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９７８章 业务指导

“卢主任新官上任，能不能把汇报演出火起来呀？”蓝京问道。

卢璐淡眉轻蹙道：

“就是心中没底，所以跑过来向蓝省长请教呢。”

小小陇剧汇演居然跑过来请省长指点，真当省长是没事干的甩手掌柜？蓝京暗暗好笑，知道郭安民等家伙背地里玩的花招，让水灵灵、明媚可人的女演员陪着说话解闷，遂道：

“困难在哪里呢，你具体说说？”

卢璐道：“主要是一大帮领导象没头苍蝇似的，没主见，又没魄力，从您作出精品化指示到现在都没选出精品，没完没了在鸡毛蒜皮上扯皮，我们在旁边都急得出汗。”

“哎，你是陇剧协会主任，也算作领导吧？”蓝京故意道。

卢璐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下意识捂住樱桃小口，隔了会儿道：

“总之快要汇演了，节目单还没定下来，根本搞不清楚什么叫做精品。”

“当戏剧名段象通俗歌曲一样流行，被老百姓传唱、在歌厅和KTV反复点播时，就是精品！”

蓝京道，“我对戏剧了解不多，其实也没太大兴趣，但提到京剧起码知道《定军山》而且还能唱一段……”

他清清嗓子唱道，“师爷说话言太差，不由黄忠怒气发；一十三岁习弓马，威名镇守在潭州；自从归顺了皇叔爷的驾；匹马单刀我取过了巫峡，斩关夺寨功劳大，军师爷不信在功劳簿上查一查，亦非是黄忠夸大话……接下来是段快板——铁胎宝弓手中拿，满满搭上朱红扣，帐下儿郎个个夸；二次忙用这两膀的力，人有精神力又加；三次开弓秋月样，（散板）再与师爷把话答！”

卢璐拍掌笑道：“蓝省长唱得真棒！没想到蓝省长声线这么稳，气息悠长浑厚呢。”

蓝京兴趣所致，道：

“还有脍炙人口的黄梅戏，全华国从老人到小孩都知道《夫妻双双把家还》——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随手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戴发间。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唱到后半段时卢璐轻轻和应，然后对视一笑。

蓝京道：

“可这些戏剧绝大多数曲目的节奏都很慢，上次我在固忠塔看你们排练，恰好应了鲁迅先生《社戏》里描写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踱来踱去的唱，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担心，双喜他们却就破口喃的骂。我忍耐的等着，许多工夫，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其余的也打起呵欠来……”

蓝京续道，“你看看，地方戏唱到令人生厌的程度还有什么希望？以前没别的娱乐项目打发时间，现在哪个愿意花一两个小时听几折完整的戏？就需要精品化、片段化甚至碎片化！”

卢璐扑闪着眼睛道：

“我觉得有点领会蓝省长的意思了，陇剧精品化沿着两个方向发展，一是如同《定军山》风格，节奏明快，声调高亢有力，斗志昂扬；一是如同《夫妻双双把家还》，充满生活气息和喜气洋洋的感觉，而要坚决摈弃我们剧团内部讲究的唱功、身段以及保持陇剧传统风格等等。”

蓝京并没有在传统风格问题上多说，转而道：

“精品挑选方面请郭秘书长把好关，如果汇演效果不错，就反复在电视台、音乐频道播放，铺天盖地加大宣传力度，先制造一波陇剧热度出来，卢主任好好把握机会。”

回到排戏厅一说，再一唱蓝京那两段，再愚笨的也领悟出省长的意思，随即在郭安民和文广厅主要领导主导下展开大刀阔斧的砍削，遴选出七段文戏加一段武戏，最后则是整个剧团全部上阵的大团圆，把舞台弄得花簇锦攒、五彩缤纷，营造出节日的喜庆气氛。

这时就看出蓝京要求郭安民把关而非文广局领导的“外行指导内行”局面用心之良苦，圈内的会一直执著地在惯有思维里面打转，走不出来；现在蓝京想的就是让陇剧跳出小众圈子大众化，就需要从不懂行的郭安民角度来思考和判断。

此外还要突出“卢主任”的绝对主角地位，当然这一点已成为厅领导、协会领导和剧团的共识。

连续排练两天后，郭安民别出心裁从学校调来一百多位学生观看，发现除了一个专门为老领导老同志设计的慢节奏曲目之外，学生们都看得津津有味，心里踏实了一大半。

腊月二十一晚，省府大院会务中心大礼堂流光溢彩、华灯璀璨，在全场观众起立鼓掌声中，省委书记茅拱南、省长蓝京陪着老领导老同志步入会场并于前排就坐。

首先上场的真正是剧团旦角主角儿，以高亢激越字字千钧唱道：

“包公且慢快动手，细听我秦香莲诉诉缘由；并非我贪图富贵不认夫，他三番两次要将我性命休；杀妻灭子良心丧，这样的负心人我怎把他留！”

唱到“留”字，哗一声满堂彩！

经常听陇剧的惊讶地发现曲目做了很大改动，里面加入快板、锣鼓等京戏元素，节奏明显加快，力道更加强劲。

紧接便是此次力捧的卢璐，唱的曲目也很讨巧，是陇剧里面难得轻松的选段《君臣游苑》：

“上林苑中春似海，君臣携手共徘徊；他那里旁敲侧击将我来探，我这里巧言妙语巧安排……万岁爷真乃是风趣之人，将微臣比巾帼愧不敢应；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志在于安邦定国留美名……”

卢璐的声音清亮，又有股清新的活泼与灵动，将表面机智从容、内心紧张忐忑的情境表现得栩栩如生，加之郭安民提前做好烘托气氛的安排，掌声如潮，很快便将汇演气氛煸得火热。

“振兴陇剧，蓝省长妙棋啊……”

趁着演出间隙茅拱南微笑着对蓝京道，还含义丰富地瞟了宣传部长常沃一眼，意思是作为本土领导都想不到振兴地方戏，被外省交流来的领导拿来当作盆景工程，真是讽刺效果拉到满满。

常沃明明猜到省委书记跟省长说什么，却神态自若丝毫没有尴尬之色，心想省长手握多少资源、具有多大影响力，光我宣传系统开足马力搞宣传有屁用？

整个汇报演出的时间不长，九个曲目总共四十多分钟，但最后却出人意料也是蓝京指示的节目：

老干部合唱团表演一段传统陇剧曲目！

这一下真是锦上添花，将整个会场气氛推向高.潮，众常委眼角直瞟常沃，均想还别不服气，给你同样的钱、同样的资源、同样的机会，有人家的创意吗？

演出结束，省常委领导们上台与剧团领导和主要演员握手并合影，卢璐看着蓝京笑得格外甜，手也特别特别软，在蓝京手掌里尤如化成一滩水似的。

之后按事先所策划，从电视台到广播音乐台、出租车的交通台，以及各大商场、超市、交通路口大屏幕循环播放陇剧精品片段——这是省正府下达的硬性任务，每天必须保证播放多长时间。

同时各地级市组织的联欢活动、联谊会、大型晚会等，至少要有一个陇剧曲目而且必须放在前三个节目；今后全省各类招商引资、各大景区和服务区，都要有陇剧宣传的大幅海报。

“争取明年打入央视春节联欢晚会！”

蓝京信誓旦旦道，说这句话还是有一定底气的，毕竟燕家大院的燕慎与文艺圈交情匪浅，外界看来高不可攀的门槛，在大院子弟们嘴里轻飘飘一句话的事儿。

面对雪片般的演出邀请和安排，还有跟在后面凑趣的企业赞助，原来发愁的经费问题还是问题吗？钱多得用不掉！

省音乐学院旋即宣布调整下半年招生计划，增加一个陇剧专业，毕业后定向分配到省陇剧团，一时间又受到音乐和戏曲专业学生的热捧。

至于剧团上下最关心的编制，文广厅慷慨地先拿出十个名额解决包括卢璐在内“主要演员”，承诺两年内目前剧团演员编制全部到位，作为对“坚守与坚持”的这批老演员的肯定，后期新入职的将根据“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原则，实施聘用制管理。

现在剧团和协会领导都在秘密讨论一件事，即作为剧团乃至陇剧振兴的大功臣，卢璐同志的职务是不是低了？干脆弄个副团长或协会副会长行不行？

文广厅领导觉得都不是问题，因为在管理上无论协会还是剧团都属于社会组织、文艺团体，并不占用公务员序列的领导职数，只不过会在数量上有个大致控制，正常情况退一个进一个，但不是原则，遇到特殊需要可以从权。

“向郭秘书长请示一下吧，听他的没错。”

厅领导说。

经历陇剧汇演的全过程，文广厅领导深深感到一级领导一级水平，这期间若非郭安民及时细致的提醒，不知要摔多少跟斗，同样的努力最终肯定达不到同样的效果。

果然听完关于提拔重用卢璐同志的想法后，郭安民摇摇头道：

“对年轻同志我们不能‘捧杀’，脱离群众基础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要多压担子、少戴帽子，严格要求与关心扶持相结合，修枝剪叶助其成长进步。”

“噢，是的是的，郭秘书长指点得对。”

文广厅主要领导钦佩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