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择主,不看虚名,只看实利。
士人要施展,百姓要活路,武将要战功。
刘备手握青州,粮足兵精,人心渐附,法正来,不是赌,是算准了帐。
许枫不知他盘算得如此细,只笑着拍他肩:「那就娶啊!你如今也算入了门,跟奉孝学了两年,政务军务都摸过边,只差一场硬仗历练。玄德公已替你留了位置,去郡里蹲上一两年,独当一面,轻而易举。趁年轻成个家,难道还等头发白了再抱孙子?」
这话表面是劝婚,实则点火。所谓「硬仗」,就是眼下这事……带诸葛亮出征。若此战打出声势,再由许枫推一把,外放为守,拜将封侯,不过水到渠成。
可法正偏是个坐不住又压不住的性子,常顶撞郭嘉,做事挑时辰丶捡轻省,一看就是火候未到。郭嘉早把他脾性摸透,也懒得骂,只暗自盘算:往后多激他两句,让他眼里有功名丶心里有奔头,自然少偷懒丶多动手……自己也能歇口气。
法正自己也清楚分量。翻个白眼,嗤笑一声:「成什么亲?我如今算哪根葱?勉强挤进议事厅听个末座,连调一屯兵的印都不沾手。我爹当年在扶风,好歹管着仓曹,手底下有实权。我这光杆儿一个,拿什么迎亲?」
「再说吧。」他耸耸肩,「他们若真从扶风一路走到青州,我二话不说,立马拜堂。可横跨数州,千里迢迢,一个妇道人家,走得到才怪。人不来,我也不亏……趁身板硬丶骨头轻,先干出个样子来。逐风如何扬名天下?我法正,也要让人提起『辅佐玄德者』,第一个想到我名字。」
诸葛亮在一旁冷眼瞧着,心下叹服。先前众人轮番劝解,说新娘貌美丶祖父玩笑丶姻缘天定……句句温言,全被法正当耳旁风。偏许枫上来就抛出功名丶权柄丶疆场建树,三两句话,直接撬动他心尖上那根弦……娶亲?哪及得上封侯拜相来得实在?
郭嘉正抿酒,见法正眼冒精光丶指节敲案,差点把酒喷出来。这小子,竟真被几句话撩拨得热血上头?他眯眼一笑,酒盏搁下,心里已有了新章程:以后但凡摊派活计,先夸他「才略过人」「非卿不可」,再提一句「逐风当年也是这般年纪立的功」……保准比打板子还管用。
话音未落,门被一脚踹开。张飞嗓门先闯进来:「逐风!逐风!这回真要动真格了!快整装!听说今夜就拔营,可是真的?」
人未至,声已震得梁上浮尘簌簌。他大步跨进,熟门熟路往许枫跟前一杵,眼角余光都没扫其他人一眼。
许枫抬手按额,无奈道:「三哥,您这嗓子,比鼓点还响,我耳朵嗡嗡响半天了。」
张飞咧嘴一笑,毫不在意。这毛病许枫提过多少回?改不了,也不打算改。
「真走了?」他搓着手追问,「孔明收拾停当,我也捆好了甲胄。你那五千人,可都点齐了?」
许枫望着他发亮的眼睛,笑意沉了沉。建功立业?带五千人就敢叫建功?张飞不是不知轻重,是压根不在乎轻重……他只认一点:兄弟要去的地方,就是他该去的地方。
张飞胸膛一挺,手掌重重拍在自己甲胄上,咚咚作响:「早齐了!五千号人,个顶个的硬茬,拉出去就能咬住敌军咽喉。」
许枫眸光微动,没出声。这莽汉,听懂了刘备的意图……要的是能熬丶能扛丶能活下来的钝刀子,不是快刃。可他偏挑了最锋利的那一批。
若真服气,该带的是伤疤摞着伤疤的老卒,是缺耳断指却还能挽弓的溃兵。那样才压得住北地风沙里的死局。
也或许,是他想多了。张飞本就不是琢磨弯弯绕的人,只认一个理:仗要打,就得用最趁手的家伙。精锐在手,许枫调度起来,确有余地。
「好。」许枫点头,「启程。」
诸葛亮无声移步,落于他身侧半步之后。张飞一怔,没料到这般乾脆,忙道:「成!走!我那乌骓刚喂饱……」话没说完,人已蹽开大步冲出门去,靴底刮过青砖,扬起细灰。
许枫摇头。这一趟,怕是要啃硬骨头。
三哥,你心里那杆秤,得再压一压了。
郭嘉慢悠悠起身,袍角一拂,似笑非笑:「送一程。饭点都让给你了……逐风家窖里那坛梨花白,你前脚走,我后脚开坛。」
明摆着是捧场,偏裹着三分刺。你人都走了,酒还拦得住?非当面戳破,显摆嘴快。
许枫眼皮一掀,没搭腔,抬脚便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没听见那句。
戏志才与简雍对视一眼,嘴角轻扬,随即并肩跟上。
法正伸个懒腰,见屋里只剩自己一人,闲坐无趣,抄起案上竹简往怀里一塞,也迈步追了出去。
还是城阳门。只是这一次,城楼空荡,不见刘备身影。
谁心里都清楚。刘备的意思,许枫明白;许枫的主意,刘备也清楚。两人在议事厅里几乎拍了案,最终谁也没松口。不来相送,反倒合乎情理。
「逐风!」郭嘉朗声而笑,声音清亮,「凯旋归来,北方定,则天下可望!」
一路顺风顺水走到如今,确实舒坦。可这话出口,却是真心的……此战,难。
戏志才静立不动,只看着那支将行的队伍,未发一言。五千人进北地?怎么活?怎么赢?他想不出路。
默了片刻,只低声道:「平安回来。」
许枫一一应下,笑意温厚。这些人在意他,他便不能让他们悬心。至于那个没露面的人……且等吧。
法正没凑近说嘱咐话。在他眼里,许枫早不是需人提点的新丁,只朝诸葛亮扬了扬下巴,笑道:「孔明,这回是试刀石,也是登云梯。你若站不稳,下回……换我来扶鞍。」
眼神挑衅,语气欠揍。诸葛亮神色未变,只颔首,淡然受下。
这话倒不是虚的。此番诸葛亮随征,若无所建树,法正随郭嘉南下平乱,若旗开得胜,往后帷幄之中,座次便有了分晓。
胜者居前,败者退后。没那么多体面话可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