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２０２３章 画中有画

从中午到晚上，赤浥市委没再打电话，也没领导到复查组驻地打探内情，因为京都、省委传来的信息是：

复查组最迟明天下午撤出。

总共只剩不到三十小时还折腾啥劲儿？以逸待劳耐心等待呗。

此时蔡斌和秦铁雁反锁房间门，满脸凝重看着摊在桌上的材料，规划设计院关于青牧山综合工程全套档案都不见了，问谁谁不在，无从追查；桥梁建筑公司关于天泰大桥的全套施工档案也不见了，同样找不到知道情况的人。

唯一证据只有技术员私下保存的几份要求增项的报告，上面明确写着“防止山体内部活动引发自然灾害”。

但这个能证明什么？

所有工程的施工方都喜欢变着法儿申报增项，既能突破总预算限制，又能避开价格审查审议，增项的理由无非两方面，一是规划设计没考虑到的部分，二是施工过程中发现安全隐患。

除此之外各小组审讯中也多少发现些问题，可惜都没法查证，这回赤浥市委防范措施做得很足，复查组调阅不到档案，找不到相关人员，就连抓进来的家属都无影无踪，精心设计并期望的重拳“嘭嘭嘭”全打在空处。

“看样子只能灰溜溜滚蛋了……”

蔡斌已丧失信心，骚着稀疏的头发自嘲道，“唉，反正不是第一次丢人现眼，朝明这地儿以后也不会再来，无所谓，无所谓。”

秦铁雁默默翻看各小组提交的第一批审讯记录，一声不吭。

蔡斌又道：“我觉得都没必要多逗留，索性今晚把人全部放了，连夜做个小结明天上午走人，这鬼地方，我半天都不想多呆……”

“咦！”

秦铁雁突然停止翻页，定定看着审讯记录道，“油画，有人提到油画了！”

“什么？”

蔡斌立即凑过来看。

被审讯人员名叫肖功平，市桥梁建筑公司副总经理，万华的铁杆兄弟加多年酒友，凡有万华的酒局基本都有肖功平，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正因为这层关系，市桥梁建筑公司毫无悬念拿下天泰大桥工程项目，成为唯一的承建商，本以为能猛赚一笔，没想到大桥通车仪式那天意外出现的山体滑坡事件改变了结局，百分之二十尾款和百分之五押金因迟迟没工程审计而遥遥无期，肖功平从公司头号功臣沦为罪魁祸首。

在所谓工程招投票前后，肖功平有没有代表市桥梁建筑公司给万华以及市领导送礼？

肖功平问心无愧地说没有，一来青牧山综合工程启动仓促，要求却很高，尤其涉及跨山大桥具有相当难度的工程肯定还认可国企背景公司；二来省工程指挥部卡预算很紧，赤浥正府要贴钱很大一笔钱，且最后很可能异地第三方做工程审计，天泰大桥项目实际上利润率并不高，主要在于赚个宣传效应；三来钱烈、邵小进等市领导都清楚重大工程是重灾区，每回检查、审计、反腐都用放大镜仔仔细细推敲，宁可在别的领域捞，坚决不碰工程项目。

接下来就是复查组关注的重点，问山体滑坡事件后，万华有没有在他面前透露过什么，或者埋怨、影射过什么？

肖功平说压力最大的就是万华，邵小进病故后万华有段时间也快抑郁了；等到钱烈自杀，酒友们普遍感觉万华支撑不下去，但不管怎么试探，以及省纪委等调查组找他多次谈话，始终守口如瓶，坚称什么都不知道。

审讯人员追问道真一个字都没提过？再想想，或许有时酒后吐真言，或许喝高了冒出一言半语。

经此提醒下肖功平苦苦地想——不能不想否则难以脱身啊，关在里面的人又不知道蔡斌迫于压力已准备今晚全部释放，终于想起关于油画的事：

万华曾喝到醉醺醺时扬言，现在谁问也不说，秘密都藏在油画里，哪天把老子逼急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就只说过这一次，酒醒之后万华又矢口否认，因为肖功平等酒友没在他家里见过那幅油画，都以为醉了酒一时的气话，故而没当回事儿。

“秘密果然藏在油画里！”

蔡斌和秦铁雁又捧出那幅《阿尔的吊桥》苦思冥想，一度怀疑有夹层，用小刀轻轻划了道缝然而就只是厚厚的油画布。

奇了怪了，万华到底把秘密藏在油画的哪儿呢？

再度提审肖功平，询问万华与艺术界特别油画界人士有无交往，万华公司、别墅附近有无画廊等等，从油画背后铅笔写的日期可知发生在钱烈自杀后第七天，远远低于画家创作一幅油画的时间，侧面佐证油画画得草率、水平不高的原因。

肖功平连连摇头，说万华朋友圈基本等于商圈，半点艺术细胞都没有，哪来的画家……

说到这里猛一拍额头，对了，万华有位远房堂哥是美术学院讲师，可能专门教油画！

兵贵神速。

蔡斌、秦铁雁亲自带了两位特警赶往市美术学院，在学生指点下找到万华远房堂哥万高轩的画室，推开门，扑面而来浓浓的颜料味道，万高轩穿着沾满颜料的外套诧异地看着他们，陡地似联想起什么，扔掉手里画盘画笔往后面跑，企图跳窗而逃！

冲在最前面的秦铁雁一个箭步上去，将万高轩死死摁在窗台边，喝道：

“你为什么逃？！”

万高轩被勒得喘不气来，断断续续沮丧道：

“我那堂弟死就死，还连累我们这边无辜老百姓，哎，哎，麻烦轻点儿，我如实交代，如实交代……”

蔡斌担心在美术学院呆久了发生意外，当机立断将万高轩带回军分区招待所。

进了审讯室，秦铁雁将《阿尔的吊桥》油画摆在桌上，万高轩苦笑道：

“就猜到它惹的祸，我那该死的堂弟生前没给家人半点好处，死后还……不错，这幅油画是我画的，时间仓促画得不好，见笑了……”

秦铁雁倒有心情跟他探讨画技，径直道：

“你帮万华把秘密藏在哪里？”

万高轩长长低叹，没精打采道：“我开份原料清单，你们去买，买回来当你们的面操作，放心，我不敢耍手脚，我要保住工作，我还有家庭，没必要为那个死鬼堂弟做任何事。”

七八种原料摆了一桌，万高轩拿了只碗熟练地调和搅拌，然后用专用毛刷擦拭油画表层，一遍又一遍，经过缓慢的化学反应油画颜料渐渐化开，再继续刷，《阿尔的吊桥》的内容全部消失，赫然露出底下另一幅画！

原来秘密藏在油画下面一层，画中有画！

“这是谁画的？”

秦铁雁忙不迭问。

万高轩道：“我根据堂弟给的施工图画的工笔画，他说那份施工图只有一份，施工结束要当着市领导的面销毁，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复制藏匿到油画底下……”

蔡斌和秦铁雁都办过多年案子，知道很多行业为保密需要普遍使用防复印、防扫描甚至防拍照的纸张，万华找堂哥以临摹方式复制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刷子还在缓慢而有耐心地一层层刷，刷到最后露出最下方的一行字：

西泰峰山体爆破点位图

看到这一行字，蔡斌与秦铁雁都僵住了，全身冰冷，脑子冻成一团，呼吸几乎停滞！

尽管早有预感，还是被**裸的罪恶所震惊，简直难以置信。

从山体滑坡发生起，到于云复当众质疑，以及蓝京等人私下探讨，所有指向都怀疑西泰峰不该发生滑坡事件，如今终于得到确认：

山体并非滑坡，而是精准点位埋设炸药后爆破形成！

不是天灾，是**，一场精心蓄谋的灾害事件让石应铨颜面尽失，痛失入局资格，也迫使重启的青牧山综合工程永久性搁置。

虽然，虽然山体滑坡后赤浥正府立即组织人手对那片山崖进行加固、封闭并加装护栏，但刑警自有特殊手段恢复式鉴定，毕竟自然灾害的滑坡与爆破形成的痕迹大相径庭。

只须现场查明爆破点位与万高轩画的点位图位置大致相同，结合钱烈、万华先后自杀，邵小进意外病故，便可确定就是一起由赤浥正府领导策划、指使、操作的人为事件！

审讯室里压抑、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蔡斌两次拿起手机欲打，又缓缓放下，事非寻常他很担心被监听，然则此案查到真相就是双方摊牌的时候，一幅油画尚且引来一场火灾，不能排除狗急跳墙的对方使出穷凶极恶手段。

“调集军分区……”

秦铁雁轻轻吐出五个字，蔡斌微微摇了摇头，换在上午或许还会考虑，但从军分区领导陪同市领导的神情和姿态来看，恐怕也不能保证其立场。

必须重回天泰大桥现场核查，不过以复查组现有人力做不到，而且从市区到天龙峰，从山下到山腰，还得对滑坡那片区域进行高强度操作，既充满危险性，又需要很强的专业性，蔡斌考虑调动京都公安部力量介入，方能压得住朝明省市两级，也具备权威性。

问题在于公安部那边也需要走流程，且前提是向局委员层级首长汇报请示，几个环节下来来得及吗？

继续增调金河、围城两地警力？放在上午的突击抓捕行动还可以，毕竟属于调查钱烈自杀事件的闭环行动，可正式查验西泰峰滑坡是否为精确爆破性质就不同了，那是天大的事件！

蔡斌与秦铁雁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