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都归 第354章 冰临前兆

晨雾揉碎的旧影是一捧刺骨的凉光，顺着被毒素浸透、昏沉瘫痪的神经缓缓漫溢，薄薄一层，糊住了犬山山本濒临溃散的视野。

剧毒早已啃噬殆尽他的五脏六腑，经络冻成开裂的枯木，彻底失了知觉。哪怕只是微微掀动眼皮，牵扯而来的都是贯穿四肢百骸、撕骨裂肉的剧痛。他的意识在黑暗里反复浮沉、碎裂、重组，半生权谋杀伐、八家风云纠葛尽数褪为空白，最终牢牢钉在记忆最深处——多年前那个樱絮纷飞的拂晓。

彼时蛇歧八家的晨雾薄如蝉翼，细碎樱瓣簌簌砸落青石阶，沾着隔夜露水，洇开一片温柔得近乎虚假的春色。少年萨兰·尔诺德踏雾而来，身姿清挺如琢玉，风骨温雅端方，将八家最冗沉古旧的礼法恪守至极致，进退从容有度，眉眼澄澈干净，不沾半分世俗戾气与权谋污浊。

那是个胸藏山海、心纳丘壑的人，淡泊权柄，厌弃虚名，心性纯粹得在暗流汹涌的蛇歧八家格格不入。犬山山本执掌犬山一族半生，阅尽趋炎附势之徒、恃才傲物之辈、两面三刀的投机者，唯独初见萨兰的那一刻，心底生出罕见的惊艳与疼惜——这是世间最难得的璞玉，锋芒内敛，通透坦荡，本该扶摇万里、执掌风云。

无数个檐下煮茶的长夜，他们对坐孤灯，剖论时局，拆解商圈浮沉，洞悉八家暗流。山本倾囊相授半生秘学与毕生布局远见，而萨兰总能在腐朽固化的旧格局里一眼洞穿症结，见解凛冽通透，眼界心智，稳压蛇歧八家整整一代年轻后辈。

当年所有老牌家主私下皆有定论：少年萨兰，当世无双，前路万丈荣光，从无悬念。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般坦荡温柔、本该俯瞰山河的少年，最终陨于影流暗杀，热血冷透，盛名成灰，只留给世间无尽虚妄的叹息。

楼顶猎猎狂风骤然凶狠一卷，卷走漫天浮尘，硬生生拽回犬山山本涣散的神智。

毒雾扭曲天光，视野支离破碎，前方孤立残垣、脊背绷得笔直的少女身影，正一寸寸与记忆里踏樱而来的少年轮廓悄然重叠。

他胸腔剧烈起伏，黑血顺着唇角不断溢出，染透枯朽下颌，眼底铺满濒死的灰白荒芜，气息微弱得随时会断绝，破碎的呢喃碎在呼啸风里。

“白玖熙……你……是萨兰的妹妹？”

瞬息之间，漫天杀伐骤然死寂。

浑身筋骨紧绷到极致、每一寸肌肉都蓄满绝杀戒备的白玖熙，身形猛地僵在原地。

萨兰于她，是灰暗童年里唯一穿透阴霾的暖阳，是悉心授业、耐心解惑的良师，是替她挡尽世间风雨、包容她所有笨拙与胆怯的兄长。

她生来温和干净，心性如雪如月，素来避争端，半生温柔隐忍，从未与人结怨相争。可这句轻飘飘的问询，精准戳中了她藏在灵魂最深处、从不敢触碰的疮疤。

仅仅一瞬心神震颤的破绽，绝杀杀机已然破空而至。

咻——！

漆黑手里剑割裂沉寂气流，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无痕残影，贴着她冷白如玉的下颌急速掠过，锋利刃口轻易划开细腻肌肤。

一滴温热血珠缓缓渗出，顺着纤细苍白的脖颈蜿蜒坠落，砸在灰黑残破的楼顶砖石上，一点猩红，刺眼又孤寂。

细碎的刺痛拽回游离的神志。

好快！白玖熙迅速调整状态。

暗赤色的瞳孔骤然炸裂，翻涌出炽烈通透的绯红龙瞳，龙族血脉与生俱来的凛冽威压一瞬绽开。

高空长风拂动她满肩雪白长发，冷瓷般的肌肤衬得一双红瞳愈发孤绝凛冽。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绯红之刃刀柄，赤红刀身垂落身侧，敛尽表层锋芒，却暗藏摧枯拉朽的暴怒力量。

龙瞳扫过满目残垣，极致的动态视觉穷尽所有角落，可三道暗杀者的气息彻底隐匿，无迹可寻。

他们怎么不见了！？

残破楼顶早已是必死绝境。悬空断梁摇摇欲坠，锈蚀钢筋扭曲裸露，满地碎石断砖狼藉一片，整栋危楼在狂风中微微震颤。方才锁死全场的三道猎杀气息尽数沉寂，死寂吞噬四野，无形的压迫感织成密不透风的囚笼，封死了她所有走位与退路。

“小心！！”

濒临垂死的嘶哑嘶吼骤然炸开。

白玖熙尚未理清局势，便见犬山山本拖着被剧毒腐蚀殆尽的残躯，拼尽脏腑最后一丝余力，强行翻身扑来！

毒素早已冻僵他四肢百骸，崩碎全身经脉，骨节错位、血肉撕裂的酷刑席卷全身，他拼尽全力扑出的刹那，视线彻底坠入无边漆黑。

他想护住她。

想护住这个执拗温柔、深陷死局的小姑娘。

他欠萨兰的，欠那少年一腔知遇之恩，欠一份满心托付的信任，本该用余生偿还。

可他太无力了。

油尽灯枯，剧毒彻骨，满腔护佑之意、满心愧疚忏悔，最终只剩一具残破不堪的垂朽躯壳。

这是老者最悲凉的绝望——眼睁睁看着故人至亲浴血苦战，身陷地狱绝境，自己非但无能为力，反倒成了最累赘的牵绊。

轰隆——！！

下一秒，霸道暴戾的猩红斩击轰然劈落！

二人方才立足的整片水泥楼面，被巨力以四十五度斜角硬生生斩断，厚重混凝土块与断裂钢筋轰鸣坠落，整栋危楼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片楼顶。

只差分毫，便是尸骨无存、碾作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