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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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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镜村 分类:仙侠武侠 更新时间:2026-04-02 07:56:27 来源:源1

《云门》(第1/2页)

楔子

永嘉之南百二十里,有山曰忘机。四时云气蒸蔚,松柏森然。樵者偶过其麓,常闻金石相击之声,清越如凤鸣,然循声往觅,惟见空翠湿衣而已。故老相传,此山藏前朝秘府,中有玉书金简,得之可通天地之奥。然数百年间,探幽者往往迷途而返,或心神恍惚,语无伦次,由是人迹渐绝。

时值承平年间,有童子名林屹者,年方十三,随母避乱徙居山麓。母苏氏,本吴中世族女,通经史,工丹青,乱中失所怙,携孤隐于林壑。每晨起,苏氏指山中云雾谓子曰:“汝见云乎?舒卷无定,去住随心,然终不离山之体。学问之道,亦若是。”

林屹仰面观云,若有所思。

卷一石室

是年秋深,霜枫如火。林屹入山采茯苓,误入幽径。行半日,忽见绝壁中开一隙,广仅容身。隙间隐有光晕流转,如月映潭心。匍匐而入,初极狭,复行百步,豁然洞明。

但见穹顶垂乳皆作淡金色,地面平如砥,中央石台巍然。台上无他物,唯置青玉一方,长二尺四寸,宽九寸,厚三寸。玉质温润,内中似有烟霞流动。旁有石砚,池中宿墨犹新,一紫竹笔悬于石钩,笔锋含露欲滴。

林屹近前细观,玉面忽现字迹,初如蝌蚪,旋化篆籀,终为端楷,凡二十四言:

**少年挺立,学问真秘。

朝暮风雨,盛德育子。

内师母贤,外交良士。

渐磨薰蒸,君子不器。**

字迹明灭三度,没入玉中,石室复归寂然。童子怔立良久,忽闻身后苍声:“三十七年矣,终得见有缘。”

回首见一老叟,麻衣草履,双目澄如秋潭。叟自谓守藏史,姓陆名文渊,前朝翰林待诏,避世于此已甲子轮回。指玉曰:“此名‘玄玉’,乃三代时崆峒秘藏,非以刀斧刻,乃以心印传。汝所见二十四言,即云门心法总纲。”

林屹拜问:“何谓君子不器?”

叟抚掌而笑:“善哉此问!器者,形而下之拘束也。俎豆为礼器,刀兵为凶器,各司其用而不能相通。君子之学,当如太虚涵万象,流水成万形。今日始,汝旦暮来此,风雨无阻。”

卷二朝暮

自此鸡鸣即起,先侍母晨炊洒扫,继入山中。陆公教学,大异常法:

首月不授文字,令屹日取石砚池水,以竹笔蘸清水于青玉上书空。初时水迹涣散,不成点画。十日后稍能留痕,三十日乃可作小楷,然须臾即干。公曰:“此练心手相应,亦使知‘学问如云烟过眼,惟心印可久存’。”

次月始授《易经》,不依章句,指石室穹顶乳石:“汝观此金乳垂珠,可悟‘垂象’之义否?”又引至洞外,观云海聚散:“此非‘阴阳不测之谓神’乎?”夜则指星象授历算,以松涛授音律。

最奇者,每风雨大作时,公必携屹立于绝壁松畔。雷霆裂空,则曰:“此天地之文章也!”暴雨倾盆,则曰:“此造化之沐浴也!”屹初时战栗,久则觉胸臆间有浩然气,与风雨相激荡。

如是三载,青玉渐生异变。每屹以心念贯注笔端,玉中便现经纬图文:或星宿分野,或山川脉络,间有上古鸟迹虫书。陆公叹曰:“昔人谓玉能通灵,诚不我欺。此玉所显,乃历代失传之《禹贡山河图》《璇玑玉衡章》也。”

然公严诫:“此非凡间可骤现之物,汝但默记于心,三十岁前不得著一字,示一人。”

卷三内贤

山居清苦,然苏氏持家有度。茅檐低小,必扫拭明净;蔬食薄粥,必烹调味甘。每屹夜归,必见窗棂透暖黄,母坐织机前,就油灯读《汉书》。

一夜大雪封山,屹因研习《浑天仪注》忘时,归已子夜。推门见母伏案而眠,手边展开一卷《礼记》,朱笔批注细如蚊脚,正是“玉不琢,不成器”章。旁置食盒,揭开尚温,乃茯苓饼裹松仁,以棉絮重重裹护。

苏氏醒,不责迟归,反问:“今日陆公所授,可有疑窦?”屹述及“君子不器”与“成器”之辨。母含笑指织机:“吾日与此器为伴,梭去梭来,成匹帛无数。然织机是器,吾非器也。同一机,可织绫罗,可织麻苎,在人运用耳。”

又取案头笔山:“此石原出深涧,匠人琢之为笔架,是成器也。然若置之庭中,可镇纸;悬之梁上,可压邪;捣碎和药,可医疮——其用岂止一端?学问使人不器,非谓不学无术,乃谓不固守一术也。”

屹闻之,如醍醐灌顶。自是常以母训与师教相参证,觉学问渐通。

乙巳年冬,苏氏染寒疾。屹侍汤药,衣不解带。母病中犹执手嘱:“陆公世外高人,然汝终是尘中人。学问如种子,须植于世间泥土,方有生生之力。”言讫,指箱中一漆匣。

启之,见檀木名刺十数枚,皆吴中故旧:有书院山长、藏书楼主、退隐御史,乃至药肆掌柜、船行当家。母曰:“汝父昔年散尽家财助学者游历,此皆受惠君子。吾不令汝早知者,恐生依赖之心。今可持此往访,然须记——交友在质不在量,良士如明镜,可照己身瑕疵。”

卷四外交

开春母病愈,屹始下山。首访三十里外“琅嬛书院”。山长沈观,昔年受林父赠舟资赴考,今已皓首。见名刺,泫然执屹手:“故人之子,竟长成如松矣!”

然问学极其严苛。先试以“《春秋》微言大义”,屹对答如流;继出九章算题,屹以树枝划地,须臾得解。沈公拍案:“孺子可教!”乃引入藏书阁,指万卷琳琅:“此间有真学问,亦有死学问,汝能辨乎?”

屹居书院三月,白昼披阅,夜则与寒士学子辩难。有狂生以“器用之学”诘问:“今世需通漕运、精算术、明律例之器用之才,子空谈‘不器’,岂非迂阔?”

屹答:“君所谓器用,乃术也。漕运需知天文水文,算术需通象数之理,律例需究人情天理——此皆道之所寓。拘于术而不知道,如匠人持尺而不识材性,终为下乘。道通而术自生,故君子求不器,正为成天下大器。”

满座寂然,狂生肃揖谢过。

旋访镜湖退隐御史周勉。公年逾古稀,于水榭设“无言棋局”——对弈三局,不发一语。首局周公凌厉如剑,屹惨败;次局周公绵密如网,屹再败;终局周公落子奇诡,屹沉吟一炷香,忽弃子起身,对湖长揖。

周公大笑:“汝知为何败?”

屹曰:“首局败于不知己,次局败于不知彼,终局——败于拘泥棋枰。前辈以棋局示我:世事如棋,然天地更大棋局也。局内厮杀,纵胜亦小。”

周公立起,执其手曰:“可传吾衣钵矣!”遂授《刑名鉴衡》十二卷,皆毕生断狱心得,末页朱书:“法者,器也;仁心,所以运此器者也。”

秋日访药肆“回春堂”,掌柜孙思摩挲名刺,良久叹曰:“令尊所赠非金,乃一句偈也。”取泛黄纸条,上书:“医人身易,医人心难。”孙曰:“吾悬壶五十载,方解此意。”引屹入丹室,不授方剂,而指满架药材:“汝观之,何为君臣佐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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屹对曰:“如治国,君主治纲领,臣辅实施,佐者纠偏,使者通达。”

孙拊掌:“善!然病有万变,岂可固守成方?”乃授《变方要旨》,开卷即云:“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医者自身,不当为成方之器。”

腊月,江船行主赠一叶扁舟,曰:“令尊昔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孰重?’吾答行路重。令尊笑曰:‘在心为万里,足不出户亦可行之。’今赠舟,愿汝真行万里。”

卷五渐磨

五载光阴,屹游学江左,所交有樵夫、渔父、茶僧、铁匠。每有所得,夜必焚香默坐,以心念印于玄玉。玉中图文愈丰,竟现《墨子》失传“备御”诸篇、《乐经》残谱,乃至神农以前草木图谱。

然亦生困惑。某夕对玉自语:“百家学说,何以常相抵牾?儒者重礼,道者贵生,法家严刑,墨家尚同——孰为真?”

玉面忽漾清辉,现新文:“百川争流,终归沧海。月印万川,月只一轮。”

屹怔忡间,闻陆公声自后至:“大哉问!昔孔子问礼老聃,荀子非十二子,程朱辩难百日——学问在磨勘中明。汝试思:匠人制器,何以需砥石?”

“去瑕存精。”

“然也。百家争鸣,即是互为砥石。然须自知:汝是持器之人,非待磨之器。可兼收并蓄,不可失却本心。”

除夕,屹归山侍母。是夜大雪,陆公忽至茅舍,携自酿松醪。三人围炉,公问:“七年矣,汝今解‘君子不器’否?”

屹敬答:“弟子浅见:不器者,一曰不固守一术,如水利万物而无形;二曰不为他人之器,保心志自由;三曰——不自视为已成之器,永怀精进之心。”

苏氏颔首,陆公饮尽杯中酒,忽道:“汝可知老朽来历?”

卷六真秘

陆公解麻衣,露左肩,上有青铜烙印,状如覆斗。公淡然曰:“此天牢‘永锢’印。老朽本钦天监灵台郎,永乐年间,因私窥天机,以‘妖言乱政’入罪。狱中遇异人,传玄玉所在。越狱后毁容改姓,守此山四十载。”

又曰:“所谓云门心法,实无秘传。那二十四字,人人可解,然非经朝暮风雨、内外渐磨,不能体悟万一。历代得见此玉者七人:汉之张衡,作浑天仪而悟‘君子不器于官’;唐之李泌,出将入相而持道心;宋之沈括,于万物中见学问——皆不以器自限者也。”

取青玉置火光中,玉体渐透,内中竟藏素绢,书蝇头小楷三千言,标题骇然:《器论》。

其文开宗明义:“世之论器者,皆囿于形用。殊不知,最大的‘器’乃是天地——天载日月星辰,地载山河万物。然天地不言,四时行焉,此乃‘不器’之至境。人之为学,当效天地:有容乃大,无执故常。”

中段详述:“少年挺立,谓志节也;学问真秘,在体用也;朝暮风雨,喻磨砺也;盛德育子,本于家也;内师母贤,明德之基也;外交良士,观照之镜也。渐磨薰蒸四字最要——渐者,不骤进也;磨者,去瑕也;薰者,润物无声也;蒸者,自内而发也。四功俱足,乃能不器。”

文末结语惊心:“然有一惑,千年未解:若人人求不器,孰为稼穑?孰筑宫室?思之三十年,今方得悟:君子不器,非谓不屑为器,乃谓——使天下各器得其宜。农人精于农,是器也,然农人知天时、察地气、通物性,则近乎不器。匠人专于工,是器也,然匠人究物理、合人情、创新法,则近乎不器。故圣人之教,在使人于器中见道,由技进乎道,则百姓日用皆成文章。”

公语至此,老泪纵横:“此绢乃吾狱中所悟。本欲焚之,然念天地生我才,终当留予后人。今托付于汝,因汝已过三关:一关明己志,二关纳百家,三关——”,指苏氏:“得慈母身教。此非学问,乃心性也。”

卷七不器

又三载,屹年二十有四。春,陆公召至石室,指玉曰:“玄玉使命已毕,当复归混沌。”以掌抚玉,玉竟化流沙,泻地无踪,惟留清气满室。公笑曰:“痴儿!真秘在汝心中,何恋外物?”

是秋,朝廷开恩科。郡守闻屹名,三度征辟。屹本无意,母曰:“汝父尝云:‘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此俗见也。然如良医蓄药,非为待价而沽,乃为疫起时可救人。’今东南水患,流民百万,汝忍独善其身乎?”

遂赴试。策论题恰为“器与不器辨”。屹挥毫万言,不引经据典,但以七年所见:书院寒士、狱中冤情、药肆贫病、漕工之苦,析“使天下各器得其宜”之策。主考官击节,然争议极大。有言“此子务虚”,有言“切中时弊”,终置二甲第十八名。

铨选得江南某县丞,佐理河工。到任即遇决堤,屹不循旧例,夜访老河工,得当地“土龙骨”之法——以柳枝捆石为基,间植芦苇固土。又协调商贾捐粮,以工代赈。同僚讥其“不成体统”,屹笑曰:“救民水火,岂拘体统?”

任中遇奇案:茶商暴毙,疑似鸩杀,然验无毒。屹察死者指缝有绿屑,询之,知商贾前日曾收购古器。遂访古董行,悉商贾以廉价购得汉代“朱雀灯”,灯座可旋,内藏秘药,遇热则散剧毒——乃古墓防盗之设。冤雪,全县称神。

然三载考满,屹竟挂冠而去。离任日,百姓沿江相送,舟中仅书箧一肩,母所织麻衣数件。有旧同僚饯行,问:“子有经世才,何不青云直上?”

屹指江心云影:“君看云出岫,可曾恋峰峦?”

归山,陆公已化去七日,趺坐如生,手结莲花印。案留素笺:“玄玉散为气,老夫散为尘,汝散学问于众生,皆是云门正道。珍重。”

屹葬师于石室,封门植树。奉母移居镜湖畔,开“不器草堂”,有教无类。樵夫来,授以《山经》辨矿脉;渔父来,授以《水经》察潮信;童子来,则以沙盘画天地。有问“何不著书立说”者,屹曰:“天地自有大文章,吾辈偶得几句注脚而已。强著成书,反成新器。”

尾声

三十年后,有游方僧过草堂,见一老叟荷锄归,与乡童说桑麻。僧问:“可知当年林先生?”叟笑指竹篱上藤蔓:“此即先生所植凌霄,缘木而上,开花云间。”

僧再问,叟但吟曰:“少年挺立云门道,风雨几度磨玄玉。内得慈训外良友,渐磨薰蒸知真趣。而今荷锄春雨里,笑看新藤攀旧篱。君问不器何所似?一江烟水自东去。”

僧怅然而悟,礼谢而去。

是夜,镜湖月圆,草堂灯暖。昔年诸友之后人时来问学,堂上悬苏氏手书“学问真秘”四字,其下无像无牌,惟置枯松一段,苔痕斑驳如山河图。

窗外,当年自山中移栽的幼松,已亭亭如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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