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大队长陈军民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敲着半截铁轨,手举铁皮喇叭不停地大声喊着:全体社员打谷场集合。
听到土地承包制的红头文件下来了,社员们个个群情激奋,现场热闹得就像过年一样。
其实,前几天乡上就已经电话通知各村,把分田到户的指示传达了下去。
但各村干部谁也不敢贸然行动,毕竟没有红头文件,万一出了岔子,到时候不好向社员们交代。
现在,红头文件终于下来了,大家心里也就踏实了,普通社员更是盼望能早点分到土地。
在下河寨,一个壮劳力一天满工分十分,到年底分的粮食折换成钱,才合一毛三分五厘,即便一年满打满算,挣的钱粮也不过五十几块而已。
而妇女们能分的就更少了,她们一天连一毛钱都合不上。
于是,干活的时候,趁着没人注意,偷着往嘴里塞一口粮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再比如割麦子的时候,偷摸地往裤裆里塞把麦穗,尽管腿被扎得又疼又痒,可为了家里的几个孩子,再难受也得忍着。
千百年来,土地一直是农民的命根子,是他们生存的最基本的保障。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靠土地吃饭,没有了土地,就像是没有根的浮萍。
特别是如今,对于那些从来都没有吃饱饭的农民而言,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耕种的土地,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按说,下河寨并不缺土地,村子周边都是一望无垠的农田。可村子里的水浇地却少得可怜,只有村头的那几块,还有挨着黄河边的那一部分区域。
更残酷的是村子南边还有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原以为挨着黄河近了庄稼肯定会长得好,最起码旱涝保收是没啥问题的。
可就是因为离黄河太近,五年里就有三年会遭遇洪涝灾害,直到后来修了堤坝情况才慢慢改变。
下河寨最多的还是旱地,能不能有收成,全靠老天爷赏饭吃,一旦遇到旱灾,很有可能就会绝收。
在这样的环境下,村民们对土地是又爱又恨。
因此,这次分地,都怕自己分到不好的地。
分地现场,气氛紧张而热闹。人群中,有村民早已等不及了,一个个踮着脚,抻长了脖子,往里面观看。
此时,霍大英也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寻着自己的爸妈。
昨天,她就听到风声,说娘家村子里今天分地,自己家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给她说一声。
也难怪,她差不多已有半年多没有回娘家来了。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虽然嫁到公社那边,可自己的户口爹娘一直没让她迁出去。
“爹!娘!”霍大英大声呼喊着,在人群中窜来窜去。
终于,她看到了爸妈,弟弟和弟媳的身影。赶紧挤过去,不满地说道:“爸妈,分地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呀?”
霍打铁看到大闺女回来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眉头紧皱,一言不发。李老太的脸色也十分难看,眼神中满是不悦。
张彩梅站在婆婆身边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哟喂,我当是谁回来了呢,原来是咱家的大姑奶奶啊!要不是分地,你怕连娘家门朝哪开都快忘了吧?”
“张彩梅,这是我娘家,我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还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张彩梅被霍大英的话噎了一下,抱着胳膊冷笑道:“我是管不着你,可你也不能平时对爹娘不管不顾,一有好处就回来明抢。”
“谁抢了,我的户口可是在娘家,那分地就有我的一份。”
“霍大英,你早就嫁人了知不知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凭什么还回来抢家产?”
“分的是口粮田,按户口分的,我的户口在村里,凭什么不能?再说了,这是口粮田不是家产。”
“我不是说你不能分地,我是说,你的地本来就应该给娘家。”张彩梅拽了拽旁边站着的霍建军说道。
“是呀,谁家外嫁的姑娘还回娘家分家产?”霍建军生气地看着霍大英说道。
他这个大姐最是能算计,虽然嫁到公社那边条件好,可家里是一点光都沾不上。
“我的地是村里分的,凭什么不要?”
“别人家的姑娘谁不是把地留给娘家,不信你挨个问问,有没有回娘家闹着要分地的?”
霍大英气得浑身发抖,“我的口粮地凭啥给你们?我不吃饭了?”说着,她扯了下老娘的衣角,想让老娘帮自己说句公道话。
“大英,不是娘说你,你嫁到公社条件那么好,就别回来跟我们争这点地了。”
霍大英眼神冰冷地看着老娘,说道:
“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嫁过去是过日子,又不是去发大财。这些年我在婆家也不容易,这地是我的命根子,怎么能说不给就不给呢?”
张彩梅在一旁听不下去了,抱着胳膊继续嘲讽道:
“哟,大姐,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嫁得好就嫁得好,谁也没想着要沾你的光,你就别在这儿装可怜了。这地留给家里,也算是你给爹娘尽孝了,怎么就不行了?”
“给爸妈养老,谁家不都是儿子的事?哪轮得着姑娘?”霍大英也不忍了,嘴一秃噜,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够了,小贱蹄子,少在这儿胡咧咧,不想在这儿待着,都给我滚回家去。”李老太怒了,一个大巴掌甩到大英脸上。
平日里不回来也就算了,她就睁一眼闭一眼地也不说啥,谁让姑娘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呢。
现在竟然当着全队这么多人的面下她的脸,真是反天了。
大英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娘,“你打我?明明是她先挑的事,我只不过是想要回属于我的地,怎么就不行呀?”
张彩梅看李老太真生气了,吓得缩缩脖子,不敢出声了。
李老太却被大英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她手指着大英的鼻子骂道:
“我是你妈,打你几下咋啦?你就不能把地让出来给我和你爸?非要把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才开心吗?”
大英只觉得心都凉透了,她绝望地看着老娘,“好,好得很,原来在你们心里,我就是个外人,今天这地我是争定了。”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