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西进民声(第1/2页)
中平六年,七月十二。
常山城外校场,三千常备军列阵肃立。秋风卷动“常山”“汉”“张”三面大旗,猎猎作响。与诸侯出征时的悲壮不同,这支军队静默中透着一种笃定——他们是去“恢复秩序”,而非“开启战端”。
点将台上,张角未着铠甲,仍是一身青衫。身旁站着汉献帝刘协,少年天子特意换了一身庄重的玄端朝服,以示此战乃奉天子诏。
“将士们。”张角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校场每个角落,“此番西进并州,不为开疆,不为掠地,只为三事:一惩勾结匪类祸乱边境之罪;二安并州饱受战乱之民;三正天子威仪于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阵列:“常山军纪,尔等熟记:不杀降,不掠民,不毁稼,不渎庙。凡遇抵抗,先劝后战;凡克城池,立安百姓。若有违者——”他声音转厉,“军法无情!”
“诺!”三千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刘协上前一步,从侍从手中接过节钺,郑重交给张角:“朕在此,等将军凯旋。”
这是天子亲授节钺,意义非凡。张角单膝跪接:“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礼毕,大军开拔。但行军方式却令观礼的王昶等人惊异——前锋不是骑兵,而是三百工兵,携斧凿绳索,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中军与粮队同行,辎重车上除了粮草,还有大量农具、粮种、药材;后军才是战兵,且行军不疾不徐,日行仅三十里。
“将军,此速太缓。”田豫策马至张角身侧,“若王氏得讯坚壁清野……”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张角望着西方山峦,“我军堂堂正正而来,通告已发至并州各郡:常山奉诏讨逆,只诛首恶,不累无辜。凡开城迎王师者,免赋一年;凡助王氏抵抗者,以从逆论处。”
法正在旁补充:“已派快马将告示抄送各县城门。并州苦王氏久矣,郡县中多有不满者。我军缓进,正是给他们权衡抉择的时间。”
果然,大军刚出常山境,斥候便回报:并州震动。
太原,王氏府邸。
王凌将常山告示撕得粉碎:“张角欺人太甚!什么奉诏讨逆,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他环视厅中族人、部将,“并州是我王氏世代根基,岂容外人染指?传令各郡:闭城死守,敢言降者,斩!”
但命令传达得并不顺畅。
晋阳城中,郡守府后堂。太原郡守张杨(非并州刺史张扬)手持常山告示,眉头紧锁。他是朝廷任命的郡守,名义上归并州刺史管辖,实则受王氏掣肘多年。
“府君,常山军距晋阳已不足百里。”郡丞低声道,“观其告示,只诛王氏,不罪旁人。且……天子节钺是真的。”
张杨沉吟:“王氏待我等如何?”
郡丞苦笑:“赋税大半入王氏私库,兵员多充王氏部曲,府君政令不出晋阳城——此等日子,也该到头了。”
“但王凌在太原经营数代,树大根深……”
“正因其树大根深,方挡了太多阳光。”一个清朗声音从门外传来。王昶推门而入,一身常山文吏服饰。
张杨惊起:“王子明?你……你不是在常山论道?”
“论道已毕,归乡省亲。”王昶微笑拱手,“顺道为府君指条明路。”
“你投了常山?”张杨警惕。
“非投常山,乃顺大势。”王昶正色,“府君可知,常山军此番带来何物?”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清单,“新式曲辕犁三百具,幽州良种五百石,常山药局所制防疫药散千包——这些不是军用,是准备分给并州百姓的。”
张杨愕然:“出征带这些?”
“因为常山不是来征服,是来重建。”王昶展开清单,“张角有言:并州之乱,根在民生凋敝。民生凋敝,则匪盗蜂起;匪盗蜂起,则豪强借机扩兵;豪强扩兵,则更苛政于民——此恶性循环也。欲破此局,当先安民。”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府君,王氏已派王晨率军五千东出壶关,欲半途截击常山军。但常山军有田豫骑兵护卫,王晨未必能胜。若府君此时开城迎王师,便是首义之功。届时并州刺史之位空悬……”
张杨心跳加速。并州刺史张扬是王氏傀儡,若王氏倒台,刺史之位……
“王子明,你以王氏子弟身份劝我背主,不怕族人唾骂?”
王昶神色坦然:“王氏祖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今王凌勾结胡虏,资助匪类,已背祖训。昶所为,正是正本清源,何背之有?”他长揖,“言尽于此,府君三思。”
王昶离去后,张杨在堂中踱步至深夜。最终,他唤来郡丞:“密令四门守将:常山军至,开城。”
七月十八,常山军抵晋阳城下。
城门果然大开。张杨率官吏出迎,献上户籍册、粮仓钥。
张角下马,亲自扶起张杨:“张府君深明大义,保一城百姓免于战火,功在千秋。”当即表张杨为“并州安抚使”,暂摄太原郡事,并兑现诺言——太原郡免赋一年。
消息传开,并州震动。
接下来三日,榆次、阳邑、祁县等城相继开城。常山军兵不血刃,连下太原郡七城。
但真正的考验在壶关。
七月廿二,壶关隘口。
王晨率五千并州军据关死守。关隘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站在关楼上,望着关外常山军营,冷笑:“张角,任你巧舌如簧,到此也得真刀真枪!”
关前,常山军大帐。
“壶关地势险要,强攻伤亡必重。”田豫指着沙盘,“但若绕道,需多行百余里,且山路难行,辎重难运。”
法正观察关隘布局,忽然道:“壶关守军粮草从何而来?”
“后方滁山城补给,三日一运。”
“守关五千人,日耗粮几何?”
田豫计算:“至少百石。”
法正笑了:“那便断其粮道。不需硬攻,困其十日,关自乱。”
张角却摇头:“壶关后有滁山城,城中有存粮。断一路粮道,他们可从城中调粮。”
“那便连滁山一并困住。”诸葛亮开口,“学生观察地形,滁山城依山而建,水源来自城西山涧。若截断山涧,城中必乱。届时壶关守军若回救,我可半路设伏;若不救,则滁山失守,壶关成孤关。”
“如何截断山涧?”
“用火药。”张角终于说出准备了多年的秘密武器。
帐中寂静。火药之术,此时世间罕有。张角多年来只在矿山小范围试用,从未用于战场。
“主公,此物杀伤太大,恐伤天和……”徐庶迟疑。
“不是用来炸人。”张角道,“是用来炸山——堵塞山涧,断其水源。滁山城中军民,我可先发告示,令其三日内撤离。三日后炸山,不断人路,只断水路。”
这是心理战与工程战的结合。
七月廿三,常山军向滁山城发射箭书,言明三日后将断水源,劝军民出城。起初无人信——断水流?如何断?
但王昶秘密联系了城中王氏旁支,这些早对王凌不满的族人开始暗中鼓动:“常山军连下七城,秋毫无犯。那张角言出必践,他说断水,定有手段。不走,等着渴死么?”
第二日,开始有百姓拖家带口出城。守将阻拦,反被百姓围住:“将军要守城,自可留下。但请放我等百姓一条生路!”
到第三日,城中已逃出近半人口。守将见军心涣散,知城不可守,当夜率残部弃城而走。
七月廿六晨,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滁山后山传来。山石滚落,堵塞涧流。
壶关上的王晨看到后方烟尘冲天,大惊。不久,溃兵来报:滁山失守,水源已断。
“将军,关内存水只够三日……”副将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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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晨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常山军竟有如此手段——不攻城墙,不断粮道,而是断水源。这是要活活困死他们。
当夜,壶关守军开始出现逃兵。王晨连斩十余人,仍止不住。
七月廿八,关中断水。
王晨知大势已去,欲率亲兵突围。但田豫骑兵早已在外围游弋,几次冲锋皆被击退。
七月廿九,壶关开城投降。
王晨被绑至张角面前时,犹自不服:“若非你用妖法断水,我岂会败!”
张角看着他:“你守关时,可曾想过关后百姓饮水?你为阻我,宁可困死五千士卒、上万百姓——此等狠绝,才是妖法。”
王晨语塞。
“押下去,战后审判。”张角下令,“传令全军:入关后,第一要务是疏通山涧,恢复滁山供水。工兵营立即出发。”
这种战后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救灾的作风,让投降的并州军士卒目瞪口呆。
壶关既破,并州门户大开。
八月初,常山军分三路推进:
东路,田豫率骑兵一千,扫清太原郡残余抵抗;
中路,张角亲率主力,直逼太原城;
西路,法正、诸葛亮领偏师,安抚西河、上党诸郡,重点是宣传新政,争取民心。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并州久经战乱,村庄十室五空,田野荒芜,白骨露于野。张角下令:军队就地帮助百姓修缮房屋,分发粮种,军中医匠为村民义诊。
一处荒村里,几个老人跪在道旁,捧着破碗乞食。张角下马,亲自将干粮分给他们。
“将军……”一个老叟颤声问,“你们占了这里,还走么?”
“不走。”张角扶他起来,“今后这里归常山治下。官府会分田、减赋、兴学、建医。老人家,您有子孙么?”
老叟落泪:“两个儿子都被拉去当兵,死在雁门了……只剩个孙儿,才八岁。”
“那便送孙儿去蒙学,读书识字,官府管饭。”张角对随行文吏道,“记下此地,优先重建乡学。”
消息如风传开。常山军未至,仁名已至。
八月初十,太原城下。
此时的太原城,已是孤城。王凌困守府中,部将离心,族人惶恐。
“主公,城中粮草尚够三月,但……军心已散。”家老悲声,“各门守将皆暗中与常山联络,只怕……只怕今夜就有人开城。”
王凌颓然坐倒。他想起父亲王允在世时,王家何等显赫。如今……
“报——常山军射来书信!”
王凌展开,是张角亲笔:
“王公台鉴:并州之乱,非在一族。尔勾结胡虏、资助匪类之罪,当受国法。然王氏数百年根基,非王凌一人可代。今开城受降,罪止一身,不累宗族。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限明日午时前答复。”
信末盖着天子玺印和镇北将军印。
王凌持信的手颤抖。他看向堂中族人,那些目光中有恐惧,有哀求,有……怨恨。
当夜,太原城南门守将开城。
常山军入城时,秋毫无犯。张角严令:不得擅入民宅,不得骚扰百姓,违者斩。
太原百姓胆战心惊地从门缝中窥视,却见这支军队秩序井然,只在主干道行进,直奔王氏府邸。
王凌没有反抗。他穿戴整齐,跪在正堂,面前放着一杯毒酒。
张角入府时,王凌已气绝。
“厚葬,但以庶人礼。”张角吩咐,“王氏族人,除参与勾结胡虏、资助匪类者外,一概不究。家产充公,但留宅院供居住,按人头分田。”
这是极大的宽容。王氏族人本以为难逃灭门,闻言皆跪地痛哭。
处置完王氏,张角立即着手恢复秩序。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在太原城中公开审理积年冤案。
府衙前搭起高台,张角与张杨、王昶同坐。百姓有冤者可击鼓鸣冤,当场审理。
第一日,无人敢来。
第二日,一个老妇颤巍巍上台,状告王氏旁支夺其田产,逼死其子。
张角查证属实,当即判还田地,罚肇事者苦役三年。
第三日,鸣冤者排成长队。
七日内,审理积案百余件,归还民田千余亩,释放被无辜关押者三十七人。
太原民心,由此归附。
八月二十,并州全境基本平定。常山军伤亡不足五百,却收复三郡二十一城。
张角在太原召开并州各郡守、县令大会。会上宣布:
一、并州并入常山治下,行常山新政;
二、田赋暂定十五税一,三年内不增;
三、各郡立即筹建蒙学,凡七至十二岁孩童,无论男女,皆可入学,免束脩;
四、设“并州重建司”,以王昶为总管,统筹水利、道路、工坊建设;
五、原并州军士卒,愿留者编入常山军,不愿者发路费遣散。
最令人震惊的是第六条:开“并州特科”,选拔吏员。不论出身,只考实务:农桑、算术、律法、公文。录取者,培训三月后授职。
此令一出,并州寒门沸腾。
九月初,第一场特科在太原举行。参考者三百余人,多为小吏、账房、落魄书生。考题务实:如何劝农耕桑?如何防治疫病?如何调解民间纠纷?
放榜日,录取四十七人。榜首是个名叫郝昭的年轻人,原为郡中小吏,精通算术、工事。
张角亲自接见,问:“若命你修葺壶关,需多少人,多少日,多少粮?”
郝昭不假思索:“民夫五百,兵卒三百,工期六十日,需粮三千石,木石就地取材。若将军急用,我可缩至四十日,但需增民夫二百。”
“为何要兵卒?”
“并州初定,恐有溃兵匪类滋扰工地,需兵护卫。”
张角颔首,当即任命郝昭为“壶关修缮使”,拨给所需人力物资。
消息传开,并州人才纷纷来投。
而在这一切有条不紊进行时,一匹快马从东疾驰而来。
九月十五,常山信使至太原,带来两个消息:
一、幽州新政大获成功,诸葛亮助阎柔彻底压制赵该等豪强,幽州全境推行新田制;
二、曹操在邺城集结五万大军,遣使送信至常山,质问:“张镇北既已定并州,何不送归天子?”
战云,再次凝聚。
但这一次,张角身后不仅有常山,还有新附的并州,以及渐渐归心的幽州。
书房中,张角展开曹操来信,看了许久,对身旁的刘协道:“陛下,曹操邀您回洛阳。”
刘协正在临摹《太平新世》中的一段话,闻言抬头:“张卿以为,朕当回否?”
“陛下是天子,天下皆可行。”张角坦然,“但臣想问:陛下回洛阳,是想做董卓手中的天子,还是曹操手中的天子,亦或是……天下人的天子?”
少年搁笔,望向窗外太原城的炊烟。
那里,曾经的王氏府邸已改为“并州文华院分院”,传来朗朗读书声。
“朕在常山这些时日,学会了一件事。”刘协轻声道,“天子二字,不在宫室华服,而在民心所向。张卿,你教朕的‘民为邦本’,朕懂了。”
他转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告诉曹操:朕北狩未毕,暂不南归。若他忠心汉室,当效常山,安民垦荒,兴学治疫。待天下太平,朕自当还都。”
张角深深一躬:“陛下圣明。”
秋风送爽,并州的第一个太平之秋,来了。
而南方的曹操,将如何应对?
时代的棋局,正走向最关键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