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如水。
他知道,经此一番连削带打,尘埃已然落定,献纸丶设司丶立专利,他不仅在朝堂上彻底站稳了脚跟,更为大秦铺开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
百物司与专利权的存在,从根源上防止了世家大族凭藉权势垄断技术丶独占暴利,算是堵住了一条「明路」。
但是……
众所周知,这世上有一种「牛」,无孔不入,最擅囤积居奇丶低买高卖丶扰乱秩序——
那便是「黄牛」。
那些手握巨资的勋贵豪商,技术拿不到,难道不会转而疯狂扫货,控制源头,照样能把普惠变成他们的私库?
此刻,刚抬走一个吐血的老博士,馀威慑人,正是趁热打铁,将这条「暗路」也一并斩断的绝佳时机!
心念一定,周文清再次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恳切:
「大王,既然百物司设立已成定议,旨在使大王恩泽如春风化雨,普惠天下万民,那麽,为确保此泽真正能雨露均沾,而非被少数人囤积居奇丶从中渔利,臣斗胆再进一言。」
他略略抬头,目光清正地望向御座:「臣提议,凡百物司所出之关乎利民之物,其售卖当效仿盐铁官营之严,严格管控流向与数量,严禁私人丶尤其是豪商巨贾,进行超出日常合理用度的大量收购丶囤积!」
「若有违者,当视同扰乱国策丶侵害民利,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殿中许多人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不少目光闪烁。
竟然还没结束?
王绾站在队列中,眉头瞬间锁紧。
他方才见技术垄断之路被周文清以「百物司官营」和「专利权激励」巧妙堵死,心中正迅速盘算着另一条路:
既然直接拿不到技术,那便凭藉他们这些功勋贵族的雄厚财力,以支持国策为名,行买断百物司大部分乃至全部产出之实!
纸,尤其是精纸,产量必定有限,一旦被他们控制住源头供应,那麽无论是转手高价售卖,还是作为稀缺资源笼络士林丶施加影响,主动权便又回到了他们手中。
反正他们最不缺的,便是黄白之物。
没想到他主意还没打完,周文清反手就是一个闷棍打了上来。
这条路……也要被堵死?
王绾站不住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迈步出列,「大王!臣以为周内史此议……」
「王廷尉请稍候——!」
不等王绾把话说完,周文清陡然提高了声量,急声打断。
他转过头看向王管,歉意一笑:「臣尚有要事未能禀奏完毕,此事关乎史册丶关乎千秋评说,若不趁此刻思绪清晰言之,只怕稍后便会遗忘。」
「臣记性素来不佳,恐误大事,还请王廷尉暂且体谅,容臣先说完!」
他语速快而清晰,理由冠冕堂皇到有些荒谬的地步,堵得王绾一时语塞。
御座之上,嬴政目光微动。
这两个人相比,尤其是在此时,偏向谁还不明显吗?
心里这样想着,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淡淡开口:「王卿,既然是周爱卿先行禀奏,且所言听来……确乎紧要,便让他先行说完吧,卿,可稍待片刻。」
这小子伶牙俐齿,心思缜密如网,若等他此番说完,哪里还有我插嘴反驳的馀地?
王绾心中恨得直痒痒,一股强烈的懊悔涌上心头。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去招惹这个难缠至极的「小鬼」?
但大王金口已开,他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强压怒火,悻悻然地拱手退了半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臣……遵旨。」
只是那垂下的眼中,寒意凛冽。
周文清仿佛未见王绾的怒意,迅速收敛神色,转向嬴政。
「大王,臣方才所虑是:既然这洁白精纸,已然呈于御前,其定位本就是承载国史丶铭刻法令丶存续我大秦万世文脉之重器,而掌记言动丶载录历史的左右史官,此刻亦在朝堂之上。」
他手臂微抬,示意站在殿侧阴影中丶一直如同背景般默默执笔记录的两位史官。
「此纸轻薄胜简,平整逾帛,书写流畅,更易长久保存,臣斗胆提议——可否请二位史官,即刻起,便改用此精纸,记录朝会议论丶国家大事?」
昌平君瞅准机会插了一句:「周内史的意思是……就从本次朝会开始,是否有些过于仓促了?」
「臣以为,正应从现在开始,越早越好!」周文清回答得斩钉截铁,「唯有如此,才能使我大秦煌煌史册,自今而后,愈发详实丶完整丶真切!」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不仅如此,臣更以为,凡落于此纸之上的史稿,应当立刻封存归档,定为成例,任何人不得擅自删改丶粉饰一字!」
殿中响起了极轻微的抽气声。
周文清却恍若未闻,继续说:
「如此百年千年之后,后世子孙翻开史卷,今日诸公所言所行,是功是过,是奸是忠,是智者千虑还是一叶障目,皆将**裸地呈现于青史之上……」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丶近乎冷酷的穿透力:
「想来,诸公皆愿流芳百世,泽被后人,而非遗臭万年,累及子孙吧?」
「若有此详实难改丶即时记录之史笔,如明镜丶如利剑,高悬于这朝堂之上,照见肝胆,那麽,吾等为臣者,自当更加惕厉奋发,言必虑国,行必思民,尽心竭力,共扶社稷。」
「如此,我大秦国运,焉能不永昌?!」
「彩,大彩!」李斯立刻附和,对着大王拱手道:「大王,周内史所言,臣附议!」
「好好好!周爱卿深谋远虑,切中要害,准奏!」
嬴政毫不犹豫,随即挥手示意,将馀下精纸,悉数交予左右史,下令道:
「自即时起,朝会议论,皆以此纸记录,原稿封存,依周爱卿所议,不得篡改!」
「诺!」内侍连忙将托盘上剩馀的洁白精纸,恭敬地捧到两位史官面前。
两位史官显然也意识到了手中之笔前所未有的分量,神情肃穆到近乎庄严。
他们小心翼翼地铺开纸张,深吸一口气,重新蘸饱了墨,然后挺直脊背,全神贯注的……竖起了耳朵。
他们的目光,已然投向了殿中,等待着记录下一位大臣发言。
周文清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尤其欣赏了一下王绾那副进也不是丶退也不是丶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的僵硬表情。
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面向王绾,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王廷尉,抱歉让您久候,臣方才琐事,现已禀奏完毕,您方才似有高论,现在……可以说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又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说来王廷尉运气着实不错,您看,史官已然执笔以待……说不定,您接下来要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载入这大秦崭新纸质史册的开篇第一句呢?」
「青史留名,自此始矣。当真是……可喜可贺。」
王绾:「……」
开篇第一句?遗臭万年的开篇第一句吗?!
若他此刻站出来反对纸张管控,理由再冠冕堂皇,落在史官笔下,后人会如何看待?
会不会被视为为一己之私,妄图垄断利民之物,阻挠普惠天下之策的奸佞之辈?
他的名声,家族的清誉……这沉重的青史枷锁,他如何背得起?
谁爱说谁说去吧!反正他王绾,此刻是决计不敢第一个开这个口了!
王绾脸色变幻数次,最后极其艰难地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朝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
「大……大王……臣……臣细思之下,周内史所虑周全,臣……臣此刻,已无甚紧要之事需即刻禀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