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云镜九梦录》

《云镜九梦录》(第1/2页)

一、镜启

永和七年，洛阳城西三十里，有古寺名“忘尘”。寺中藏一室，门楣题“云镜阁”，尘封六十载无人得入。是年惊蛰，雷劈寺中古柏，阁门自开，现一铜镜，径三尺，背刻蝌蚪古文，镜面如云雾流转，人立其前，可见万里外事，九生前身。

时有名士谢长瞻游于此，素以博闻强识称。僧众皆惧，独谢生整衣冠，对镜长揖：“某闻天地有灵物，待有缘人。今镜自现，岂无意乎？”

语毕，镜中云气骤散，现奇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一白衣将军立马沙丘，回首东望，泪落如雨。谢生心神俱震，忽觉喉中腥甜，竟呕出血珠三滴，落于镜面。血融镜中，云雾复聚，俄而又散，此番所见，乃谢生自家书房——案头镇纸下，压半阕未成之词，墨迹犹新。

“此镜…”谢生抚胸喘息，“可映过去未来乎？”

老僧了尘合十叹曰：“此镜名‘万里斯意’，传为轩辕铸鼎余铜所化。昔有道安大师坐守一甲子，临终嘱曰：‘镜启之日，九世因果当现。然天机不可尽泄，见者当历三劫：一曰识前尘，二曰吞悲摧，三曰隐浩然。’施主血启灵镜，因果已成，老衲唯赠一言：泪澜汍时，莫忘本心。”

谢生夜宿禅房，是夕连得九梦。

二、九梦

第一梦，见己为唐时剑客，名凌云，使三尺青霜剑。天宝十四年，护一女子出长安。至马嵬坡，女子忽扯其袖：“凌郎可知，我本玄宗殿前司镜女史？”言罢取出半面铜镜，正与云镜一般无二。此时追兵至，女子推其入山涧，自迎刀剑，血溅残镜。

第二梦，身为宋初画师，汴京御街卖画为生。上元夜，遇一盲女抚琴街角，曲调竟与谢生前日所作《梧桐影》全同。盲女忽抬眼，眸如秋水：“君画中山水，可是终南山紫柏崖？”谢生惊问何以知之，女曰：“妾梦中常见。”三日后，盲女失踪，唯留素笺：“待君第三世。”

第三梦，化明永乐年间太医。郑和船队归，携一奇疾，病者皆做异域语，言“镜海月明处，当归”。谢生翻遍医典，于《西域拾遗》见载：“波斯有镜，可存人魂。碎则魂散，需九世轮回方聚。”是夜，太医院失火，谢生抢出一檀木匣，内藏古镜残片，触手生温。

第四梦至第八梦，或为书生、樵夫、僧侣、商贾、琴师，每世皆与铜镜碎片相逢，又皆失之交臂。最奇乃第八世为闺阁女子，七夕夜穿针乞巧，忽对月长叹：“不知那人，今在第九世何处？”侍女笑问“那人”为谁，答曰：“梦中人耳。”年十九而夭，遗命以半面铜镜随葬。

第九梦，混沌未明，唯闻悲声吟哦，正是日间所见那四句：

“万里斯意出云镜，九梦自瞻泪澜汍；终晓一二吞悲摧，坎坷千百隐浩然。”

声渐远时，忽有女子轻唤：“凌郎，三劫历尽，当归镜圆。”

谢生蓦然惊醒，枕衾尽湿，窗外残月将沉。案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青玉镇纸，下压素笺，字迹娟秀：“三日后的午时三刻，城南流觞亭，携镜相见。”

三、局启

谢生长居洛阳，素以散淡名世。父谢蕴，曾官至礼部侍郎，十年前因“语涉巫蛊”贬谪岭南，途中染疫而亡。谢生守孝三年，绝意科举，日以琴书自娱。然外人不知，其父遗物中，确有一漆黑木匣，封条书“此中有大怖，吾儿三十前勿开”。

今岁谢生正满三十。三日前开匣，得残镜半面，背刻蝌蚪文，与云镜阁中镜宛如一体。另有血书：“吾儿知悉：此物乃谢家十三代守护之秘。永樂年间，祖谢观随三宝太监下西洋，于波斯古寺得此镜。住持言，此镜可通九世，然需纯阳血脉唤醒。每代长子，三十岁时需持镜往云镜阁，了断因果。然六十年來，镜阁不开，此匣遂传。若镜启，则大劫至，大缘亦至。慎之！慎之！”

谢生持帖踌躇。了尘和尚忽至门外：“施主，老衲夜观天象，紫微晦暗，客星犯斗。此约，关乎九世轮回，天下气运，不得不赴。”

“何为天下气运？”

“镜圆则前九世记忆尽复，然天地忌全，必有灾殃。昔年安史之乱、靖康之变，皆在镜动之时。此番若镜全圆，恐有…”了尘指天，“大湮灭。”

谢生抚镜而笑：“若我不赴约？”

“则约者三刻内必死，施主此生永困梦中，疯癫而终。此谓‘识前尘劫’。”

次日，谢生沐浴更衣，将残镜裹于黄绫，负于背上。出寺门时，了尘赠一锦囊：“第三劫时开。”

四、亭会

流觞亭在洛水之南，汉时旧筑。谢生将至，忽闻亭中琴声，正是《梧桐影》变调，幽咽凄清。转入亭中，见一白衣女子背对抚琴，身形窈窕。

“姑娘相邀，谢某应约而来。”

琴声戛然而止。女子回眸，谢生呼吸一窒——竟与第一梦中，马嵬坡前司镜女史一般容貌，只是左颊多了一点朱砂痣。

“凌郎别来无恙？”女子浅笑，“或者说，该称谢公子？”

“姑娘认错人了。在下谢长瞻，洛阳人氏。”

女子不答，自怀中取出半面铜镜，日光下流转华彩。谢生背上残镜忽发低鸣，如泣如诉，黄绫自开，残镜飞出，与女子手中镜合二为一。刹那间光华大盛，镜中云雾翻滚，现出九世轮回种种，快如走马灯。

谢生头痛欲裂，扶柱喘息，前尘往事如潮涌来：原来九世之前，他与女子本是昆仑镜守护仙侣，因动凡心私借宝镜窥看人间，触犯天条，被打入轮回，需历九世磨难。每世皆因镜相遇，又因镜分离，总在将忆前缘时横生变故。此镜名“万里斯意”，可通古今，然每次使用皆损寿命，九世来两人皆未过而立。

“你本名凌云，我名镜心。”女子泪光莹然，“这一世，是第十世，也是最后一世。若再不能镜圆缘合，则魂飞魄散，永绝轮回。”

谢生长叹：“纵知前缘，今世我为谢长瞻，你是何人？”

“当朝国师之女，司天监少司命，秦澜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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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国师

话音未落，亭外马蹄声急，数十黑衣骑士围住流觞亭。为首者紫袍玉带，面如冠玉，正是当朝国师秦无涯。

“汍儿，玩够否？”秦无涯下马，目光如刀，“谢公子，小女顽劣，借宝镜一观。”

谢生护镜于怀：“国师欲夺镜直说，何必作态？”

秦无涯大笑：“聪明！此镜本波斯国贡品，永乐年间失踪。本座查十年，方知在谢家。今借小女设局，引君出寺，果然功成。”忽神色转厉，“然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镜非仅通轮回，更可窥国运。今上病重，太子暗弱，若得此镜观天下气数，可知天命谁归！”

秦澜汍急道：“父亲不可！镜若用于窥国运，必遭天谴，前朝…”

“住口！”秦无涯拂袖，“你私会谢生，真当为续前缘？不过是为父让你探他是否已恢复记忆罢了。来呀，取镜！”

骑士涌上。谢生忽觉怀中镜发烫，福至心灵，咬破舌尖，血喷镜面。镜光骤亮，现出奇景：秦无涯并非国师，而是永乐年间随郑和下西洋的副使，因贪图宝镜，毒杀谢观未成，反中镜咒，需每甲子夺谢家血脉续命。六十年前镜阁关闭，正因上代守镜人谢怀远（谢生祖父）以生命为代价，封印此镜。

“原来…你才是九世仇敌！”谢生恍然。

秦无涯面目狰狞：“既知真相，更留不得你！”亲自动手，一掌拍来。

六、劫起

正当危急，了尘和尚忽从亭顶跃下，架住秦无涯：“国师手下留情！镜动已引天变，你看——”

北方天际，黑云如墨，隐隐有雷声滚动。洛水倒涌，鱼鳖浮尸。亭中铜镜自鸣，声震四野。

秦无涯色变：“‘吞悲摧劫’！快夺镜镇压！”

谢生被了尘推向秦澜汍：“带他走！往北邙山颠镜台，可暂避天劫！”言毕扯破僧袍，露出胸口七星痣——竟是谢生之父谢蕴假死所扮！

秦无涯怒极：“谢蕴！你竟未死！”

“为护吾儿，假死十年，今日当清旧账！”谢蕴拔剑，与秦无涯战作一团。

秦澜汍拉谢生上马，驰向北邙。马上，她泣道：“我自幼被秦无涯收养，三年前方知身世——我实为波斯镜守护一族后裔，名阿史那·镜心。秦无涯欲用我血脉完全掌控宝镜，故让我接近你。可那九梦…那些记忆…都是真的。”

谢生默然，良久方道：“我知道。因我每夜也梦你。”

至北邙颠镜台，此汉时观星遗址。二人下马，镜光愈盛，天现异象：日月同辉，星斗昼现。怀中铜镜滚烫，谢生忽呕鲜血——第二劫“吞悲摧”，乃反噬镜主，痛如肝肠寸断。

秦澜汍急取金针刺其穴道：“此劫需以真情泪渡之！”然她强忍悲痛，泪却难流。

谢生惨笑：“你可知…第九梦最后，我见何景？”

“何景？”

“见你为我哭干眼泪，化而为石，镇于昆仑山下。那一世…我是采玉人，将你挖出，雕成玉像，终身不娶。”谢生气息渐弱，“这一世…我不愿…”

秦澜汍闻言，泪如雨下，滴落谢生面颊。泪触肌肤，化作明珠，融入镜中。第二劫暂退。

七、镜圆

此时秦无涯追至，左臂带伤，狞笑：“谢蕴已死！尔等小辈，纳命献镜！”

忽闻空中梵唱，了尘（谢蕴）竟踏云而来，胸插长剑，却面含微笑：“痴儿，为父以命为祭，暂开天路。你二人速以血镜合一，了断因果！”

原来了尘果是谢蕴，十年前假死后，以佛门秘法延寿，专为今日。秦无涯狂吼扑上，谢蕴化作金光，与之同坠山崖。

谢生与秦澜汍相视无言，各刺心口，取心血滴镜。两血相融，铜镜完整，背文全现，乃四句偈语：

“万里缘归一镜中，九世泪尽见初衷；悲摧吞尽浩然出，云开月明是归鸿。”

镜面大放光明，现出最终真相：原来根本没有什么仙侣受罚，一切皆是考验。两人本是昆仑镜灵，为修“情”字，自愿入轮回。九世磨难，皆为炼心。秦无涯亦为镜中一缕贪念所化，此番若能以德报怨，方为圆满。

秦无涯自崖下爬起，形如恶鬼：“给我镜！”

谢生忽道：“镜给你。”竟真递出。

秦无涯一怔，接镜狂笑，然镜触其手，忽化流沙。真镜仍在谢生手中——方才乃是幻象。

“你…”秦无涯呆立。

“第三劫‘隐浩然’，”谢生长揖，“乃以德报怨，隐忍至仁。国师，你本镜灵贪念，今因果已了，还不归位？”

秦无涯身形渐淡，苦笑：“不想…我亦在局中…”消散于风。

八、月明

宝镜腾空，化作明月，与天上日争辉。瞬间，日月同天，星河流转，而后一切归于平静。铜镜落地，成寻常妆镜大小。

秦澜汍（镜心）额现镜纹，轻声道：“记忆全复，我该回昆仑了。你…”

谢生握其手：“我随你去。”

“人间种种…”

“父亲已完成他的使命。而我此生，本是为你而来。”谢生微笑，“何况，你知我最爱那句——”

二人同声：“坎坷千百隐浩然。”

相视而笑，携镜西去。自此，云镜阁永闭，九梦成传说。唯洛阳城中，偶有老者言，曾见一对璧人，负镜行于月色，吟诗而行，诗云：

“万里归鸿踏月还，九世尘缘一笑间；悲摧吞作浩然气，云镜自照水云闲。”

后有樵夫在北邙山拾一古镜，送于忘尘寺。了尘新主（谢蕴之徒）悬于大殿，镜中常有云霞明灭。人说逢月圆夜，可见镜中映出昆仑仙境，有男女对弈，俨然谢生与镜心模样。

然真伪谁辨？但知“情”之一字，纵经九世坎坷，终不改初心，方是天下无双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