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攥紧掌心,指节泛白。
前无通途,后无退路,真如悬于千仞绝壁之上。可偏生许枫脊背笔直,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他佩服的,不是胆大,是这份「装得像」。
手头牌少,底子薄,全靠一张嘴。可九年寒窗丶三载讲台丶无数场答辩练出来的本事,就是……越慌越错,越静越赢。
就像当年高中公开课,校长推门进来听数学课。老师点他答圆周率,他压根没背过。情急之下,把自家门牌号丶母亲生日丶医保卡号倒着念丶插着念丶跳着念,愣是念了四分钟。校长边记边点头,下课还夸他「记忆法新颖」。
那一刻他就懂了:
人信的不是真相,是语气。
是节奏。
是你抬眼时不躲不闪的那一瞬。
人若底气十足,旁人便不由信了七分。
……
营门处,公孙瓒率众立马相候。马蹄声由远及近,许枫一行渐显轮廓。
田豫立于公孙瓒身侧,袍袖微垂,姿态沉稳,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并无实职……不过是公孙瓒有意让他露面,好让来者第一眼便认出此人,掂量掂量旧日情分尚存几分。
公孙瓒本以为刘备会亲至。两人交谊素厚: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他拨过兵丶借过将,连帐下头号猛将赵云,都曾随刘备赴虎牢关鏖战。
可待那支队伍走近,公孙瓒眉峰一压,脸霎时沉了下去……就这点人?
不是轻慢,便是敷衍。若连这点诚意都吝啬,那往日「兄弟」二字,岂非只剩个空壳?
他没出声,只把缰绳攥紧了些。四周空气也跟着一滞,先前谈笑的轻松劲儿,顷刻散得乾乾净净。
田豫余光扫过公孙瓒,见他喜怒皆浮于面,心下微叹:可领兵,难主一方。败势,早伏于此。
他不再看他,抬眼望向来人。
白袍素净,白马矫健,少年端坐鞍上,笑意不深不浅,却叫人一眼难忘。
许枫策马上前,拱手而笑:「公孙将军安好。虎牢关一别,风骨愈见清朗。」
声不高,却字字落得稳;笑不浓,却如春水拂面。
公孙瓒面色稍松,回了一礼:「逐风亦如从前……青州丶徐州丶兖州巨野,三地声名,早已传遍南北。」
话是客气,可嘴角牵得勉强,倒不如板着脸来得自然。
田豫这才真正看清眼前人。许枫,字逐风。天下谁人不知?纵使他久居乡里奉母,对时局从不曾隔膜,对这名字更不陌生。今日得见,方知传言非虚……气度丶言辞丶分寸,样样不落空。
许枫又一笑,语气温和:「将军谬赞。您麾下铁骑踏破胡尘,所向披靡;枫不过略尽绵力,何足挂齿?」
谦而不卑,慎而不怯,才高而不露锋。
田豫心底悄然落定四字:此子可托。
公孙瓒未接这话,只假作探看阵后,随口道:「玄德师弟怎不见影?我可是盼了多日。」
话似闲问,实为诘责。
谁不明白?若刘备真来,必在队首。既无其人,便是不来。偏又加一句「盼了多日」,怨气已如刀锋出鞘,只差挑明。
许枫神色未变,仍含笑应道:「玄德公正陪卢师在青州书院对弈,晨昏侍侧。卢师说,尚有几式残局未解透,须得再教些日子。」
睁眼说瞎话,说得滴水不漏。
卢值是谁?他们共同的授业恩师。书院开讲之日,师徒同台,名动一时。如今搬出卢值之命,便是天大的理由……非不愿来,实不能来。尊师重道,古之大义,谁敢驳?
公孙瓒眉头拧紧。他当然知道,当年讨董时卢值袖手,刘备早与恩师疏了往来。可这话,能当面戳穿吗?不能。师道尊严,容不得半句讥讽。
他喉结动了动,终是咽下。
「唉,可惜了,还想着跟玄德老弟痛饮几盏。」他顿了顿,目光陡然一沉,「可你们十万雄师,就只派这一支人马来……是不是太瞧不起我幽州了?」
话音落下,两眼直盯许枫,手已按上剑柄。
诸葛亮在后阵指尖发凉,汗意沁出掌心。逐风,撑住……就在此刻。
许枫却朗声一笑:「将军何时也信起人多势众那一套了?白马义从五千骑,敢追胡虏数万溃兵;我军一万五,敢破百万黄巾于广宗。胜负不在数,而在势,在胆,在心齐。」
公孙瓒一怔。
对啊……自己打乌桓时,常以千骑破敌万众;刘备当年追黄巾,哪次不是昼夜不停,直撵出数百里?天下皆知的事,怎被一腔火气蒙了眼?
他忽觉自己方才那句质问,竟有些站不住脚。
许枫没等他开口,又补一句:「袁绍之众,虽多如蚁聚,却各怀机心,号令不一。将军若信得过,我部愿独当一面,不争粮秣,不索调度,只求一战破其锐气。」
公孙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敞亮:「逐风果然快人快语!好,就依你……此战,你们自成一军!」
话出口,人已转身,袍角翻飞,仿佛刚才那场暗流,从未涌起。
这么一来,许枫他们想偷懒也难了。原本盘算着刘备那边人多,便让两人分兵而进,叫袁绍顾此失彼丶首尾难援;如今许枫虽至,可兵力悬殊太大,公孙瓒仍执意让他们另立营号丶独当一面……有些话,不便当众点破。
许枫嘴角一扬,拱手道:「请公孙将军静候佳音,必不负所托。」
诸葛亮与张飞暗暗松了口气。虽说公孙瓒面上仍带三分冷意,但前头那些以寡击众的战例摆在那里,他也不好当场驳斥。至于张飞这支人马究竟精不精丶强不强,谁也拿不准;索性拨去前线,胜了是功劳,败了是命数,怪不到他头上。
公孙瓒颔首,语气略缓:「好,且看你们手段。对了……」他侧身一让,将身旁那人引了出来,「这位是田豫,字国让。早年与玄德老弟交厚。逐风你随玄德最早,可曾听他提过?」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拍了拍田豫肩头,目光却牢牢锁在许枫脸上,没挪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