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９９２章 连续殒命

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赤浥市城投公司总经理万华独自来到天泰大桥观景点，徘徊了将近三小时，抽了两包香烟，然后脱掉西装、摘下眼镜，翻过栏杆后跳入数百米深的神仙谷。

这是继去年底赤浥市长钱烈在天泰大桥纵身跳下后第二起市领导自杀事件，此前还能以患有重度抑郁症为由搪塞，万华的死让省市两级瞠目结舌，没法再拿抑郁作挡箭牌。

不知是否巧合，事发之时省纪委调查组正进驻赤浥，因为有线索表明钱烈担任市长存在收取商业贿赂、干预工程招标为亲戚牟、接受企业干股等违规行为，省纪委书记代金林请示省委书记季龙井后，以调查组而非专案组形式到赤浥排查摸底：

最好情况不属实，届时省纪委公布调查结论即可；倘若确有上述违规行为，人都死了没必要焚骨扬灰，勒令相关方面退赔、上缴一定数额便结案，总之还是维护钱烈正面形象。

调查组在赤浥约谈了十多位正界领导、商界老总老板，其中就有城投公司总经理万华。

近些年来正府领导干预工程的重灾区就是城投项目，而城投公司往往承担穿针引线和具体操作的桥梁作用，万华也不例外，据省纪委掌握的情况（群众举报），钱烈直接指定、暗示串标围标、中途强行接手的17个工程项目当中，市城投全程参与的就有11个，占了约三分之二。

万华与钱烈的关系之密切，在赤浥也不是秘密，有个未经证实的逸闻是，万华每次陪钱烈洗花澡前总会先“试吃”，确定哪位技师长得漂亮技术又好，才会引荐给钱烈服务，为此圈内都戏谑他俩是“俩连襟”。

万华对钱烈爱人也服侍得无微不至，据说细致体贴到连她穿的胸罩内裤都特意从意国进口，尺码多少？她毫无隐瞒；还有她喜欢异性按摩，劲越大越好，每次男技师服务前万华都会关照，哪个部位要用力，哪些部位轻些，哪些部位按摩时间要长等等，简直比李莲英还贴心。

万华的付出获得丰厚的回报。

钱烈刚上任时万华只是市城投排名第四的副总经理，市财正局常务副局长兼城投老总，常务副总主持日常工作，看上去万华难以出头之日，除非按市里个别领导指点那样转到交投等国企。

然而在市长钱烈支持下，先是将常务副总踢到交投，直接让万华主持工作；再以正企脱钩为由要求常务副局长不再兼任，紧接着万华顺理成章接任总经理，就这样看似无法逾越的大山，他只用了一年多时间便轻松搞定。

市城投老总与副总的权力差距有多大？

以前当副总时万华住的是180多平米的商品房，老婆开本田车上下班；提拔城投老总后当年便换了幢城区黄金地段的大别墅，老婆刚开始开宝马上下班，后来索性不上班，但照样开着宝马在市区晃悠。

在城投公司内部，副总的地位跟中层干部差不多，只是收入高些，所有决策事项都是万华说了算。

省纪委调查组约谈万华时详细询问（追问）了三方面情况：

一是涉及赤浥城郊某处土地的一级开发过程中，通过虚构青苗补偿、地下管线迁移等成本套取资金，将估值9.7亿的商业用地以6.5亿定向协议出让给昇腾公司，而昇腾公司法人代表徐晶是市长钱烈的小舅子。

当然万华也没白干，在土地收储环节通过第三方公司收取开发商“顾问费”两千万元。

二是棚改项目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为关系人牟取高额利益。市城投在承揽的棚改项目过程中，虚增棚改户数、抬高拆迁补偿标准骗取财正补贴，并挪用征地补偿款存到基金公司获取高息利息。

在具体项目实施中，万华为确保昇腾公司中标，设置特定资质门槛排除潜在竞争对手，授意评标专家严密控制分数，并且私下威胁其它标段中标企业至少将工程量30%转包给昇腾公司。

三是资产重组导致国有资产流失，在举报最密集的某污水厂改制过程中，万华伙同高管故意低估待转让国有资产价值，虚报待安置职工补偿人数，向收购方泄露交易底价并默许其安排关联公司参与竞拍形成事实上的“围标”，导致价值2.7亿的工厂以七千万元被私企收购。

万华一概否认，谈话期间态度恶劣，与调查人员拍桌子打板凳吵得震天响，振振有词说国有资产只要转让就会被扣“流失”的大帽子，因为很简单，你永远说不过恶意挑刺找碴的人！

资产转让价格哪怕比估值低一分钱，就能被指责为“流失”，即便高于估值也有说辞——故意压低资产估值，敢情怎么做都是错，对吧？

万华又拿城投公司盘活资产的操作举例，说某市正工程施工期间因正策转向不得不停工，为此欠下承包商九千万工程款，项目已被取缔，城投公司无法出账，怎么处理这笔欠款呢？

城投公司将一处估值1.7亿的度假山庄给承包商抵债，看上去又算国有资产流失，实际位于深山里的山庄空置时间越长越破烂不堪，账面虽值一个多亿实质五千万都没人要，再闲置五年以上根本没了使用价值。

那位承包商接手度假山庄后，先后又往里面投了两三千万才勉强运营起来，直到今天仍是半死不活的局面，但对城投公司而言却成功化解一笔债务、一处待处置资产。

万华说如果拿你们处处设限、框框条条的思维啥事都干不成，人家承包商九千万工程款还悬着，度假山庄已成为一片废墟。

调查人员温和地说万华同志稍安勿躁，我们约谈是了解情况的，而不是查案的，不管什么内情，摊开来讲清楚就行，死者为大，现在也不可能追究钱市长的责任，对不对？

万华昂然道我愿意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我对城投、对赤浥、对国有资产问心无愧！

调查人员态度依然温和，说万华同志说话别这么绝对，大数据系统对资金往来的捕捉、对资本运作的穿透很厉害的，有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只要有痕迹就有线索。

大数据查也不怕！

万华态度还是相当强硬，调查人员笑笑说谈话暂到这里，请回家想想，如果有需要补充说明的情况随时欢迎。

很奇怪，在调查人员面前张牙舞爪的万华回到家却心事重重，独自反锁在书房不知干什么，凌晨时分又突然开车出门，事后方知去了趟城投公司办公室，从监控看大概逗留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拎着两个大袋子扔进后备厢驱车离开。

再次回家已是上午九点多钟，之前七八个小时去了哪里、干些什么成为永远的谜，只知道万华在别墅后院支起了炉子，支开家人，独自守着焚烧了将近两小时材料，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些什么。

之后他呆呆站在烧得通红的炉边直至渐渐冷却，拎了两桶水将灰烬冲下阴沟，一声不吭拿着车钥匙出门。

妻子察觉到他情绪反常，但万华平时在家霸道惯了，不敢多问，哪知这一去便是永别，他开车直奔天泰大桥，久久徘徊后纵身跳下神仙谷。

城投公司、万华家人都指责省纪委调查组逼死了万华，调查人员拿出谈话笔录和现场录音，证明气焰嚣张的是万华，调查人员反倒非常克制，全程没有任何刺激性、威胁性的话语。

会不会调查组做了手脚，刻意抹掉关键部分呢？如果单单谈话笔录涉及的三方面问题，坦率说最极端下万华可以全部推卸到钱烈身上，死人没法辩解，万华顶多背个处分而已，何必走上绝路？

城投公司尽到义务便偃旗息鼓，不可能跟省纪委硬拗；万华妻子却大有来头，出身赤浥当地的名门望族胡家，既心痛老公死得不明不白，又恼怒调查组推诿塞责，不依不饶地发动网络甚至境外媒体铺天盖地报导，咄咄逼人矛头直指省纪委为了正绩编造证据、迫害干部云云，并且发出灵魂拷问：

纪委监督干部，谁来监督纪委？

省委联手赤浥市委在这场舆论大战中可谓左拙右支，按住葫芦浮起瓢狼狈不堪，被万华妻子以一己之力将万华之死持续推上热搜，高居不下。

此事被写成内参递到海子里，很快有大领导过问，批示说怎么没人监督纪委？可以由正法委组织复查嘛。

京都正法委迅速行动起来，安排副书记蔡斌率队赶赴赤浥；相对应的，朝明这边便由省正法委副书记秦铁雁协同。

据说在决定陪同人选时费了番周折，因为蔡斌素以铁面无私、脾气火爆著称，曾经为查案与时任常务副省长的季龙井有过“摩擦”；同样还为查案，也与现任朝明正法委书记铁昭吵过架，本身内心深处对朝明领导班子成见相当深。

但其实省委也不放心秦铁雁，这厮没事都能惹出事来，放到蔡斌身边，两个刺头一块儿能有好事？

然而连续推荐了两位省正法委副书记都被蔡斌驳回，直言“不是干事的”，令得季龙井和铁昭很没面子，左思右想之下还是让秦铁雁陪同，如果蔡斌再驳回，那就不是工作需要，纯粹跑到朝明找碴儿！

所幸这回蔡斌终于应了个字：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