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同出一人(第1/2页)
翌日,内帘衡文堂。
正主考翰林学士魏宗严,副主考礼部侍郎齐元敬,此刻都没说话。
案桌正中央,并排摆着三份朱砂誊录的考卷。
三份卷子送来的时间不同,出自不同阅卷房,所考的场次也各不相同。
可封皮上的编号,却分毫不差。
天字甲排壹拾柒号。
魏宗严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慢慢拨开浮叶。
“齐大人,你我此番来河南道主考,倒是不虚此行。”
“能从三万多名士子中,淘出这样一块璞玉,便是再熬几夜,也值了。”
齐元敬抚了抚袖口,目光仍落在三份朱卷上。
“本官在礼部当差二十余年,看过的乡试文章,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单拿一场出来惊艳的,每一科总能遇上几个。”
“可三场文章各有所长,彼此之间又能相互印证,最后竟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说到这里,轻轻摇头。
“确实少见。”
齐元敬伸出两根手指,在居中的策论卷面上敲了敲。
“半月前,这份实务策论刚送入内帘时,那五道变法题,你我都以为是哪个在六部观政多年的老官写的。”
“建监察司,清查农税,条分缕析。既没有一头扎进党争,也没有拿祖宗成法搪塞过去。”
“看着温和,落笔却处处切中积弊。”
“这种眼光,实在不像一个尚未入仕的士子。”
魏宗严微微颔首。
那五道题牵扯朝局,答得激进,容易流于意气;答得保守,又难免成为空谈。
这名考生却没有选边站队。
他只论制度,不论派系;只谈利弊,不喊口号。
笔下每一条办法,都留有推行的余地,也算过地方官府能够承受的代价。
齐元敬又将目光移向旁边的诗赋卷。
“前几日,这两首《悯农》送上来时,更让我意外。”
“一粥一饭,一粒一粟,写的全是农户真正咽进肚子里的苦。”
“没踩过田里的泥,没见过百姓忍饥挨饿,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本官当时还以为,作者多半是个饱经风霜、在乡间熬了半辈子的老儒。”
魏宗严轻笑一声,手指点向昨夜才送来的第三份朱卷。
“直到十七房将这篇首场经义呈上来,老夫才知道,咱们都猜错了。”
“一篇《劝学》,从木受绳、金就砺,写到师友相参,再落到教化百姓。”
“起笔沉着,骨子里却有一股压不住的朝气。”
魏宗严垂眼看着卷首那五个字。
学不可以已。
“这不是老儒暮年回望的文章。”
“分明是个胸怀锦绣、正要提笔入世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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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元敬端起茶杯,润完嗓子,眼底也多了几分笑意。
“这个年轻人,可不只是文章写得好。”
“乡试第二场时,本官在观风楼监考,还亲眼见过一件事。”
魏宗严眉梢微挑。
“能让齐大人记到今日,想来不是小事。”
齐元敬放下茶杯,将那日考场中的经过缓缓道来。
“那日天气闷热,天字甲排十八号舍的考生突发急病,眼看便要倒在号舍里。”
“左右考生都怕惹上麻烦,更怕耽误自己的答卷,无人敢出声。”
“唯独十七号考生拿起镇纸,叩击号板,引来巡考军士,这才及时把人救下。”
魏宗严听罢,脸上的肃色淡了几分。
“科场如战场。”
“到了那种时候,人人都恨不得眼中只剩自己的卷子。他却还能顾及旁人生死,难得。”
齐元敬点了点头。
“更难得的是,他不曾擅自离开号舍,也没有高声喧哗,只以镇纸示警。”
“既救了人,又没有扰乱考场。”
“有仁心,也懂分寸。”
衡文堂内安静片刻。
窗外秋风穿过长廊,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作响。
魏宗严重新拿起那份《劝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经义见学问。
策论见眼界。
诗赋见本心。
考场救人,则见品行。
三场文章,再加上这件小事,竟将一个人的性情与志向拼得清清楚楚。
魏宗严缓缓放下朱卷。
“文章、实务、心性,皆无可挑剔。”
“若这样的人都不能取为解元,河南道这一科,便没有人担得起这两个字了。”
齐元敬没有反驳。
他只是抚过三份朱卷的封皮,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好奇。
“本官现在,实在想知道这天字壹拾柒号究竟是谁。”
“也不知河南道哪家书院,能教出这样的人物。”
魏宗严抚须而笑。
“解元之位,已是板上钉钉。”
“你我虽有权直接验看弥封,可这样的大喜事,只有两个人瞧见,未免无趣。”
“把知微兄请来吧。”
“他执掌河南学政,比你我更熟悉本地士子。”
齐元敬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理当如此。”
“河洛文会有让大虞低头认输的少年国士。”
“这秋闱考场里,更藏着一位三场夺魁的绝顶奇才。”
“二人同出河南一府,堪称大奉文坛双璧。”
说到这里,齐元敬忍不住笑了。
“有此等后浪,何愁我大奉文道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