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罢,室内短暂地静了一息。
所有的激荡与压力仿佛随着茶汤一同被咽下,沉淀为一种更具分量的实在。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心绪彻底拉回到眼前的丶具体的事务上来。
「胜之兄,固安兄,蒙护卫,请看。」他的指尖点在帛书上。
「此法看似繁复,实则根源在于『集腋成裘,化腐朽为神奇』。」
周文清略过那些过于现代化的术语,择其精要。
他手指顺着工序向下移动:「选取禽畜骨骸丶蹄角丶鱼粕等物,尽力捣碎,以烈火煅烧成灰,再混以一定比例腐熟彻底的粪肥丶草木灰,以及……一种特殊的矿石粉末,名叫磷石。」
「将这些按特定比例混合后,加水调和,堆积发酵,期间需定时翻搅,使其充分转化融合,待其气味由刺鼻转为一种……沉稳的土腥味,质地松散均匀时,便算初步制成。」
「不过……」周文清表情一正,郑重的点出:「化肥此物施用之法丶用量多寡,以及与不同土质的适配,都需要极为谨慎,如果施用不当,恐怕反而会反伤地力。」
「若施用不当,反伤地力?!」
蒙武浓眉骤然锁紧,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他长年统军,深知粮秣乃命脉,土地更是命脉之源,绝不容有失。
「周公子,此事非同小可!听你所言,此物……此物效力既强,若如猛药一般,用错了分量丶使差了地方,这后果不堪设想!」
他实实在在的担忧,目光灼灼地盯住周文清,等待一个能让人安心的答案。
周文清并未因蒙武略显急切的质疑而恼怒,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更加肃然。
「蒙护卫所虑极是,正所谓药物具有偏性,既能治病,亦能伤人,这化肥就如强效之物,更需谨守其度。」
他先肯定了蒙武的担忧,随即话锋一转,「但我们总不能因为怕毒,就从此不吃药了吧。」
「而且,即便是如今的粪肥丶绿肥,使用不当,同样会造成伤苗丶粪害,和化肥是一样的道理。」
「也是因此,文清才说,此事必须慎之又慎,步步为营。」
他略作停顿,整理思路,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应对之道,可分为近远两步,这其中之一,便是『小范围试制,分区对照』。」
他伸出在空气中虚划,「无需大张旗鼓,我们可以先圈定一小块中等或偏瘠的田亩,细细划为数区,一区试新肥,一区用旧肥,一区全然不用,自播种至收获,每一环节,包括禾苗长势丶抽穗情形丶最终收成,皆需可靠之人详实记录,宁可慢,不可错!待小范围验证确然有效无害,总结出施用规范后,再徐图推广。」
嬴政与李斯闻言,皆微微颔首,此法确实老成持重,能够基本解决问题。
周文清见他们接受,便续道:「此乃验证肥效与安全之必需,而放眼长远,欲使地力长久不衰,则需引入『轮作法』。」
「轮作法?」李斯若有所思地重复。
「正是。」周文清解释,「即不在一块地上连年种植同种耗地谷物,如粟丶麦,而应有计划地轮换作物,譬如今年种粟,明年改种豆类,豆类根系独特,反能滋养土地,增进地力,如此,粟耗地,豆养地,循环往复,田地得以休养生息,便可避免地力枯竭,再辅以适时休耕丶草木还田,便是长久之计。」
他将现代可持续农业的理念,用此时人能理解的「豆类肥田」丶「休养生息」等概念包装起来,听得嬴政眼中异彩连连。
这不仅是在解决施肥的风险,更是在构建一套更系统的土地养护之道。
「若轮作得宜,粮食收成再增一成,也非不可能。」
三人眼睛霎时一亮。
再增一成!!!那说什麽也得轮起来!
蒙武神色也稍放松,但仍有疑虑:「公子所言轮作丶休耕,自有道理,但这化肥与轮作,又当如何配合?若用了肥,是否就不需轮作了?」
「当然不是。」周文清摇头。
「化肥如同强效补剂,可在急需时快速补充地力,助庄稼丰产。而轮作休耕,则是固本培元丶长久养护之根,二者非但不能替代,更该相辅相成。」
「具体如何搭配,何种土地丶作物在何时用多少肥,又该如何安排轮作次序,这正是我们需要通过长期试验摸索的『度』。」
「也正因如此,必须先小范围试验,我们要找的,不单是化肥的制法,更是安全丶有效使用它的全套方法。」
这番论述,将一项有风险的技术置于更系统丶可控的框架内,顿时消解了蒙武大半顾虑。
蒙武沉吟片刻,抱拳道:「公子思虑周详,是我心急了,既如此,这开田记录的护卫与一应力气活,便交给我来安排。」
周文清对他点头,然后又对着三人问道:「还有什麽问题吗?」
嬴政的目光久久凝在帛书之上,那上面除了文字,还有周文清绘制的简易流程图示。
他忽然伸手指向「磷石」二字,问道:「此物性状如何?产于何地?获取可难?」
啊,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周文清连忙解释:「磷石多伴生于某些特定矿脉,色泽灰白或浅褐,质地较轻,以铁器可轻易划出痕迹,常呈层状或块状。」
「确切产地我虽难断言,但可在曾有冶炼遗迹或特殊山岩处多加留意。初时寻访或需费些工夫,然一旦找到稳定矿源,后续便不难。」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若此石一时难觅,也可广收海鸟粪丶蝙蝠粪暂代,先应试验之急。」
「还有什麽问题吗?」
这回已经讲的很清楚了,嬴政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任何人发表意见,都暂无其他疑问。
嬴政抚案而起,他一边小心的卷起两份帛书,一边吩咐。
「既已明晰,便当力行,曲辕犁就交给可靠的工匠着手打造,磷石之事,我即刻遣人依特徵多方探访,其他物料亦会尽快筹措到位,蒙...戈,田地选址丶圈围及一应防护力役,挑选统筹记录之人,务求稳妥。」
他分派停当,雷厉风行,随即看向周文清,语气转为徵询:「子澄兄,如此安排,你可还有补充?」
周文清也随之起身,拱手正色道:「胜之兄安排周详,文清无异。唯有一事,仍想恳请。」
「讲。」
「与曲辕犁一般,这肥料若试制成功,验证有效,」周文清目光恳切,望过眼前三人,「首批成品,亦望能优先用于本村田地,一则便于就近观测,记录详实;二则,乡邻多有关照,文清私心亦想让他们最早得些实惠,不知可否?」
怀利器而不自矜,谋远略而不忘近邻,实属难得,已是第二次了,嬴政欣赏的看着他:「准...可以!凡试验之利,皆由此村始,此非私惠,乃实证所需,亦是子澄仁心所向,理当如此。」
「与子澄兄为同村人,这可真是真真的好福气呀!」李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周文清心中激动,提了同村人这麽多回,终于有适合的切入点了!
他几乎是立刻甩头看向李斯:「固安兄所言差矣,与村中人为邻,是文清的福气才是!」
李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为什麽周文清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些……感激?甚至连语速都比平日快了些许。
「子澄兄...何出此言呀?」他迟疑的问道。
「文清初处落脚之时,遭遇土匪,身受重伤,受村人照顾良多,故而总想着,若能有机会,定要为他们多做些什麽,略尽绵薄,以报万一。」
「固安兄今日离开的早,不知道,我方才已托刘婶传话,要让村里所有愿意学习的孩童,不拘男女,都可以来我这里,我要教他们识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