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城外三十里,黄土道旁横着几具瘦骨嶙峋的尸首,衣襟裹着肋骨,像风乾的柴枝。
吕布勒住赤兔,马蹄踏进一洼浑水,溅起的泥点甩在靴面上。他没擦。
高顺嗓子发紧,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奉先……咱们早该回来的。」
他指着远处蜷在墙根下的老妇……眼窝深陷,怀里搂着个不动弹的孩子,手指还搭在孩子脖颈上,试脉搏似的,一下,又一下。
吕布没应声。
他只是转头问:「粮呢?」
高顺答得利落:「够全军嚼两个月。许逐风信守诺言,头批粮已到,下月再送半年份。」
陈宫在旁听着,眉头拧成结:「奉先,分一半出去……万一许逐风那边迟了,咱们自己就得啃树皮。」
话没说完,吕布已调转马头:「分。」
赤兔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震得道旁枯柳抖下几片灰叶。
高顺丶张辽二话不说,带人奔向军粮车。熬粥,滤渣,控火候……饿极的人不能猛灌米汤,先喂温热的稀粥,两日后才能给实心馒头。
吕布策马缓行,目光扫过塌了半边的村舍丶断了梁的祠堂丶插在田埂上的半截断矛……最后停在自己腰间那柄未出鞘的方天画戟上。
他忽然想起丁原递来印绶那天,酒香浓得呛鼻,满座喝彩声震耳欲聋。
如今闻到的,是死寂,是馊味,是人肉在肚子里烧尽后散出的焦苦气。
陈宫跟在他马侧,一路无言。直到看见一个少年拖着母亲的尸体往乱葬岗挪,拖出两道深褐血痕,陈宫才猛地攥住缰绳,指节泛白。
他原以为天下乱局,不过是棋盘上几枚子的挪移。
今日才懂……棋子底下压着的,是活人的脊梁。
吕布在城门口勒住马,闭了眼。
不是不忍看,是不敢认……这满目疮痍的并州,分明是他亲手推入火坑的故土。
粮草确够军中支用。
可并州已无「军民之别」……饿殍堆里扒食的,是兵也是民;冻僵在雪地里的,是卒也是父。
粮草从哪儿来?吕布眉头拧成疙瘩。许枫那边再不会拨一粒米丶一捆草;其余诸侯,不是翻过脸就是面和心不和,指望他们伸手?不如指望天上掉麦子。
他忽然想起并州……地虽荒,土还在,人未绝。种下去,收上来,自己动手,比跪着讨强百倍。
他转头望向陈宫,嘴角微扬:「公台,瞧见这并州光景,心里可有话?」
陈宫缓缓摇头,苦笑浮上眼角:「话太多,倒不知先说哪句。早先还觉奉先回并州是退步,如今站在这泥路上,看老弱捧碗蹲墙根儿,才明白……若咱们不来,这地方真就没人管了。」
吕布没接话,只重重一点头。衣锦还乡?那念头早散了。眼前要紧的,是把胡骑赶出村寨,让灶膛里重新冒烟,让娃儿敢在田埂上跑。
「公台,帮我一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我在外头挡刀箭,你在后头理田亩丶修仓廪丶安流民。把并州百姓的日子,一寸一寸扳回来。」
目光直直落在陈宫脸上,没伸手,没作势,但那股劲儿,比攥住肩膀更沉。
陈宫垂眼静了片刻。这不是投个营丶打几仗的事……跟着吕布守并州,等于亲手合上中原那扇门。逐鹿?称雄?从此只剩雁门关外的风沙与犁沟里的泥。他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你看他们。」吕布抬手朝前一指。
几个瘦骨伶仃的老农正捧着粗陶碗喝粥,手抖得厉害,抬头望来时,眼里全是懵懂的亮光,像冻僵的人突然摸到火种……张辽丶高顺昨夜挨家送粮,名字早传开了。
陈宫盯着那只发颤的手,忽然开口:「奉先说得对。争天下,不过是在烂泥里抢一块铜牌;可眼下这碗热粥,是活命的实货。」
他声音哑了半分,却稳得很:「我留下。修城垣丶通水渠丶招流民丶垦荒地……这些事,我熟。」
不是空谈王道,是算过亩产丶量过仓容丶踏过冻土的人,才敢说「熟」字。
吕布咧嘴笑了,拳头往空中一攥:「好!为并州百姓,干一场硬仗!」
陈宫也抬臂,拳面「砰」一声撞上去:「干!让并州人往后提起咱俩,不说『将军』『谋主』,只说……那年冬天,粮来了,人活了。」
……
吕布返并州的消息,许枫尚未得知。他正率军疾驰幽州,马蹄卷起黄尘,目标明确。
张飞瘫在马背上,脑袋快垂到马鬃里,嘴里嘟囔:「逐风啊,还有几天?再啃三天干饼,俺肠子都要打结了!」
许枫骑着小白,缰绳松松搭在腕上,马步轻稳:「三天。进幽州界,就见袁绍的旗。」
张飞「嗷」一嗓子坐直:「那敢情好!俺老张的丈八蛇矛,都快生锈了!」
许枫侧目一笑,没应声。这人嘴上嚎得响,夜里巡营却比谁都勤;嫌饭糙,却把最后一块肉夹给伤兵……傻?傻子记不住三里外埋伏点在哪。
袁绍与公孙瓒,兵力相仿,可士气差了一截。巨马水那场胜仗,是袁绍近半年唯一能拎出来吹的,其余几仗,败得连溃兵都羞于报姓名。
许枫指尖敲着马鞍,心里已铺开一张网:得赢一场乾脆利落的,让将士听见号角就想冲,而不是先看后队有没有退路。
同一时刻,袁绍大帐内酒香四溢。
「痛快!先登营今日一战,真叫人刮目!」袁绍举樽大笑,先前还怕白马义从踏营如踏纸,交手方知……名头唬人,骨头酥软。
鞠义斜睨一眼,鼻腔里哼出声:「自然。三千先登,我亲手挑丶亲手练,专候他们白马义从撞上门来。」
他下巴一抬,甲胄鋥亮,腰杆挺得笔直,连影子都透着一股「老子早算准了」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