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我知道,老师刚刚说了。”
陆观澜人不在首都星,去了临星的航空主机厂,但当天傍晚就得到消息了。他得知梁三禾已经在导师的指导下向REI提交了《数据异常核查申请》,多问了几句,之后差人过来取走了她的星图本,承诺两天之内一定给她查出个结果。
晚上忙完手头的事情,陆观澜又跟梁三禾联络,问梁三禾晚饭吃什么了,傍晚下雨时人在哪里有没有淋到雨,又叮嘱梁三禾不要离校。
“核查随时可能开始,你这两天哪里都不要去。”
“如果我就、就是操作失误,或者就是太、太想去璞川了……”
梁三禾没有问完,因为胸口突然变得酸涨,不知应该如何说下去。陆观澜是唯一一个没有问她任何可能性的人。璞川的考核官前面有多欣赏她,后面就有多生气。因为虽然最终还是坠毁了,但她设计出来的那个有瑕疵的特殊翼型的飞行器几乎就要扛到最后了,她差点就要“得逞”了。
“你没有那么蠢。别问这个。”
如果梁三禾出手,删极端值和调低置信区间她只会选一种,两种都选操作太粗糙了,显得又贪又蠢。而梁三禾既不贪也不蠢。她只是从某种角度来说习惯隐藏自己、甘于泯然众人,可能因此就被瞧轻了。
“如果就是呢?”梁三禾孑然站在沿海公路上,望着前方海上半明半暗的夜空,轻声问。
“为、为什么不说话?这个问题,让你为难了吗?”她暗自犟着,非要问出个答案,“如果就是,我一、一念之差,你会很丢脸的。”她用“别怪我没有提醒你”的语气吓唬人。
“你不是想占有旅居舱吗?那就刚好变旅居舱了。也不错。”陆观澜淡淡道。
梁三禾感觉自己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又慌又甜。“你”、“我们”,她起了两次头都止住了,意识到现在并不是个好时机。
“你想说什么?”陆观澜问。
梁三禾在公路临海的那侧蹲下,她揪着衣角,想说的其实是,“我们试试吧,即使真的不能长久也没关系。”但开口却是另一句话——
“不管如何,我应该是去、去不了璞川了。他们的选择很多,我本来,也、也不是里面,最拔尖的。”
陆观阑沉默片刻,说:“你想去还是可以去的。”
梁三禾听得一愣怔,难得笑了:“住、住手吧,再掺合下去,你连旅居舱,都保、保不住了。能帮我查清楚,就很好了。其、其他的,我自己看着办。”
陆观澜道:“嗯,会帮你查清楚的,别怕。”
梁三禾心头乱糟糟的,度过了一个非常难熬的夜晚。虽然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表明血缘关系之间存在量子纠缠,但这个夜晚对梁爷爷来说,恰巧也是难熬的。梁爷爷起夜时,头部突然剧烈疼痛,一侧肢体也不听使唤,他尚未来得及打开个人终端,人就昏过去了。
“……手术可能还得两个小时,医生说结束后会直接推进ICU里,你早来一刻晚来一刻没有区别,不要着急……医生现在不敢下结论,因为虽然发现得还算早,但出血量比较大。不过他在救护车里还抓了我的手,有劲儿,我觉得他命硬,能熬过去,你别怕。”
梁三禾不记得自己都回应了胡大爷什么,也不记得通讯是什么时候断的,她顶着一头乱发微张着嘴在床上愣怔片刻,一言不发下床收拾行李。
梁三禾动作很快,五分钟就把东西拿齐了,她拎起旅行包要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仍穿着睡衣,并且还未洗漱,又返回花了五分钟洗漱换衣。
宿舍里被吵醒的三个人各自躺在床上,均一言不发。她们从梁三禾的应答里大概听出来是她家里人出事了。
“三禾,”梁三禾开门要走时,甘莱叫住了她,“如果这个时候你撂挑子走了,你就几乎等于认下了这个事情,你真的会有可能被退学。”
梁三禾被指控“学术不端”申请核查的事情,她们已经知道了。REI并不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少见,所以传播得很快。
“没关系,我可以重、重新考,我还、还能考得上。”
梁三禾留下这样一句话,毫不迟疑地关门离开。
甘莱仰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慢慢扯起棉被盖住了脸。她跟梁三禾不太合得来,因为背景、经历、兴趣等都不同,因此总是话不投机。但也在一个屋里住了三年了。她从来没想过可能会以这种方式与之告别。
甘莱正难受着,听到赖锦妍翻身起床的声音——她平常不会这么早起。
赖锦妍起床没去洗漱,只是绕到书桌前坐下,她习惯性戴上耳机,又摘下,盯着书架发呆。
“我有点难受,我以前总是对她不耐烦,对她说话也不好听。”甘莱的声音闷在棉被里,她说得很慢,带着真真切切的悔意。
“别说了。”赖锦妍皱眉道。
钱贝蓓盯着窗帘缝隙里的微熹天光,道:“她想去璞川,太心急了,太想万无一失了。‘只是删了几组极端值,又没有全删;只是将数据置信区间从99%调到95%,又没有调很多’,她可能是这样想的。”
赖锦妍和甘莱都未反驳。“也许确实就是这样,她先开始没以为是多大的事。”她们也做如此猜测。
……
2.
情况如胡大爷所说,梁三禾早到晚到没有区别。她乘坐跃迁舰,之后又转了三趟磁浮列车,在当天傍晚赶到医院,错过了医院ICU每日下午三点的十五分钟探视时间。
“我守着就好,大爷,太、太晚了,我叫了车,载你回去。”
“好,有事你再联系我,不要着急。”
梁三禾将胡大爷送到出租车上,然后回来ICU门口,与其他病患家属一起坐在候诊椅上插兜儿面壁。
“不是有句话叫‘祸兮,福之所倚’?”梁三禾后脑勺抵着过道的墙面,面无表情地想,“只要爷爷能熬过去,可以背那个学术不端的锅,可以从头再来,可以的。”
梁三禾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一口气做了五六个梦,每个梦都很短,像一出出折子戏,没头没尾,只有几个无声的画面——其中半数都出现了她那对早就过世的父母。她这些年已经很少梦到他们了,在梦里也知道不详,所以一直在驱赶他们离开。
而最后一个梦里,她在棺材林里挑棺材。她爷爷穿着老式的寿衣,面无表情在一旁站着,用平常叫她回家吃饭的语气,跟她解释哪种木料的棺材埋进土里能撑五年、哪种木料的能撑十年。
梁三禾脑袋一滑,被人托住了,她惊魂未定地抬头,与面色苍白的陆观澜目光相接。而此时是后半夜四点,走廊尽头的天色是令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