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９９３章 兴师动众

秦铁雁接到通知假装板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其实心里乐着恨不得在地上打滚！

他早就怀疑山体滑坡事件有蹊跷，怎么可能早不滑坡、晚不滑坡，偏偏在省委四套班子悉数出席的大桥通车仪式时发生？如果提前哪怕一天，或推迟哪怕半天，滑坡就滑坡，都伤不着姚璄半根毫毛，更别说石应铨和陈晓卫。

钱烈和万华先后都跑到天泰大桥自杀，再联想赤浥城投实际承揽大桥绝大部分工程，这里头有没有些许微妙的联系呢？

这事儿本来跟秦铁雁毫无关系，但蓝京调离朝明后，他被刻意冷藏边缘实在压抑得太难受了，为此背着蓝京悄悄到京都找容小姐帮忙，又请郁杏子让其父“发挥余热”，还动用了念松霖以前的人脉资源，绞尽脑汁要尽快逃离朝明。

在此节骨眼上却安排秦铁雁陪同蔡斌复查万华自杀事件，只能说是一步错得离谱的臭棋！

正如省领导刚开始所担心的，秦铁雁属于没事找事的主儿，怎能参与调查如此敏感复杂的事件？蔡斌不同意省委安排的陪同人员就拉倒呗，责任又不在省委，但最后季龙井、铁昭还是硬着头皮出动秦铁雁，可能内心深处不想得罪蔡斌吧，毕竟人家是钦差大臣。

世间有些事往往如此，可谓冥冥之间自有天意。

秦铁雁带着一名处长、一名副主任（负有盯着他防止闹妖蛾子的使命）来到赤浥，乍一见面蔡斌劈头就问：

“万华跑到与省纪委调查问题无关的天泰大桥自杀，你怎么看？”

“做贼心虚。”秦铁雁只回答了四个字。

蔡斌目光闪动，微微颌首道：“秦书记有想法，有点意思……”

无疑认可他具备陪同人员的资格。

当晚两人在月光下散步，复查组其他人员被隔离得远远的，尤其处长和副主任伸长脖子也听不到声音。

蔡斌这才拾起白天的话碴，问：“万华做了什么贼，心什么虚？”

秦铁雁笑笑，道：

“死人不会说话，他会……所有坏事都是钱烈硬逼他干的，他迫于无奈，也没从中捞取好处，省纪委有啥办法？党纪对国企领导经济问题总会枪口抬高半寸，在商言商，事事讲原则、守纪律确实行不通。”

“所以本质上他的死跟省纪委问的三个问题无关？”蔡斌追问道。

“我看过谈话笔录，三个问题到这个阶段基本上是明牌，赖也赖不掉除非都推给钱烈，而且调查人员明确表示‘不可能追究钱市长的责任’，以万华的经验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秦铁雁道，“他明显害怕被翻出更大、更严重的犯罪勾当，所以情绪激动地撇清与钱烈的关系。”

“比如说呢？”蔡斌紧紧盯着他。

秦铁雁却不肯再说下去，狡黠一笑道：

“我此前在围城、金河工作，对赤浥不太了解……蔡书记提前一天抵达，掌握的情况应该更多些吧？”

蔡斌暗道难怪外界评论这家伙是个刺头，果真不假，哪有厅级干部这么跟副部领导说话的？

人家都说我是刺头，他比我更甚！

遂摇摇头道：“我们还在排摸情况，广泛收集线索，省纪委几名调查同志暂时留在迎宾馆待命，计划明天上午逐个谈话……赤浥这边比较复杂，我想多听听你的意见。”

连省纪委调查组人员都被软禁起来了，可见这回闹得很大，无论如何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

“如果就事论事，畏罪自杀是最好的解释，”秦铁雁道，“省纪委问的三个问题，很明显万华都从中捞取了好处，确如调查人员所说大数据一筛便一目了然，任何他焚烧再多罪证都没用。”

他在试探对方。

如果蔡斌抱着应付糊弄的态度，上下都能交待得过去便打道回府，那么陪在后面玩呗，悄悄搜集点料儿自娱自乐。

蔡斌默不作声低头往前走，走了几十米远，站在空旷的草坪边严肃地说：

“一座跨山大桥，两位副国级领导关注，又连续死了两个人，你觉得我会草率作出结论？”

“蔡书记也……也怀疑与大桥有关？”秦铁雁索性把话挑明了。

“不是我怀疑，而是的确密切相关！”蔡斌语气冰冷道，“我再说件你……或者整个朝明鲜为人知的事，青牧山赤浥市工程指挥部总指挥是时任常务副市长的邵小进，山体滑坡事件发生后不到三个月，邵小进因健康原因辞去所有职务住院休养，去年也就是于云复部长视察大桥不久，邵小进死在医院！”

“死了？”秦铁雁吃惊地问，“怎么……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蔡斌道：

“能让外界听到吗？连追悼会都省略了，也没市领导到场吊唁，直接从医院拉出去火化，全程只有直系家属陪在旁边，医院方面则高度保密，至今赤浥干部群众仍以为邵小进还在住院。”

“他得了什么病？”秦铁雁问道。

“重要吗？”蔡斌反问道，“重要的是他辞掉副市长职务，最后死在病床上，其它都无关紧要。”

秦铁雁沉吟道：“万华是工程指挥部副总指挥，就是说总指挥、副总指挥以及他俩的顶头上司短短一年内都死了，很不寻常，很不寻常……”

“秦书记在朝明遇到的蹊跷事不止这一件吧？”蔡斌看穿他的伎俩，直接戳破道。

“这不……被打发到正法委看报纸吗？”

秦铁雁摸着头讪讪道。

“在正法委只要用心工作，一样能做出名堂，关键在于能否坚持内心信念！”蔡斌道，“秦书记愿不愿意？”

黑暗中秦铁雁的眼睛灼灼发亮，良久道：

“我当然愿意，但这条路坎坷曲折，危机重重，既然已经死了三个，对手不会介意多死几个，这一点我在金河办案时深有体会，被灭口的、逃亡的、双规的、主动辞职的厅级干部如草芥般，副省级都倒下好几个，越往下查越冒冷汗呀蔡书记，天泰大桥牵涉面更广、更深，我担心……”

蔡斌道：

“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咱俩都是刑警出身，枪林弹雨生死考验，什么场面没见识过？就算有朝一日死在敌人枪下又怎样？”

“行！”

被蔡斌激起了豪气，秦铁雁挺起胸膛道，“只要蔡书记下定决心，我秦铁雁义无反顾！”

蔡斌拍拍他的肩，声音突然压得很低：

“其实我们刚开始就想你加入，不便直接要，连续否决了两个……不是我下定决心，而是京都方面下定决心，明白吧？其它话不多说。”

秦铁雁心中一寒，瞬时竟有点后悔起来，感觉自己似有点冒失，随随便便踏入未知的、不知深浅的大事件之中。

第二天上午复查组来到万家别墅，其家人已被全部安置指定酒店顺便监视，别墅内外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焚烧材料的炉子倒在后院角落，院子中间一大片焦黑，西北角通向外面的阴沟里还有残余的灰烬。

“万华自杀的消息传到市里，警方随即封锁这幢别墅，据说从后院、阴沟以及外面沟渠收集了四袋灰烬碎片，里面有没烧透的碎片。”

蔡斌介绍道。

“据说……”秦铁雁欲言又止。

蔡斌沉声道：“四袋灰烬碎片下落不明，目前为止一点儿线索都没有，所以我用‘据说’。”

秦铁雁深深吸了口气，半晌道：“复查组或许有必要抽调些人手协助，防止赤浥这边忙不过来。”

摆明了不信任当地公安干警，这方面在金河有过深刻教训。

“昨晚我已跟铁昭书记通过电话，答应从金河、围城两市抽调，”蔡斌道，“恰好秦书记跟俩地方都熟，具体联络一下名单吧，没必要太多，各抽七八位干警即可。”

还不多啊？！

秦铁雁深知根本不可能“恰好”，蔡斌每个步骤都事先算计过的，无奈应了一声找个无人处打电话。

京都复查组是副部级，抽调人手也不能太弱，秦铁雁与两市主要领导沟通后决定：

围城方面由市公安局副局长兼经侦支队长明浩领衔；

金河方面由市公安局正委秦离辉领衔。

两市增援人手当天下午便来到复查组驻地集结，此时蔡斌、秦铁雁正在天泰大桥实地勘查。

山体滑坡加上连续两桩自杀事件，天泰大桥似乎成了不祥之地，游客基本绝迹，之前每天出入装门面的车辆也愈发稀少，大桥附近死气沉沉。

蔡斌一行直接来到山体滑坡区域，山崖正面全部以钢筋水泥加固，外面还围了两层防护栏，饶是如此整个区域依然成为事实上的“死地”，根本没有车辆敢从这儿经过。

“我曾在蜀西工作过七年，那边靠近藏北省，”蔡斌慢吞吞道，“秦书记呢？”

秦铁雁道：“我一直在沿海省份……蔡书记对大山很熟悉？”

蔡斌上前敲了敲山崖，道：

“有次我们进山考察调研，堪堪在泥石流爆发半小时前撤到安全地带；还有一次遇到暴雪，我们被困在山洞里整整六天……面对大自然要有敬畏之心，不能乱来的。”

“充满偶然偶发，规律难以捉摸。”秦铁雁附和道。

蔡斌摇摇头：

“可以捉摸，比如……”他又用力捶了捶山崖，“这种山体、这样的石质怎会毫无征兆地发生滑坡？实在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