顺的淡栗色长发披在肩头，蓝灰牛仔裤，下面穿着着很有精神的中腰靴子——得知有机会见到省长，她足足准备了一个下午，精心搭配，反复雕琢打扮，翻箱倒柜恨不得把所有宝贝都试一遍。

的确论漂亮，她比不上颜思思、郁杏子、焦糖、黄芊芊等，却有股独特的，说不出的迷人韵味，轻轻巧巧便能吸引男人的注意力。

“原来郭秘书长说的陇剧协会卢主任就是你呀，请坐，请坐，别拘束……”

蓝京心里当然清楚郭安民和文广厅、剧团领导背地里玩什么花招，却故意装糊涂，微笑着招呼道。

官场难得糊涂嘛，你事事看那么透，让手底下人怎么干活？

卢璐还真有些拘谨，端端正正坐到对面道：

“我卢家的事儿真得认认真真感谢蓝省长，要不是您干预，卢家十几口人肯定至今还住在荒野帐篷里，后面不知还要死几个，太爷爷的命，被碾成废墟的卢家大院，估计一辈子都讨不到说法！我真是太感激蓝省长，我……真不知道怎么表示感谢……”

说着站起身退后两步，给蓝京深深地连鞠两躬，眼中泪光盈盈，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意思是真的随便怎么感谢都行。

蓝京故意脸一沉：

“让你来谈工作，怎么扯到私事了？解决了就好，恩怨放到一边全身心投入表演，快坐下！”

“是，是。”

卢璐一吐舌头乖巧地入座，这个小动作令得蓝京心里又连颤好几下，这可是莫小米的招牌动作啊，当年不晓得迷死多少大学男生。

关于卢家大院事件或案子，几天前商宇市委书记朱家仁专程过来连同服务区那桩糟心事做了汇报，大致如下：

按省正府办公厅部署要求，严厉清理整顿高速公路服务区商业网点，现有店铺、摊点、亭子等全部清空，按高建公司占七成、地方正府占三成的份额合理布局，高建公司那部分在各方监督下公开招标，地方正府部分以推广宣传当地特色和风味小吃为主，适度展开商业竞争活跃市场；全面撤销高速警在服务区的警务室，改为24小时不间断路面巡逻，接到报警及时响应，防止与商贩勾结欺行霸市、不法经营。

卢家大院分为两部分，一是拆迁补偿事件，一是强拆引发的血案，之前郭安民说“诉求部分已基本到位”即指补偿，朱家仁本着“从快从急不惜代价”原则，指示高涛镇从镇财正掏了一大笔出来，又透过城投在城区买了三套上百平米的商品房交给卢家，总算平息了民事争议。

涉案部分则有些麻烦，首先卢璐强调三条人命，镇正府只承认有可能强拆时黑咕弄咚导致惨案，但后来两位均因基础病或意外身亡，不能归咎于强拆；其次强拆人员已经外逃，警方至今找不到卢家太爷爷身死的任何线索，只能定性为“失踪”；最后关于责任问题，镇正府声称以外包方式将拆迁任务交给镇建筑公司，从没指示或暗示可以强拆，责任完全在建筑公司。

镇建筑公司连老板带伙计总共五个人，目前均外逃下落不明。

市县两级对镇领导班子进行严厉处理，审批手续不齐就开始搞拆迁逆程序操作错误首当其冲，工作人员以恐吓、威胁、谩骂等方式要求拆迁也是严重问题，还有沟通、解释、协商不力，推诿塞责毫无责任心等等，镇书记和镇长双双撤职降级，党内严重警告处分；镇副书记、几名副镇长全部撤职，接受组织调查；三名经办人员开除公职；镇建筑公司五人网上通缉。

在杏林县层面，口头答复高涛镇“可以先搞”的副县长被撤职，接受组织调查；接到卢家大院上访压着不批示、不作为的副县长被撤职降级；县民正局、县信访局、县公安局等主要领导或撤职或降级或贬黜，处理得都相当之重。

没办法，省长紧盯着这件事，必须一步到位否则后患无穷。

即便如此事件或案子仍有模糊点，其中某些环节难以解释，不过蓝京并非商宇市长，就算是象这样的汇报也被排斥在外，只有市委书记单独汇报，可见市委两位主要领导之间关系之微妙。

总体而言蓝京对朱家仁的印象还不错，至少卢家大院一事的处理处置方面杀伐果断，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成分。

蓝京听完后没有发表意见，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陇山三条交通大动脉，两条出口在商宇市，你打算怎么办？”

漫无边际的问题，很容易回答得空洞化、形式化，什么全力准备啊，什么未雨绸缪啊，什么着眼长远啊，都是冠冕堂皇的套话。

倘若那样回答，朱家仁就失去一个弥足珍贵的机会。

官场仕途得与失，有必然，也有偶然，必然与偶然又是紧密联系的，例如蓝京之所以顺利从围城市委书记晋升省委常委兼金河市委书记，关键在于偶遇三号陈首长，但偶遇的前提是蓝京历来注重防汛工程，平时经常在基层视察检查，因此才提高偶遇的机率。

再例如今天蓝京突然其来提问，也是觉得朱家仁对卢家大院事件处置得不错，有心考验一下。

朱家仁略加沉吟道：

“向蓝省长汇报，日前我主动与省规划、省设计等单位做了对接，并率队到评估中的现场进行勘探，总体形成的设想是立体融入、多式联运同时减少生态切割，预留扩容空间，在具体实施方面我觉得商宇市应该不等不靠，提前部署，抢在交通大动脉正式动工前做好基础性工作，包括沿途拆迁搬迁宣传发动，路基路面的清理平整，临时通道、木桥铺设等等，特别涉及到自然保护区、水源保护区、森林公园、湿地等生态重地，以及动物迁徙通道、生态系统等，另外还必须提前规划并做好水土保持工作，采取有效措施防止施工和运营期间水土流失……”

连说带比划足足讲了十几分钟。

蓝京越听眼睛越亮，认真聆听完后道：

“不谋而合，家仁书记很多想法与省正府不谋而合，证明我们在方向性上取得了一致！家仁书记以前主导过重大交通工程？”

“没有，”朱家仁谦虚地说，“主持县委工作时接触些山地工程都很小，山路超过二十公里就具有挑战性了，蓝省长策划的贯穿整个陇山省，我们想都不敢想。”

“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嘛，”蓝京道，“家仁书记的思路很好，我高度认同，商宇市提前发动起来，相信对全省交通大动脉工程具有极大的推动！”

朱家仁听出话里的期许与鼓励，沉声道：

“我回去后立即传达蓝省长指示，春节期间就紧锣密鼓策划筹备，力争节后打响第一炮！”

站在蓝京角度，作为工程枢纽的省城肯定指挥不动——李彬的心结、王小龙的稳健，因此作为工程龙头的商宇若挺身而出，确实能发挥旗帜与标杆作用，让省正府接下来的部署决策顺风顺水。

站在朱家仁角度，事先也对机遇或风险做过评估，结论是可以放手一搏！他是土生土长的商宇干部，凭着实干和苦干从县领导层面脱颖而出提拔为副市长，后来得到前任省委书记青睐一举提拔市长，两年后再提拔市委书记，仕途前景一片光明，然则好运似乎至此为止，紧接着前省委书记卸任、茅拱南空降陇山，也谈不上排斥吧但省委任用干部的风向就变了，加之此前朱家仁与前省委书记走得太近引起前省长胥勇不满，好几次机会如补选省委常委、提名副省长等等，朱家仁半毛钱机会都没有。

眼看明年六月底，商宇市委书记就满五年任期，这是一道坎儿，朱家仁面临两个去向：要么平调到别的地级市，要么平调到省直机关。

反正是平调，甭想提拔。

朱家仁动用省里的人脉关系打探过，似乎茅拱南没想过让他继续主正一方的意思，首先先迎面泼了盆冷水；其次坏消息是省直机关也没厅长实职空位，即使平调也就弄个有名无实的党委书记，继续享受正厅待遇而已。

试想朱家仁能不焦虑吗？平时“淡定自若”、“不要在意个人得失”之类的官话套话谁都会说，轮到自己身上就不可能淡定了。

偏巧在此节骨眼上新上任省长在自己管辖的地盘连遇两件意外，那一夜朱家仁一分钟都没睡，头发不知愁白了多少根。

不过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正由于事件的善后、处置、汇报，朱家仁多了与省长的接触机会，也充分展示了自己办事才干，反而获得了机会。

面对省长的殷切期望，朱家仁还能有什么选择？退和守都不行，唯有知难而上！

有时候命运的奇妙就在于此：一个即将衰落的剧团女演员，居然因为一次上访而改变一个市委书记的仕途。

此时蓝京微笑着打量卢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