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早了,周文清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靠着床头坐直了身子醒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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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怕自己若是重新躺倒,便会就此沉沦,只得凭藉着最后一丝顽强的意志,将那「再睡半刻钟」的诱惑狠狠掐灭,挣扎着起身。
穿衣洗漱丶更衣束发……喝了半盏温水,依旧毫无食欲,只象徵性地动了小半块糕点,便再也咽不下去。
带着满身的怨气,神情恍惚,一头扎进那辆早已等候在晨雾中的马车。
钻进车厢前,下意识地,他抬起了头,月轮清辉淡淡,朝霞悄然浸染,一种静谧而磅礴的美,这般景象,有多少年不曾静心看过了?
可惜,新月终将换旧月,再无故乡明,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沉重的眼皮很快又将那点微末的诗意击垮。
马车晃晃悠悠,周文清靠坐在厢壁上,脑袋也便随着那摇晃的节奏一点丶一点……
「笃丶笃丶笃。」
他猛地睁开眼,焦距短暂地涣散了一瞬,才迅速凝聚起来。
李一压低的声音适时响起:「公子,宫城到了,大王还特意派了引路的内侍在门外候着。」
到了?周文清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撩开车厢前帘。
「问周先生安,大王特意吩咐了,知晓大人车马劳顿,特备了步辇在此,请大人移步,可直接先至章台宫偏殿歇息片刻,静候朝会。」
大王真贴心呀!
周文清点了点头,弯腰撩开车帘下了马车。
「有劳。」
为了迎接周文清这「新鲜出炉」的国士首次正式入朝,嬴政今日显得格外郑重,换上了一身崭新笔挺的玄色缁衣,头戴的十二旒通天冠冕,端坐于王位之上。
「拜见大王——」
随着谒者悠长的唱喏,群臣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朝会正式开始。
文官队列前排,昌平君率先出列,拱手朗声道:「大王,臣近日闻知,大王于乡野之间,寻得一位贤士,进献一物,名曰『曲辕犁』,已择小坎村试行,据闻此犁轻便省力,翻土既深且匀,非但效率远超旧犁,更能养护地力,有望增益田亩产出,不知……可是确有其事?」
这老狐狸鼻子倒是灵光。
自吕不韦罢相后,昌平君因佐助亲政丶稳定朝局有功,得以继任相位,如今在嬴政心中正值信重之时,几乎可以称文官之首,可谓风头正盛。
嬴政听罢,唇角微微勾起「丞相消息确实通达。」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那位贤士所献于社稷之宝,又岂止区区一犁?」
他略一停顿,抬高了声调,「来人——」
侍立御阶之侧的内侍首领早已得了吩咐,闻声立刻躬身趋步上前,手中稳稳捧着一个看似朴素无华丶却密封严实的陶罐,将其呈于殿前。
「众卿,」嬴政伸手虚指那陶罐,「不妨上前,一一观瞧,猜猜这陶罐之中,究竟是何宝物?」
内侍打开盐罐在群臣面前逐个走过,当端到昌平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细如尘丶白如雪的粉末,小心地拈起一丁点儿,凑到鼻端闻了闻——无色无味。
见大王没有制止,他眼中精光一闪,乾脆将手指凑到嘴边轻轻一抿。
「嘶!」
昌平君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像是被什麽蛰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这……这这……」
昌平君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像是被什麽蛰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音。。
「大王!这丶这莫不是……盐?!」
他这一声惊呼,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盐?如此雪白细腻丶毫无杂质的……盐?!这怎麽可能!
他们所见过的丶所用的最好的盐,也不过是略带青黄丶多少有些苦涩的粗盐或青盐!
嬴政将下方众人的震惊丶质疑丶狂喜尽收眼底,心中忍不住又满意又得意。
瞧瞧你们这些没出息的,你要是知道这盐的成本,怕不是不要把眼珠子都惊出来。
他待那嗡嗡的议论声稍歇,才微微颔首:
「丞相所猜不错,此物,正是盐,是比宫中御用青盐,更为纯净丶毫无苦涩丶可称极品的——雪花盐!」
这一下,群臣哗然,纷纷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热地盯向那看似普通陶罐,一些离得远的,甚至踮起了脚尖。
昌平君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天佑大秦!竟得此制盐神术!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哈哈哈哈!」嬴政终于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自豪,「丞相所言极是!然此等祥瑞,此等大功,皆要归于一人——周爱卿,周文清!」
他目光炯炯,如数家珍般道来,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周爱卿天纵奇才,心怀社稷,所献岂止一『雪花盐』?
「更有那曲辕犁丶肥田之物丶轮作间种之策,据其估算,若推行得法,可使我大秦良田产出增益近五成!」
「又有『大蒜素』奇药,军中伤患用之,溃烂立止,高热渐退,活人无算!更进言『以法为骨,博采众长』之国策深谋,令寡人受益匪浅啊!」
这一桩桩丶一件件说出来,连嬴政自己心中都微感心惊。
不知不觉间,周爱卿竟已立下如此之多丶足以影响国本的「不世之功」!
这还只是能放在明面上说的,诸如马鞍丶马蹄铁等暂不宜公之于众的利器,尚且未算在内。
嬴政这一番如数家珍,其信息量之巨丶震撼力之强,如同接连投下数枚巨石,在章台宫这潭深水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满朝文武彻底沸腾了!先前因「雪花盐」而起的震惊尚未平复,此刻又被这接踵而至的「粮产增五成」丶「活命奇药」丶轰得头晕目眩,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就连素来以持重沉稳着称丶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大夫隗状,此刻也激动得面色潮红,颤巍巍地出列:
「大王!若……若真如大王所言,此周文清献犁以富庶农耕,献盐以惠泽万民,献药以活我将士,献策以定国长远……此等功绩,桩桩件件皆利在千秋,功在社稷!老臣以为,对此等有大功于我大秦之士,大王定要重重封赏,方可彰天恩,励后来啊!」
「大王,臣附议。」昌平君也紧跟着道。
一直抱臂立于武将班列之首,不言不语的王翦将军也站了出来,骄傲的洪声道:「老臣也附议!」
「臣附议。」
「臣等附议!」
有了这几位重量级人物的带头,殿中附议之声顿时响成一片,无论是真心为才学功绩所折服,还是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此刻的朝堂之上,对重赏周文清一事,意见达到了空前的一致。
廷尉王绾也拱手道:「大王,这周文清竟如此大才,不知此人现在何处,何不快快请上来呀?」
眼见几位重臣意见如此统一,群情如此激昂,嬴政心中满意,甚至隐隐有些与有荣焉,他微微抬手。
「众卿所言,甚合寡人之意。」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压下了殿中残馀的嘈杂,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
「如此国士,自当厚遇,以彰我大秦重贤之德,来人,宣——」
这便是他亲政后,竭力肃清朝野丶拔擢实干之臣丶震慑文武所带来的优势之一了。
眼下殿中这些重臣,或许各有山头,政见偶有相左,但在关乎大秦根本利益丶在面对真正有利于国家的才俊与功绩时,他们的目标至少在表面上是一致的,是顺着嬴政心意的——
都希望大秦更强盛,社稷更稳固,开疆扩土。
至少明面上是,至少现在是……
在这气氛热烈之时,只有御座之后,阴影略微笼罩的侍立之处——
中车府令赵高深深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确切的表情,唯有那垂在宽大袍袖中的双手,正死死地攥紧,用力到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软肉之中,几乎要掐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