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２０２４章 压力传导

天色已晚，万高轩被复查组带走的消息传到市府大院，市领导们联想到什么？

那幅画！

“那幅画！”市委副书记周林汗涔涔道，“此前就有传闻万华把天大的秘密藏在画里，所以上次复查组从别墅搜走那幅画后，某些人就很紧张，紧接着夜里烧了那把火。”

市委书记杜应光却很镇定，看着对方道：“天大的秘密有多大，老周知道吗？”

周林道：“相当大，有可能直接关系到天泰大桥……本来他在钱烈市长自杀后用作自保的，因此市府大院里有人听说过，但不知最后关头为何没用上，反而自己也走上绝路。”

杜应光略加停顿，意味深长道：

“就是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油画里藏匿秘密或许真的，或许假的，一时间难以证实，老周，我们何必为没法证实的事大动干戈？”

“唔这个……”

周林悟出市委书记不想过分深入地淌这潭浑水，拍拍脑袋自失地笑道，“我恐怕入戏太深，忘了自己的位置。”

我们明明是坐在观众席的看客，抢啥戏呀？

杜应光进一步道：

“美术学院报的警，就让市局跟复查组联系确认，如果在那边算作配合调查，没必要多问，老周认为呢？”

“好的，好的，我给许市长打电话……”

许市长是分管公安的副市长，由他出面询问更为稳妥。

手机刚拿到手里，桌上红色电话响了，周林一看便知省委主要领导打的立即起身回避，不能偷听这种绝密级的电话。

谁知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接到杜应光的电话，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老周请再来一趟，省领导最新指示……”

原来红色电话为了这事，周林心脏猛跳数下，两眼一阵发黑，感觉真正的考验来临了！

回到书记办公室，杜应光亲自关好门后与周林并肩坐在沙发上，轻声道：

“省里来了指示，必须不惜代价排除障碍与隐患，让天泰大桥真正启用起来，而且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周林试探问道：“省里哪位领导？”

杜应光竖竖大拇指。

周林倒吸口凉气，半晌道：“天泰大桥的障碍与隐患就是……就是西泰峰那片山体滑坡区域，能做的都做了，也算得上不惜代价，问题不在于敢不敢从那儿经过，而是进山干什么？里面景点七零八落都没恢复整理起来，砸钱作用也不大，毕竟大桥跳下去两个人，山体滑坡阴影一直没消除，说实话我也想不出怎么办。”

“真想不出吗？”

杜应光深深凝视着他，随手拿过天泰大桥地图道，“过了桥道路在西泰峰面前拐了个S弯，这是从交通安全角度设计的，桥面宽阔平坦车速容易过快，需要连续两个弯道把速度降下来，山体滑坡就发生在凸出的那片山崖，因此……”

“因此……”

周林脑子嗡嗡嗡象炸开似的，气息也因为紧张失了规律，肠胃痉挛得难受无比，隔了好一会儿道，“前面的领导都没有敢干的事，非得在咱俩手上完成？莫非赤浥领导真要到天泰大桥排队往下跳，没别的选择？”

“老周觉得有选择吗？”

杜应光道，“省领导这个时间点打这个电话，说明形势相当严峻，刚刚咱俩猜测油画的秘密难以证实，看来已经证实了，复查组下一步会干什么？省领导就要求我们抢先做，让复查组没处下手，案子只能草草结束……咱俩当然可以假装没听懂，或动作迟缓贻误时机，但事后算起账来恐怕一万斤都兜不住，赤浥已经死了两个厅级领导，咱俩罪不致死，大概也活罪难逃……”

周林脸色惨白难看之极，手捂着心口皱眉道：

“我真的……快犯心脏病了，杜书记，天大的事一个电话，什么书面东西都没有，日后两头妥妥的替罪羊啊，下场不会好到哪儿去，杜书记！”

“会好很多，”杜应光道，“保住上面的、幕后的，咱俩是功臣，哪怕被处理也会得到保护；毫无作为被复查组查个底朝天，咱俩是罪魁祸首。”

“唉，唉，唉……”

周林连声叹息，沮丧地说，“当初我不该一时心软接下那劳么常务副市长，这把年纪逞啥英雄啊，现在倒好，快变成狗熊了，唉！现在怎么办呢？听杜书记统一部署安排。”

杜应光沉吟良久，陡地问道：

“老周觉得许市长为人怎样？”

“许市长……”周林略有些惊异，“工作积极主动，很有干劲，目前正府领导班子里倒是他成了挑大梁的，其他副市长都在观望犹豫等待天泰大桥案真正落地。”

他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没说但杜应光心中有数。

副市长兼公安局长许军是半途转到公安系统的，此前担任过副区长、县长、县委书记，在提拔副市长时出了点小岔子，原来内定给他的城建副市长位子因为京都一个电话，被竞争对手摘了桃子，怎么办呢？时任市委书记的刘益明遂紧急做思想工作，让还有九个月退二线的分管公安副市长提前卸任，腾出个名额安置许军。

说来也是因祸得福，那个城建副市长后来受天泰大桥山体滑坡事件影响，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并转岗人大，仕途摔得惨不忍睹，反倒是许军依然活跃在市正府一线，目前身兼三份工作：

公安局工作是份内事；此外杜应光实在分身乏术经常将市长的活儿分些给他，无独有偶，周林也不时将常务副市长的活儿分些给他。

许军到底在基层主持过全面工作，确实也有能力有水平，加之根本不甘心长期扎根公安系统，眼睛瞄着常务副市长的位子呢，故而不嫌苦不嫌累，只要吩咐的事儿全部包揽，干得有声有色。

杜应光惦了惦，道：

“这样的重任对许市长既是考验，又是机会，老周觉得呢？”

周林呆了一呆，顿时心里钦佩不已，怎么自己每每关键时刻差半口气，人家就能当市委书记？

境界就在这里！

明明很烫手很烫手的山芋，经杜应光这么巧妙一转居然变成机会，你细品，你细品，有几个领导能在短时间内转得过来？

十分钟后，副市长许军坐到两位主正领导面前，别看平时遇到嘻嘻哈哈说说笑笑，碰到这种颇为正式的谈话还是有些紧张。

受天泰大桥事件影响，市委班子残缺不齐，但往往这个时候权力也相对集中，如眼前坐着的两位同时兼市委和市正府一二把手职务，可以说直接掌握全市所有干部生杀予夺大权（虽然他俩只感受到压力），在此态势下决定某位副市长命运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许市长最近消瘦多了，”杜应光和蔼地说，“刚刚还跟周书记反省，我们给许市长压的担子太重，没考虑到承受能力问题，这一点有必要反省自责，自我批评。”

许军赶紧道：“杜书记别这么说，我做的工作都是应该做的，目前班子人手不齐是实际困难，杜书记、周书记承担的压力远比我们大，我们都知道的。”

周林道：“同志们都在很努力地扛，不过许市长扛得更多，这是事实，我的建议是不能让肯吃苦能干事的同志吃亏，工作方面多压担子，该有的名份也要给，不然以后谁跟着我们干活？没号召力了嘛。”

这番话说得许军心里那个爽啊，却不露声色看市委书记反应。

杜应光颌首道：

“哪用周书记提醒，许市长的事儿我一直记在心里，后面要找合适的机会……许市长，现在省委领导传达部署了一件事，希望你雷厉风行地、不折不扣地实施到位，此事事关重大，明天省委主要领导肯定询问落实情况，许市长有信心完成？”

前后两段话转换略显生硬，在这个语境下却简单粗暴，许军需要这样直截了当，没必要绕来绕去费琢磨。

“保证完成省委、市委交办任务，绝对不打折扣！”许军干脆利落道。

杜应光道：

“情况是这样，省委领导打来电话，指示不惜代价排除障碍与隐患，让天泰大桥真正启用起来，而且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他很严谨地一字不漏转述省领导的话，与在周林面前说的半字不差，顿了顿道，“京都复查组那边动态，想必许市长了如指掌，时间点卡得有点巧，具体怎么把握，如何执行，就看许市长的智慧与手段了。”

杜应光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周林在旁边听得暗自叹服。

许军怔忡片刻，道：

“正想向两位领导汇报万华别墅油画的事儿，复查组下午到市美术学院抓走了他堂哥万高轩，据推测那幅画可能出自他手……”

杜应光摆摆手打断道：

“市委不干预复查组工作，还要全力以赴配合，油画什么的随便怎么查，不去管它，眼下当务之急坚决贯彻省领导指示并实施到位……许市长，有困难没？”

说到这个份儿了还能提困难？

许军眼睛眨都不眨道：

“没困难，保证完成任务！”

杜应光与周林相视一笑，道：

“行，今晚我和周书记等着听许市长的好消息。”

今晚？

这么着急？

许军又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