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他们一同上楼的照片,几乎无可否认。
厉梨在桌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律师,辩护是他的本能,他要保护自己,保护他们。
很快,他在脑中快速回忆他集团《员工行为守则》的原文。这时他刚代行职位时,丁玲提醒他必须熟读的文件,他当时很用功,虽然不说一字不差,但每一条都有大概的印象。
何况决定原谅温慕林的那段时间,他也反复查阅过守则。
守则里,关于恋爱关系的规定大概是:
Employeesengagedinaromanticrelationshipthatmaycreateaconflictofinterestmustdisclosesuchrelationship.
若员工存在可能引发利益冲突的恋爱关系,则必须披露此类关系。
几个辩驳的点很快在脑中形成,厉梨在桌下打开手机录音,坐直,开口道:“Monica,公司守则原文说的是恋爱关系,这是指明确的情侣关系吧?我和Aaron确实有私交,但我想这尚未构成守则所指的恋爱关系吧?”
其实英文的romanticrelationship可以解释成很多关系,但辩驳,自然是从对自己有利的点出发。作为律师,厉梨深谙此道。
Monica思忖片刻,回答:“Ellis,守则对于关系的定义,我认为不仅指确定的恋爱关系,任何可能影响工作判断的亲密私人关系都在合规调查的范围内。这些照片中,你们的交往显然超出了普通同事或朋友范畴。”
厉梨对此按下不表,继续进攻:“那再说第二点,守则的核心是利益冲突。任何MKT要我们审批的合同、PO**等等,走的是公司统一的审批流程,所有记录公开透明。过去几个月,我们所有的工作往来也都有邮件留痕,欢迎调取。有任何一笔审批或者邮件,能找到我偏袒他的证据吗?”
“合规调查是一个过程,这些纸面的记录我们还在调查中。”Monica回答,“Ellis,你放心,或有或无,我们会给出公允的结果。”
之前因为合规的工作,厉梨与这位Monica有过几次线上接触,虽然接触不深,但他能感受到她是一位工作专业、细致且敏锐的女性,不钻牛角尖,也不放过任何一点疏漏。
厉梨稍稍收起自己的攻击性,问:“但是这些照片并非拍摄于工作场合,这是我的私人居所,我不清楚举报者是如何得知我的地址,以侵犯我们**的形式进行举报,这合理吗?”
“而且,”这时,温慕林接上他的话,“办公室都有监控,我们俩的独立办公室都是透明的玻璃门,要是真有什么,举报者何必跟踪到楼下进行拍摄?恰恰说明我们在工作场合没有任何出格举动。”
温慕林的语气很冷静,语速也不急不缓。
厉梨垂眸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跷着二郎腿的松弛而坦荡的姿势,心中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许多。
看起来,他总是有掌控一切的能力。
Monica回答:“持续多日在私人居住地附近拍摄,确实可能侵犯个人**,集团也会对此进行调查。如果发现是内部员工所为,我们会处理。”
“嗯。”温慕林一张口就握住谈判的节奏,“所以接下来是什么流程?”
这回是Hr的Joyce说的:“按照规定,在调查期间,两位需要暂时停职。”
“停多久?”温慕林问。
“视调查进度而定,通常一至两周。”
“停职期间,我们的工作由谁接手?”温慕林继续反问,“我这边,Dayity项目正在关键期,停职以后工作怎么衔接?因为一封尚未证实的举报,就让两个关键部门的运作陷入停滞,这符合公司利益吗?”
Joyce顿了顿:“工作我们会找人暂代。”
这时,厉梨接上:“那么停职期间,工资是正常发放?五险一金呢?”
Joyce答:“工资暂缓发放,待调查结果明确后,视情况补发。五险一金正常缴纳。”
“结果。”温慕林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所以调查结束后,如果属实会怎样?不属实又会怎样?”
Monica回答:“如果调查证实存在应披露而未披露且构成利益冲突的关系,需要一方主动离职以消除冲突。如果不属实,两位将复职,停职期间的薪资会全额补发。”
温慕林的手指在食指在桌上轻轻点了几下,思考片刻,总结道:“所以,无论如何,现在我们都必须停职,没有其他选择。”
“是的。”Monica回答。
温慕林看向厉梨。同一时间,厉梨接收到他的目光,看见他目光里的询问。
其实这个别无选择的结果,厉梨也无法左右什么,可温慕林还是在最后记得征询他的意见。他的Aaron,就是很好。
厉梨用眼神回答了他。
温慕林意会,扭头和对面说:“好,我们配合调查,但希望流程能尽快。时间拖得越长,对业务和团队的影响都越大。”
离开会议室时,厉梨和温慕林没有再看彼此一眼。可是空气中好像生长出一些无形的藤蔓,将他们的身体紧紧缠绕在一起。劫难以后,不想远离,却更想要靠近。
两人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厉梨先于温慕林完成,先一步下楼。
他站在电梯里,摁了一楼,然后安静地看着楼层的数字跳动,片刻后,他转而按了负二楼,去了停车场。
不久后,温慕林下来了。看到站在负二楼电梯口的厉梨,他眼里没有过多的惊讶,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们没有说话,克制而默契地朝温慕林的车走去。
上车,关门,点火。
厉梨扭过头时,恰好迎上温慕林看过来的目光,以及握上来的手。
温慕林手指安抚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问:“还好吗?”
厉梨笑,“嗯”了一声。
温慕林顿了顿,不知在犹豫什么,说:“我还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
温慕林深深看着他,“担心你想起你之前的事情,因为感情影响工作……”
厉梨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也惊讶,若不是温慕林提到,整个过程中,他根本没有想起过往,全神贯注在眼下。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遇到不顺就开始追忆过往的伤痛,感叹世界不公,命运不顺。他好像重新拾起了面对当下的勇气。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他再次与温慕林重逢,他们是走了一些弯路,却也因此看见全部的彼此,好的、坏的,接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