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了边界感,不错眼珠地与陆观澜对望。陆观澜说话时用的几乎是气声,又轻又温柔。她听得心里的皱褶都被抚平了,软得不想动。
“梁三禾,你朋友的准入门槛定得好高啊。”
梁三禾昏沉的大脑中突然窜出这样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她眼神虚焦了一倏忽,突然记起了她昏倒前的整场对话。
其实也没有几句。陆观澜问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她答没有;陆观澜用食指拨开她额前的头发,又问她伤是怎么来的,她就像回复别人一样告诉他,是自己不小心磕的。陆观澜便斥她撒谎,又说她朋友的准入门槛定得太高了。
梁三禾眼珠一动,人彻底清醒过来了。她脑袋微微倾斜,目光略带滞涩逡巡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窗帘上。她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窗帘把窗户遮得死死的。
“几点了?太、太晚回去,会打扰室友休息。”
“现在是凌晨一点,”陆观澜瞧出她睡意散了,眉目间搁置前嫌的柔和便也跟着散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星图本,然后捋平她蜷缩的手指,将机子放到她掌心,“有人联系你,我帮你接了,怕吵到你休息,过后就把机子带出去了。”
梁三禾眼神发直,一脸茫然。她只听到了前半句——现在是凌晨一点。
“我在你家?”
梁三禾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就意识到自己有多蠢了。陆观澜现在身上穿的是睡衣。
“你其实把、把我送医务室,就、就可以了。”
梁三禾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一点点有些气弱的不太领情的样子。
陆观澜盯着她静了片刻,问:“不困了?”
梁三禾不清楚他什么意思,目露迟疑,摇了摇头。
陆观澜主动向后退开半步,以减轻一站一卧可能给梁三禾造成的心理压力。他心平气和地问她:“梁三禾,我们能做朋友吗?”
梁三禾不解其意,但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因此不假思索便点了点头。
陆观澜微一抬手,制止了她:“你想清楚再回答,如果答应了却做不到,会很渣。”
梁三禾于是眼皮微垂认真思考这件事情。片刻,她略带拘谨地道:“不、不了吧。”
陆观澜轻扯了扯唇角,虽然答案如他所料不如人意,但她最起码对这个问题做到了真诚——一种有些愚笨但不令人感觉被冒犯的真诚。
陆观澜问:“能告诉我原因吗?”
梁三禾缓缓眨了眨眼,有些犯难,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但陆观澜极有耐心地静静望着她,默默等着,好像并未察觉到她的为难。
梁三禾便一边思索着一边尝试着解释:“喜悦要是有一天,厌、厌倦跟我做朋友了,我可以一直去找她,使、使劲儿哄她。但是你要是有、有一天厌倦了,只要你不愿意,我都没法近身,我只能被、被动接受,不喜欢这样。”
梁三禾的爸爸妈妈走得太突然了。前一天晚上,一家三口还守在家里的二手接驳屏前,热热闹闹观看联盟播放的悬疑片:梁爸爸吆喝梁三禾去倒洗脚水,说给两块钱,梁三禾托腮盯着屏幕,假装听不见;梁爸爸不信邪,一路从两块叫价叫到十块,梁三禾的突发性聋病突然就好了;梁妈妈剥着刚炒好的花生,笑她沉不住气,再等等还能更高。转天,那两个人便都不在了。
梁三禾又过了好几个月才明白,她此生直到尽头,都不可能再听到那晚聒噪的叫价声了。
梁三禾被丢弃得太突然了,毫无征兆,绝无挽留的可能,导致她无法接受任何一段自己不能把控的感情,不管那是什么感情。她当然明白“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她要做的就是把可料到的不能把控的感情都摒弃掉。
梁三禾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也重了。是有情绪了。她习惯全神贯注往前奔,不习惯停下来剖析自己,因为只要一停下来,一些早已被她远远扔开但仍有余烬的情绪就会卷过来。
陆观澜嘴角轻微上扬:“不要生气。”
梁三禾一顿,视线移开,道:“没有生气。”
陆观澜徐徐道:“你控制欲好强啊。”
梁三禾认为这是恶语中伤,迅速调回视线,给了他谴责的一瞥。
陆观澜嘴角不明显地一勾,调出自己的个人终端,开启终端共享模式,与梁三禾的终端轻轻一碰,完成终端链路绑定,然后在后者惊讶的目光里,托起她的手腕,将链路授权等级调整为“强制建立单线联系”。
整个REI可以通过个人终端与陆观澜联系的,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且半数都在蔡克钊门下。而“强制建立单线联系”,即便是蔡克钊也没有的。
“好了,你可以随时与我联系了,”陆观澜轻声说,“强制建立单线联系下,哪怕有一天我们形同陌路,我也不能阻隔你。这个授权等级是由你那边控制的。”
梁三禾眉头微皱,很是费解,问他:“你为、为什么啊?”——这已经不是“因为生活悬殊产生的好奇”能解释的了。
陆观澜垂眸注视着她:“因为你是一个不会辜负别人的人。”
梁三禾仍不明白:“这也没什么,稀罕的。”
陆观澜没再多说,只是问:“现在能做朋友吗?”
梁三禾怔怔瞧着陆观澜,片刻,嘴唇微张,“能,”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但是与我做朋友,也没、没什么好处的,我什么都没有,有时就、就连时间都没有。”
陆观澜将室内的灯光调暗了,说:“我知道。睡吧,太晚了。”
梁三禾的眼睛将要闭上,又倏地睁开,问:“我礼物是不是掉、掉路上了?”
陆观澜一顿,说:“你可能落在别处了,只有一箱卫生用品,已经请路过的同学帮你送回宿舍了。”
梁三禾倒过来时,他接住了她,也接住了她怀里的纸箱。
梁三禾心里一松,声音越来越低:“哦,那就是礼物。”
梁妈妈去世以后的第四个月,梁三禾月经初潮。她那时说话不利索,也不愿与人说,自己去便民仓很随便地买了包卫生棉,很随便地就用了。
林喜悦有回事发突然,借用她的,之后对她进行了长达十五分钟的埋汰以及十分钟的科普——劣质卫生棉的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梁三禾可能就是人也糙、皮肤也糙,她用堆积在便民仓货架最里侧最便宜的卫生棉,也没有出现林喜悦说的那些过敏情况。林喜悦见她总也不当回事,褫夺了她自行购买卫生用品的权力,每年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给她买够十二个月的用量。梁三禾喜欢林喜悦这种掩藏在不耐烦表象下的另类的关心,并未客气推辞。
第16章你缺朋友是吗
1.
梁三禾早上是被震个不停的星图本吵醒的,她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