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９８４章 越快越好

今晚蓝京百忙之中抽空与佑宁起就追随自己创业的商业伙伴们聚会，周璟文、周静宇兄弟；蒙小胖；宁江；尤效飞，队伍难得地整齐。

第一杯酒遥祭不久前因病去世的尤山堂，即尤效飞的叔叔，衡泽市卫生局办公室主任，蓝京的顶头上司。

在市卫生局工作那段时间蓝京感觉很压抑，可事后盘点，在尤山堂近于严苛的约束和管理下收益匪浅：

扎实的材料功底；严谨的工作作风；雁过留痕和抓铁有痕，以及对领导、同事各种微妙情绪的观察等等，为日后在机关大院如鱼得水打下坚实基础。

若非尤山堂悉心指点，以蓝京的悟性与机敏也殊途同归，但可能要走些弯路，多些磨难。

第二杯酒献给两个月前患肝癌去世的大学老师、衡芳成长初期指点提携的报社总编李鑫玉，相对病痛折磨，死亡反而是最好的解脱，住院时蓝京专门打电话慰问，李鑫玉说几十年烟不离手、双倍浓茶还有熬夜的坏习惯早就注定有今天，没办法这就是我的命。

李鑫玉生命前几天还口授了一篇文章，抨击自媒体为了搏眼球、吸引流量屡屡突破底线的做法，说通篇语法错误、满眼错别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动辄拿伦理、道德、法律打擦边球，放任自流的后果是全民低智化、庸俗化，快餐文化占据主流市场。

蓝京深有同感，虽然不便指导宣传系统工作，还是让郭安民以正府办公厅信息方式下发到县一级，要求加强对包括自媒体在内非官方媒体管控，“要牢牢掌控主流阵地避免被敌人所用”！

第三杯酒献给已退休多年在家不慎摔倒而死的前佑宁县组织部长曹阿龙，为官时一直窝窝囊囊被蓝京所嫌弃，但他的原则是坚决不与盘踞佑宁势力强大的“老东家”同流合污，落得两头不讨好最终从正协领导岗位退二线。

曹阿龙是个好人，却不是好官。

去年下半年到现在去世的三位，蓝京种种原因都没参加葬礼，曹阿龙无须多说根本没可能；李鑫玉临终前叮嘱“不惊动任何人”，事后其爱人才给蓝京发了条短信；尤山堂死讯传过来后，蓝京一度想回趟衡泽，被柴明舟、伊宫瑜等人劝阻，觉得陇山省长身份专程到七泽参加科级干部葬礼，不妥当，让七泽省委省正府很为难，陪不陪同、接不接待都是问题，蓝京只得打消念头。

三杯酒，宁江感慨地说：

“老一代走的越来越多，我们也不年轻了，哥儿们几个静宇最大五十二，其他都在五十左右，如今的医疗水平八十岁算善终，我们的人生都过了三分之二，奋斗的话老实说没了当初的闯劲和激情，财富也多得用不完，接下来应该干点什么，请蓝哥指点迷津。”

蒙小胖咧嘴笑道：

“瞧瞧瞧瞧，上过大学的说话就不一样，同样的意思宁江表达得怎么就听得那么顺耳呢？”

周璟文道：“学历不如人家，也没耽误你赚钱啊。”

“这不都跟着蓝哥的指挥棒吗？”尤效飞恰到好处说了一句。

蓝京很享受这种众星拱月的氛围，笑着与他们碰杯喝酒，隔了会儿问道：

“围城港、金河城商行两笔股权投资都赚翻了吧？”

提到这个就来劲，蒙小胖一拍桌子道：

“真被蓝哥料中了！华隆集团全线撤出后，大小股东实际上去除了心腹之患，不用担心被戚长隆薅羊毛，股价腾腾腾直往上涨，一直搁置的上市计划也有重启之意，争先恐后抢着买，事实上我们哥几个卖出价都在两倍以上！”

“纯利润超过五十亿，不玩虚的。”周璟文笑道。

蓝京叹道：

“你们看看陇山一个地级市一年财正收入多少？还是多少家企业拚死拚活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此高的利润率，难怪越来越多大资金放弃实业转投资本市场，华尔街繁荣导致米国工业快速衰落就这个道理……”

宁江道：

“先说我们的想法——准备反其道而行之，把资本市场赚来的钱再投到实业，听说陇山最大的钢铁企业环亚钢铁集团即将改制，能不能往里砸个七八十亿？这回不赚快钱，我们着眼中长期收益，让资金有个安全去处，为为蓝哥、陇山经济做点贡献，如何？”

蓝京笑笑，道：

“我给你们报一组数据，截止去年末内地三十多家上市的钢铁企业平均净利润率为0.22%，盈利的仅有七家；非上市钢企更惨亏损率高达91%！去年前三季度冶炼及加工业利润总额为负的两百亿，大型、重点钢企利润同比下降48%！作为产业头部企业利润率0.22%，你们想想什么概念？即便如此三分之二以上亏损仍在生产，这已经不能用市场法则来解释，完全靠国家意志在干预与维持。”

“逻辑呢？正府也不能做亏本买卖。”周璟文好奇地问。

“钢铁产业是工业基础，一直以来就高度重视，以前不是有过‘全民炼钢’么？”

蓝京道，“解决就业是另一方面因素，传统工业企业能够吸纳大量低学历劳动力，总比闲着没事干拉帮结派打架滋事好吧？另外出于国家战略考虑，正因为不惜代价赔本维持体量庞大的钢铁产业，给工业中下游产业提供低廉原料，导致全世界制造业利润都被做薄了，人家没有市场、劳动力、地缘厚度为支撑，只能放弃，越往后华国越会发展成为全球工业、制造业等全体系的中心。”

尤效飞问道：“代价是什么？我只看到钢铁工人收入权重持续走低，幸福指数远远不如二三十年前。”

“就是农业国向工业国蜕变的代价，没有捷径，”蓝京道，“我之所以拿刀砍向环亚钢铁，因为陇山本身步履维艰，实在承担不起愈发沉重的财正包袱，类似这样的大型传统重工业，与紫寺三厂一样最终都必须经历阵痛后走向市场，因为人均财富始终是无法绕过的问题，黄砬、陇山这些地方工资收入哪怕上升一点点，都会间接影响传统制造业的发展，而且长期负增长的产业，哪个管理者脑袋有毛病会上马全自动生产线？就是说，原材料加工企业本身就存在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其发展过程很漫长很艰难，中间还有曲折，你们没必要参与！”

说到这里蓝京环顾众人道，“我跟你们也不玩虚的，明确说两点，第一陇山投资环境很糟糕，钱进来了未必出得去，至少三年内别动这个念头，我主要靠紫寺、围城、金河的援助和援建，这帮家伙胆子再大不敢轻易动正府的钱，否则以后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蒙小胖等人面面相觑，半晌道：

“几百亿大投资的交通大动脉也……也不能碰？我们不想赚钱，就是过来帮衬帮衬，手里有活干心里踏实。”

“将来路修好了，自己开车从东到西走一遭也有成就感。”尤效飞道。

蓝京还是摇头：

“你们进入的渠道再隐秘，想法再高尚，将来有朝一日查到与我有关联还是难逃‘官商勾结利益输送’八个大字，哪怕工程做亏了也如此，所以我要说的第二点就是，你们趁现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赶紧离开，越快越好！”

“啊！”

反应最激烈的周璟文和蒙小胖双双跳起来，最沉稳的宁江也张大嘴巴，双手按在桌沿瞪着蓝京。

包厢里死了一般寂静。

半晌尤效飞吃吃问：“蓝……蓝哥，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还是钟纪委在查你？如果那样，要走一起走！”

“对，要走一起走！”蒙小胖回过神来，“咱哥儿们几个豁出命来也要护送你出去！”

蓝京哑然失笑，指指他们道：

“瞧你们，瞧你们风声鹤唳到什么程度，稍稍说一句紧张成这样，我没事……有事怎么可能提拔省长？但坐到正省级位置一言一行都要被拿到放大镜下面观察，所以刚才说你们千万别来陇山，很容易查到蛛丝马迹，此其一；其二就算躲在沿海就万事大吉吗？很快就有人翻旧账，仔细研究近两年从围城港、金河城商行大套现的明细——别以为外界只盯着戚长隆，所有大资本、大资金都被列入大数据盘根究底，无一例外！”

“我们早就跟蓝哥没来往了……”

周静宇只说了半句，周璟文打断道：

“那是你的记忆，人脑记忆终究有限，电脑可不一样，能追溯到十年、二十年前，想想我们在佑宁、华桥、铜关做的项目，涧水开山架桥的工程，基本上蓝哥走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仔细梳理起来确实有毛病。”

“当时就很注意改头换面，很少出现我们几个的名字，”蒙小胖辩道，“蓝哥在铜关被双规那次等于做了次全面审计，啥问题都没有。”

蓝京道：

“铜山……对方程序不合规，处处受到掣肘，调查力度深度都达不到预期，才遭到我这边强势反击，现在大数据云计算之下遁于无形，各位最好提前做好最坏的可能性。”

“最坏有多坏？”蒙小胖等异口同声问。

蓝京却没直接回答，而是略加思忖后道：

“你们第一站先到香江，资金投到星国，在新西兰购置房产，这样一有风吹草动就能及时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