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了半晌。
白行简说:“杨招,好好弹贝斯,千万别去说脱口秀。”
闹了杨招半天,大家又开始说回到了应然身上。
老K喝了些酒,大着舌头说,“小白,你可能不知道——但还是得知道知道,应然是我们的文化天花板,整个海城乐队圈学历最高的女人,我们全村的希望。”
“少来。”应然说,“你每次一说这些,下一句就是骗我买单。”
“然姐,这顿你不请了啊?”黄柏赶紧把手里的烤串吃完,作势要溜,“告辞!”
“不准走!”老K一把薅住他的衣领,“要走,也得听完我们然然的事迹再走。”
“你那是说事迹吗,你那是给她写了套简历。”杨招说。
杨招凑近了白行简,小声说:“别理他,老K特爱到处宣传然然的事迹,我们最早演出的时候,他还强烈要求在然然的title上加上‘珠大才女’。”
“真的加了?”白行简震惊。
“当然没有,然然暴揍他一顿,他就老实了。”
应然是珠城大学硕士毕业。
真的算得上学历天花板。
打败海城99%的乐队成员。
老K掰着手指头挨个算,“我,专升本,最后三本毕业,小招,高中没上完,这位,小黄,考上大学没去上。”
白行简在心里补充,再加上我,大学肄业。
四个人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学历。
“应然在珠城大学念本科时,遇到了她现在的老公。”老K说,“他们是同一个导师,认识之后一见钟情,毕业之后就结了婚。”
应然纠正他,实际上,她本科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是他老公当时的博导,导师平常很忙,就把指导毕业论文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学生。
老K赶紧抢话:“我说我说,让我说。”
“然然一毕业就进了海陆集团实习。就是咱们海城最牛的企业。”老K生怕白行简理解不了海陆集团多么厉害,堆砌了一箩筐溢美之词。
白行简还真不知道他们家集团居然这么牛。他现在看着自家集团,总觉得破破烂烂、缝缝补补,资产清算近在眼前。
应然能力出众,简历也很完美,她的小领导很欣赏她,本来觉得留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实习期结束之后,公司却留下了另外一个实习生。
老K拍着桌子,气愤地说:“他们居然说,因为他们本来就想招一个男的。”
“狗屁海陆集团,想招男的怎么一开始不说!”
“我们然然可是珠城大学!珠大,牌子!”
“狗屁海陆集团!”白行简也跟着骂。
应然没说话。
那件事情对她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当时非常欣赏她的那位组长,为了这件事专门去找过领导。她原本以为另外的实习生是关系户,希望能再多争取一个名额给应然。
但是,最后她带回来的答复却是,留下那个人的原因,不是他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而是因为他是个“他”。
应然其实很明白招聘市场上的潜规则,男性就是要比女性优势更大。但是多数情况下,人们愿意在外面加一层伪装,让双方面子上都不至于太难看。
有的说,本工作对体力有一定的要求,所以要男性。有的说,本工作需要经常陪男领导出差,所以要男性。有的说,本工作强大较大,需要有很高的抗压能力,所以要男性。
即便是最敷衍的教师行业,也会假惺惺说一句,我们学校女教师太多了,需要均衡一下性别,所以降低要求,也要招学历不高笔试成绩不好能力也不强的男老师。
但现在,这份工作居然连敷衍都懒得给她一个。
他们**裸地把潜规则摆在明面上,明明白白地告诉应然,你的简历好,学历高,考核优秀,但是对不起,比起性别,这些微不足道。
也许他各方面都输你一点,但是他能力是过得去的,况且,他是个“他”。
“我们然然,一怒之下就离开了这个企业!”老K说。
应然并不是愤怒。
她甚至连一点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她只觉得无力和绝望。
应然并不是那种兼具野心与行动力的性格,爽文的路径可能是,女主因为这件事看透了世界的规则,于是发愤图强,一步步努力,重建世界秩序。
但应然的性格使然,面对某种维系社会秩序的规训,她能看破,却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打破,所以会产生强烈的失望情绪,继而逃避。
她没有再去找工作。她开始旅行,开始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老K说:“要不说我们然然人格魅力强大呢,他老公简直宠她宠得没边,她去做什么都全力支持,他负责赚钱养家,她负责诗与远方。”
两年的时间,应然独自在全国各地旅行,她背着旅行包慢慢地走,不踏足城市,而是去所有存在泥土、树木、山地、草原的最自然的地方,去看风土与人情。她不愿意称之为洒脱,她更愿意说,自己是在逃避。
逃避人类社会,所以到“森林”去。
旅行回来之后,她加入了杨招的乐队。
在此期间,她又回到学校读了硕士。
她没再去找工作,大部分时间,唱歌写歌,余下的时间,就到处走走看看。
这些年里,她老公做到了高管的位置。
她老公并不干涉应然的生活,一应支持她的所有决定。两个人感情很好。
认识应然的人,没有一个不羡慕她。
说她洒脱自由,生活富足,精神世界完满,与伴侣感情稳定,能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做出一番成绩,生活幸福,简直是人生赢家。
应然没有反驳过。
即便她不认同,也不能反驳。
说着话,服务员拿了一提啤酒过来,谁知道,她刚走到应然背后,手没拿稳,一提啤酒全部摔在地上,十二个玻璃瓶一齐炸开,嘭的一声,把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应然居然突然双手护住了头。
几乎是一瞬间,她意识到只是摔了啤酒瓶,马上虚虚地两只手挪到耳朵上,象征性地悟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她下意识的反应。
除了白行简。
白行简装作什么都没有注意到的样子,但还是偷偷留心着应然。
诚然,所有人都被突然的声响吓了一跳,但受到惊讶也只是出于生理反应而已。并不影响什么。
但应然,从刚才开始,她的手指就一直在微微发颤,颤个不停。
就连服务员站在她身后道歉,她都是被提醒了好几声之后才意识到。
她的后背溅上了好大一片啤酒,她也没有发现。
服务员有点害怕,应然身上这件衣服,是她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名牌之一,风衣内衬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