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可以随时离开的余地。
就像是……他在时刻准备着,随时离开。随时消失。随时,在不影响任何人的前提下,以最小的成本,彻底消失在他耕耘很久的生活中。
白行简又想起了那台钢琴。
留不住,所以干脆不去强留。父母留不住,父母的东西留不住,自己的乐队留不住。所以,他把他自己也看作可有可无。
那么,如果有一天,他认为自己留不住白行简了,他也会那么干脆利落地放手吗?
表面上,杨招看起来是一个完全的乐天派。可是实际上,他却是一个十足的悲观主义者。
甚至,就连白行简这种精致的实用主义者都显得比他乐观很多。
白行简不该在这个时候跑神的。但他却的的确确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沈乐天的那幅画。他觉得有一种很恐怖的嫉妒情绪猛地烧了上来。必须用尽他的自控力,才能勉强克制住。
当代艺术奖结果半个月前公布,沈乐天作为历届最年轻的获奖者,声名更近一步。当下国内最负盛名的策展人顾蔷与他达成了合作,乘风为他策划了一场个展。个展主题是“来处”,地点当然定在了海城。
开幕式杨招自然是没去。
但今天沈乐天突然给杨招打来电话,说明天有一个特别展厅的开幕,一定要邀请杨招过去。
白行简也跟去了。他对沈乐天充满好奇,却还没看过他的画展呢。
担心画展上会出现熟人,白行简墨镜口罩围巾,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别说熟人,就连杨招都该认不出他了。杨招把他围巾拽下来:“你要热死吗?”
杨招以为白行简是不想让单佐认出他,又问:“你不去也行的。”
“我想去看看。”白行简也觉得围巾实在是太夸张了,墨镜口罩应该就够了。
顾蔷不是一个商业至上的策展人,或许因为她早在出生前就已经注定会一辈子财务自由,所以她做事总是感性为主。她策划的展览,从来没有什么哗众取宠的超未来概念或实验主义设计,她注重的是最朴素的情感,要春风化雨,或直击心灵。
说是“来处”,采用的却是倒叙方式。展厅结构恰也契合,最先是一间开阔堂皇的大厅,这里展出的有当代艺术奖的获奖作品,还有沈乐天成名后的近作。再往前便是偏窄的走廊,画与画之间的距离错落,甚至往前走,有一段长长长长的空白墙。墙上写着字,手写,漂亮的好字:如果前方有你的梦想,后面铺叠着你的努力,请一步接一步地迈过这段空白期。
再往前,是一个小厅——也是今天开幕的特别展厅。与摆放规整的获奖作品大厅不同,小厅的作品几乎是堆放着的,毫不正式,这里堆挤着挂好几幅,那里零零散散地挂几幅,就像是……就像是杂乱无章的艺术村。
白行简感觉到了深深地震撼。虽然他不是专业的策展人,也不是专业的画家,但这里每一处都那么得相得益彰,融合得恰到好处,这是他能看出来的。这是一场国内无人能出其右的画展,这也是他能看出来的。
莫名地,他想起了很久之前,他跟施明宣出现分歧的时候,他说的一句话。他说:“学长,你太理想主义了。我是一个野心家,你却是一个艺术家。真的很好笑,老天爷为什么把钱与权力都分给了一个艺术家,而不给我呢?”
白行简才不认可。他可不是什么艺术家。除了偶尔有些理想主义。他可是妈妈精心培养出来的资本家。
于是他说:“我是资本家。”
虽然,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或许真的梦想过要成为一个艺术家。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权力去追求梦想。
特别展厅里,开幕式还在继续,三三两两聚着的都是沈乐天邀请来的特别嘉宾。沈乐天则在主席台上,从容地致辞。他化了妆,眼皮上居然还涂了细细的闪粉,雪白的定制西装,真的一副功成名就的艺术家样子。
白行简震惊于沈乐天的天赋,他的运气,他走到今天所付出的坚持。还震惊于,沈乐天的艺术水平完全不掺杂水分。
他觉得,沈乐天天生就是要来跟他作对的。让他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那个名叫顾蔷的策展人看到了杨招,迎上来与他说话,特别展厅里闹哄哄的,白行简从后面绕过人群,继续往前走。
绕过这个特别展厅,再往前,通过狭窄的通道,居然是一个椭圆形的小厅。
厅里,并不是沈乐天的画。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画显得稚嫩,但情感比沈乐天的要细腻很多,画技绝不是什么大师水平,顶多是中学美术老师的水准,但那线条下表达的含蓄的情感却仿佛要将画布撑破。这样含蓄,却又那样强烈,像是被表面张力撑到了极限的水珠,明明那样满,却无论如何溢不出来。
这间展厅是沈乐天真正的“来处”。这里,全是她妈妈的画。她也的确是一位中学美术老师。沈乐天继承了她的绘画天赋,她也一直是沈乐天最大的支持者。
零零零散散的习作一样的画。
最大幅的那张画面是很浓的蓝色,画的是一个小男孩的背影,那身影模糊极了,边沿都洇开在了大片的蓝色海洋里面。海里是男孩的影子……但又好像不是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画,白行简突然觉得身上有一瞬间刺痛。就像是某根神经突然抽搐了一下,刺得他眼前一黑。
画的名字叫《亏欠》。
有一句烂俗的话:爱是常觉亏欠。
他的妈妈到底有多么爱他啊。
对于白行简来说,别说是常觉亏欠的爱了,就连最普通的爱,他都几乎不太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的妈妈,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他。
看着这幅画旁边的小字,他叹息一样地轻轻念了出来:“沈雨。”
是她的名字。
上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病房门口贴的卡片上。
谁都不知道,其实白行简去看过沈乐天的妈妈,在这个女人生命的最后几天。
那时,他支付了沈雨的手术费,买到了单佐。但做完手术之后,这个女人的生命似乎也并没有得到延续。她的情况并没有好转,高昂的住院费,豪华的单人病房,进口药,最好的医疗器械,这些支出统统从白行简的副卡里划走。白行简当作没看到。大概,他内心里觉得,这毕竟是在救命。
那天,去医院看沈雨那天,很寻常。手机里又弹出了一条支付消息,银行发来的短信是没有支出明细的,但他知道,这又是医院的账单。
他突然决定去看看这个女人。
不是为了单佐,非要让他说为了什么,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他是偷偷去的,沈乐天被医生叫去谈话的时候,他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里面那个戴着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