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往事 第49章 拎不清

看着王文洁乖乖跟着他大爷王富坐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向自己和崔三平，李月华冷不丁邦邦就给崔三平两拳。

她对崔三平这个座位安排很不高兴，反正在座都是自己人也没啥顾忌，她直接替自己的姐妹鸣了两句不平。

但是她突然发现，崔三平的眼中似乎反而有某种顾忌，于是语气一软，象徵性地替王文洁争了争，也就没了下文。好在崔三平这小子还算有良心，把郭胜男安排在了自己身旁，高胜美也就隔着一个座，跟她们说起话来，自己反正是方便。

酒一喝开，大家叽叽喳喳起来，更没人在意座位怎麽安排的与往日不同了。

王文洁一会儿看看李月华和郭胜男嘻嘻哈哈说小话，一会儿又看看崔三平给李月华添酒加菜，心里简直一百个不舒服。

自己当初不过是自觉谦让，遵守了一个先来后到。再看看现在，自己像个没人管的局外人，人家俩却互相爱的死去活来的。再看看高胜美这个假小子，居然也把板寸留成了简发，时不时还眼含关怀地悄悄给崔三平碗里夹肉。

怎麽什麽货色都能往三平身边凑，偏偏自己却不行？

王文洁咬碎银牙，心中那叫一个气。可她脸上却还得带着自己一贯风格的柔情笑意，应对每一个跟自己碰杯的人。

过了一会，王文洁实在看不下去了。

最关键的是，李月华跟郭胜男显得那麽亲密也就算了，怎麽跟这个高胜美也主动推杯换盏的，显得好不亲近！要不就别叫我来，叫我来了就让我搁这儿做冷板凳？！任凭她脾气再好，此时眼神也开始有些变冷。

她扫视在座的每一个人，突然觉得，这些人脸上洋溢的笑容，以及对崔三平的夸赞，都显得那麽虚伪。直到她的目光扫到郭胜男时，发现对方似乎看穿了自己心思一样，也同样静静地盯着自己。她知道郭胜男不喝酒，于是挤出笑容抓起酒杯，隔着桌子远远一提。郭胜男见状，也拿起手边的茶水，对她回以一个关心地微笑。

王文洁看出郭胜男的关心，心情这才略有好转。但她已经无心呆下去，提着酒杯悄悄绕到崔三平身后，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三平，谢谢你那天在车上帮我。我干了。」说完王文洁也不管崔三平，自己一仰脖，喝掉了酒杯里的酒。

崔三平本想跟王文洁藉机说开几句，结果王文洁喝了酒转身就拎着外套走了。

这一幕被郭胜男看到，悄悄伏在李月华耳边说了什麽，李月华偷偷瞪了崔三平一眼，就追了出去。

「文洁！文洁！」李月华疾步追上王文洁，「咋这麽着急就走呀？我还说等他们那几个臭爷们儿喝乱了，我就把三平踹一边儿去，趁乱拉你过来咱们坐一起呢！」

「你说话真是永远都这麽周到，跟郭胜男俩人平时打起配合来，那真是绝配！」王文洁其实今晚喝的并不多，但是遇到伤心人与伤心事，滴酒也能买到醉。

王文洁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不停地告诉自己，我醉了，我醉了。

李月华知道王文洁说的醉话，也没往心里去，反而扶着她，生怕她脚下一滑再摔个好歹。

「找了三平是你有福福福福福气……」王文洁这时候甚至都有点分不清自己是真醉了，还是装醉了。她发现自己说话不但口吃起来，似乎也不受大脑控制了。

「净瞎扯，他那天天让我提心吊胆的，快烦死了！你才是以后肯定能找到个懂得疼你的。」李月华嘴上这麽说，心里却挺受用的。

「我？算了吧。我这辈子都找不到对象了。」王文洁半倚半靠在李月华的身上，要不是李月华身板结实，还真不一定能撑得住她。

「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三平就挺好，你要是嫌他烦，要不你让给我，啊？嘿嘿嘿嘿，嘻嘻嘻嘻……」王文洁糊里糊涂地精神状态下，终于主动松掉了那最后一丝阀门，她利用耍酒疯，试图掩盖自己现在心中的不甘丶不快和不满。

李月华沉默，她不想回答王文洁这种疯话，索性不如先把她带回小卖铺醒醒酒。

「你家三平那天出差坐火车，正好赶上我当班儿。他……他他……耍流氓……帮我。」

王文洁话没说完，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连忙低头一通吐，顺带着嘴里的话也变得叽里咕噜含糊起来。

李月华对王文洁的酒量是心里有底的，她突然吐了，八成是风一吹，着了凉。本想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王文洁披上，伸手一捞才发觉自己追出来时，压根没穿外套。

「你咋一点不嫉妒？三平可抱着我安慰了我好一阵儿呢！」王文洁用手背一抹嘴，冲李月华傻笑。

「我都知道啦，他一回来就跟我说起你在车上被人欺负了。」李月华摇摇头，这王文洁今天这是怎麽了，相比平时真是有点疯癫得不像话了。就算她真的是在暗恋崔三平，姐妹之间大大方方说开了，不就完了麽？

「信楞……细嫩！不对，信……信嫩！哎？我舌头咋还不好使了呢？」王文洁一脸嗤笑，伸出指头在李月华脸前晃，「你俩可真是天造地设……」

任凭李月华脾气再好，这时候也有点受不了王文洁这酒疯了，她甚至有点怀疑王文洁现在就是诚心故意在这儿给自己演。

「月华，披上点衣服。」

正在李月华心情开始向下急转时，身后传来崔三平关心的声音，然后后背一暖，被一件厚厚的呢子大衣裹住。

李月华回头瞪了崔三平一眼，悄声骂道：「你瞅瞅你，又给别的小姑娘带害！」

崔三平无奈苦笑，不等他开口再解释，李月华推他快走：「赶紧回去，这有我呢，你在这儿杵着反而更麻烦！」

「行。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去叫宝麒路上陪你们。我一会跟他们喝完，还要跟周宝麟回趟公司，明天有点文件要用，再最后看一眼。」

王文洁眼见这二人又在自己眼前秀恩爱，心里气得仰着头站在原地，嘴里含糊不清地乱嚷嚷，试图打断两人的对话。

「你让宝麒好好吃着吧，我陪月华送她就行。」这时候，郭胜男抱着李月华的衣服出现在几人身后。她一边说着话，一双明亮的眼睛向王文洁看去，看得后者心里一激灵，乖乖闭上了刚想继续胡闹的嘴。

崔三平闻言看了看李月华，见她也没意见，反而是催自己赶紧去办了事早点回家，这才放了心。

他点点头，抬手看了看现在时间倒也还早，夜路安全。于是，他也不再多说什麽，谢了郭胜男，转身回了红庆。

当晚大家尽兴之后，各回各家。只有崔三平和周宝麟两人，佯装回家，却又绕了一圈回到了小卖铺。

「嗯？你俩不是回家了麽，咋又跑这儿来了。」周宝麒好奇地问。

「办点事儿。」说着，只见崔三平和周宝麟两人各自从柜子底下摸出两把家伙揣在身上。

周宝麒倒吸一口气：「干啥去？」

「别问，这事儿你知道的越少对你越好。」周宝麟冲弟弟笑了一下，和崔三平转眼又出了门。

周宝麒不傻，大概也能猜出来他们要去干什麽。这应该就是崔三平之前让周宝麟打探的事情。这种事当然是不要细问才好，到时候万一李月华查问起来，自己说不知道才显得更理直气壮。

看着走入夜色的崔三平和周宝麟，周宝麒暗暗替黄有升祈祷。

黄有升怎麽也不会想到，杜金泉给自己递来的消息说是徐大龙今晚在和崔三平吃饭，结果这饭竟然能吃着吃着，就把刀吃到了自己脖子上了。

这些天他明明千小心丶万小心，就防着崔三平这个办事不讲道理的人，生怕他突然对自己运皮料的马队下手。

因为，黄有升和杜金泉早就算计过，一旦让崔三平手上拿到了充足的皮料，那就相当于给了崔三平喘息之机。

所以，黄有升最近无论是从自己牧场还是其他地方运皮料过来，都是用马车拉着走夜路。

他知道这样拉皮料又慢又装不多，但早年自己就一直这麽干，早也驾轻就熟。

而且，他更知道崔三平在铁路有关系。尤其是外地订的一些皮料子，他宁可拉车走慢点，也不能图省事坐火车。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知道这个王富背后跟崔三平的关系有多深呢。

杜金泉早就嘱咐过黄有升，只要把时间拖延过这一冬，就很有可能把崔三平的公司熬死了。就算熬不死，杜金泉也有办法把崔三平的公司搞死。

为了自己以后在圈内的江山地位，黄有升说什麽也不能冒一丁点险，他宁愿自己挨着冻，亲自跟着马车队押车。斗垮崔三平，自己就是乌兰山皮件行业的新标杆！

有这种动力在，黄有升真是吃再多的苦都不带怕的。

黄有升这趟运的皮料比较多，马车队组得阵仗不小，一半是自己牧场里养的，一半是马车社租借的，再加上还有十头驴车，大大小小一共四五十辆。这种数目，在当时那简直就是富豪阔绅一样的大手笔了。

但是很可惜，就算他和杜金泉把运皮料的消息封锁得再严实，还是让周宝麟给打听了个底儿透。

其中，最有意思的就是这黄有升百密一疏，他也没想到这马车社早在今年上半年时，就已经把经营转给了崔三平。他更想不到，这马车社现在名义上叫马车社，实际上就是周宝麟掌管的租车公司。他更更想不到，跟他亲自做业务交接丶选马车丶签合同的人，正是周宝麟的亲弟弟，周宝麒。

周宝麒当时看见合同上黄有升的签名，心里那叫一个乐呀。哥哥这几天都快把乌兰山翻个底朝天了，没想到最大的功劳，就这麽让自己白捡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黄有升不相信你们有胆量当着这麽多人的面杀了我！有种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黄有升这时跪在地上，脸上已经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但他的嘴却依然硬的很。

「抢劫和伤人，你们全占了！我就知道万一被你们发现，会玩这些脏手段！」黄有升确实挺有种，被打的嘴里全是血，还能音量不减地冲崔三平义正言辞：「这车队有一半的人是我自己的人，我今天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想让我的兄弟跟你俩动手，是不想我这些弟兄跟着受连累。而且这车队里另一半夥计们，今天也给咱做个见证！你们都是本本分分丶勤勤恳恳丶见义勇为的大好青年！就他俩这种土匪行径，就能打败我，打败正义吗？做梦！」

黄有升心里不惧也是有原因的，他自己车队跟出来的这些年轻后生，也都不是吃软饭的。真要是最后大家谈不拢，只要动起手来，自己二十几个人，难道还打不过崔三平和周宝麟两个人？

「我挨了你这顿打，我之前欠你的人情就算彻底两清了吧？」黄有升问崔三平。

崔三平点点头，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黄有升在这方面还真是条汉子。

对于他来说，其实打不打黄有升都可以，刀架在脖子上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有威慑力的宣示了，他其实完全可以兵不血刃。

但是，他可以接受不伤黄有升一根毫毛今晚把事情办了，但他要照顾自己弟兄周宝麟的情绪。这个王八蛋的反水，直接差点让周宝麟辛辛苦苦一年跑出来的各地渠道和关系都打了水漂，这个气必须让周宝麟出了。

「打也打完了，事情就这麽着了呗？以后咱们就是彻彻底底的对手，再没必要将半分从前情义了。过后再给你好看，今天到此为止。走了，你们也回吧。」黄有升一边抹了抹自己嘴角的血，一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但黄有升光有一腔意气，完全不知社会险恶，在混社会这方面还是显得太嫩了，嫩到让崔三平都觉得好笑。他甚至怀疑黄有升的脑子不会被周宝麟打坏了吧，是什麽勇气让他觉得他自己还在掌控局面，这也太拎不清自己了。刚才被打得跪在地上的明明是他黄有升，怎麽就这麽有底气还口口声声说着会让自己好看呢？

黄有升见崔三平和周宝麟站着不走，反而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这才渐渐觉得气氛好像确实不对了，自己明明是在暗示车队大夥一起同仇敌忾，为什麽自己耳边传来的反而是嘻嘻哈哈的嘲笑声。

「别想了，你一辈子也不会想明白的。」崔三平不但不想给黄有升点破，反而还要再动摇一下他的内心，于是故意忍住笑意说道：「这叫民心所向，懂吗？你看你那些自己带来的弟兄，都被这些你口中的大好青年摁在地上。老天都觉得你在办缺德事。而我，只是在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放屁！放屁！乱市贼子，居然好意思讲自己替天行道！你一定是暗地里使了什麽花招！」黄有升感觉自己的智商被当众侮辱，这比刚才刀架在他脖子上还难受。

周宝麟早就帮他打探过，这批货里除了黄有升自己要用的，还有一半几乎都是帮杜金泉吃里扒外倒腾的私货。两人既然借势在干这麽不乾净的背地勾当，那崔三平自然不会给他们好看。除非杜金泉直接报警，跟崔三平玉石俱焚。但崔三平算准了杜金泉不敢，于是就是这麽有恃无恐地跟黄有升来硬的。

「这点皮料全给我运到我那里去。回去告诉杜金泉，就当是他害了我之后，给我赔不是了！至于你自己怎麽做人，我劝你最好尽快想办法，先给我恢复七家老板的皮料供应。不然下一次你的脑袋和脖子还在不在一起连着，我可就不敢保证了。我反正今晚只见你一面，以后都不想见到你了。」

说完，崔三平把手里的刀嚣张地往地上一甩。

那锋利的刀身带着寒光距离黄有升不足几公分，牢牢地插在了地里，引得后者忍不住缩着脖子，惊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