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君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妻子。
他两眼望向破旧漏风的牛棚,目光空荡荡的,那张充满污垢难以辨别清俊五官的脸庞,表情也很迷茫。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命运都像是浮萍。
谁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随着水波漂流向哪里。
索性。
他们还算是幸运。
“秦文君,纪若彤!”
突然。
就在秦文君和纪若彤缩在牛棚里,两个人互相安慰诉苦的时候。
一道嘹亮的粗重嗓音骤然响起在牛棚外面。
秦文君浑身一惊,狠狠拧起眉头,以为又是上面派下来红袖章要检查他们的思想教育工作,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纪若彤也是一样,她手里死死捏紧干硬的窝头,脸上露出一抹慌张恐惧,急忙拉着秦文君的胳膊,唇瓣颤抖着,眼眶泛红,压低声音说道。
“老秦……”
“咱们怎么办?”
外面再次传来男人嗓音粗重嘹亮的催促声,威严感十足。
秦文君狠狠皱着眉,咬咬牙,像是下定决心,用力回握住纪若彤的手,安慰说。
“若彤,你先别着急,我出去看看情况。”
“你在屋里待着,赶紧先吃几口窝头垫垫肚子,万一等下又要被叫出去挨教训,咱们中午可能又吃不上饭了,下午还要去地里干活呢。”
纪若彤闻言,有些担心秦文君,但外面催促得厉害,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红着眼点点头。
秦文君深吸一口气,稍微整理了脏乱破旧的衣服,然后挺了挺胸膛,身姿笔直地走出去。
他看到外面站着一名穿绿色军装的陌生中年男人,表情困惑了下,有些迟疑着试探说道。
“同志,您好,请问……”
刘星汉手里拿着信件跟一看就很有分量的灰布包裹,往前一步,笑了笑,说道。
“你就是秦文君秦先生吧?你好,我是刘星汉,西北军区管理下放人员的负责人之一。”
“你先别害怕,我今天来不是上面派来的,而是有人从海琴岛寄来一封信跟一个包裹,拜托我亲自来交给你们。”
海琴岛就是江家兄弟常年驻守的南方小岛。
秦文君闻言,怔愣地瞪大眼睛,表情有些错愕。
他脑海里电光火石的闪过一个念头,眼睛倏地亮了亮,溢出一抹激动,眼眶都有些泛红,唇瓣颤抖着哽咽说道。
“清璃……清璃……”
“刘同志,从海岛上寄东西来的,是不是我的女儿,秦清璃?!”
刘星汉又上前一步,将信跟包裹都郑重交到他手里,安慰说道。
“是,寄东西来的就是你们的女儿,不过现在情况特殊,寄东西用的还是江柏舟江政委的名义。”
“你们将东西小心收好,别让人发现,我已经和负责这个村里的几个红袖章仔细交代过,以后他们也不会再为难你们,村委那边也是,我都按照江政委的叮嘱打点过了,他们不会再拉你们出来批斗。”
“你和你妻子以后就安心在牛棚里下放劳动,等着哪天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江政委还能想办法帮你们平反,给你们接回去……唉,不过这个也不好说,现在一天一个政策,谁知道呢。”
“总之,你们就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好好参与劳动改造,以后每个月我都会帮你们把你们女儿寄来的信跟物品亲自带过来,在牛棚下放的日子虽然艰难困苦,但往后总归还是有些希望的,你和你妻子千万别放弃啊,哪怕是为了不辜负你们的女儿与江政委的一番心意,也得咬牙坚持下来,好好活到回城。”
刘星汉说着,抬手拍了拍秦文君瘦弱的肩膀,语气有些感慨。
生活在时代的洪流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容易。
刘星汉本来也不是特别忍心看这些对国家有过贡献的知识分子被冤枉下放受苦,甚至惨死异乡。
但是没办法,身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去了,这年头能顾好自己和家人的日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刘星汉算是比较心软善良的。
他被江柏舟打电话缠着劝说几回,明知道选择帮忙一定会有风险和隐患,某种意义上相当于“顶风作案”,一旦被人举报揭发,自己和就家里人就有可能也要被强制下放。
他最终出于自己的良心,也还是咬咬牙,豁出去下决心同意帮助他。
秦文君沉默着看向自己手里沉甸甸犹如千金重的信件和包裹,眼眶越发湿润,浑身颤抖着,心情也有些负责沉重。
秦文君是聪明人。
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懂得了里面某些不能言说的弯弯绕绕,以及他手里这封信和包裹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
好半晌。
秦文君感激地抬头看向刘星汉,哑声认真说道。
“刘同志,谢谢你,也请你代替我……代替我好好感谢柏舟。”
“他是个好人,对待清璃也好,这样我和若彤也能放心了。”
秦文君说到最后,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他现在最不后悔的,就是当初安排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江柏舟。
秦文君甚至都感到庆幸。
还好秦清璃嫁的人是江柏舟,这么愿意为她好的男人,一定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不管他和纪若彤最后会怎么样。
他们这辈子都算对得起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能够放心她嫁人以后在海岛随军生活,现在就是死也瞑目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说的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秦文君心里突然涌上一抹酸涩,他眼眶蓦地泛红,急忙将包裹捧在怀里,抬手擦了擦眼泪,又哽咽着感谢了几句话。
刘星汉摆摆手,让他不要在意,自己也是受江柏舟所托。
刘星汉最后又叮嘱了几句,让秦文君和纪若彤小心低调些,别让人发现举报。
他也没多留,工作还有的忙呢,需要到处去村里视察下放人员的改造情况。
秦文君和他道别,站在牛棚外面心绪复杂澎湃地待了一会儿,有些愣神,随后又猛地回过神来,急忙激动兴奋地转身回头,拿着信件跟包裹回去牛棚里面,向纪若彤报喜。
“若彤,若彤!”
“你快看看这是什么,清璃写来的信跟寄过来的东西。”
“唉,多亏了柏舟愿意积极帮忙,他为了不让清璃担心咱们,特意找到西北军区的负责人来帮忙,亲自把东西带过来,交到咱们手里!”
纪若彤正坐在硬木板床上,有些艰难地就着混杂泥土的污水咽下干巴窝头。
她一听这话,震惊地瞪大眼睛,急得差点没给噎住,猛地拍胸口咳嗽好几声,然后红着眼睛,还有些不敢相信,语气激动地问道。
“真的吗?老秦,清璃和柏舟给咱们来信了,还特意寄了东西过来?!”
“真的。”秦文君急忙上前几步,将信和包裹都放到纪若彤怀里,笑道,“不信你自己看,到底是不是真的,这种事情,我难道还能骗你不成。”
纪若彤怔愣了下,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又急忙目光激动地将信件拆开来看。
秦文君顺势坐到她身边,拿起包裹来检查里面都有些什么,语气欣慰地笑道。
“若彤,当初咱们安排让清璃嫁给柏舟真是没安排错,柏舟真是个不错的男人。”
“对了,清璃在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嫣然有没有一起写信过来啊,若彤,你快把信里的内容念出来,让我也听听,我也好放心。”
纪若彤一目十行快速浏览信件的内容。
她脸上的表情也随着阅读信上的内容,情绪交替迅速变化着,先是激动,后来又有些惊讶,紧跟着狠狠皱起眉头,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微妙。
“老秦……”
纪若彤犹豫了下,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秦文君看她这副欲言又止的迟疑模样,怔愣了下,以为是秦清璃出了什么事情,吓得急忙给信从她手里抢过来,慌乱问道。
“若彤,你怎么看完信一句话也不说呢,脸色变得这么难看,不会是清璃出了什么事情吧?!”
纪若彤:“……”
纪若彤眼睫微动,抿起唇瓣,攥紧手里的干硬窝头,语气晦涩复杂地说道。
“没有,清璃和秋野都挺好的。”
“就是……就是信上说,慕嫣然跟柏舟离婚了,然后她在军区家属院里意图敲诈勒索军嫂被红袖章抓住,现在也不知道被抓去哪个乡下强制下放。”
秦文君:“………………”
秦文君还没来得及看完信。
他听到纪若彤的话,整个人都惊愕住,呆呆地睁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下意识反驳说。
“不可能!”
“嫣然和秋野日子过的好好的,怎么会和柏舟离婚呢?”
“……啊呸呸呸,哎呦,你看看我这张嘴,在胡乱说些什么啊,都给我惊得整胡言乱语了。”
秦文君顿了下,表情有些错愕和困惑茫然。
“若彤,你是不是嘴说劈叉了,嫣然怎么会和柏舟离婚,什么叫做清璃跟秋野日子过的好好的。”
“咱们当初不是让嫣然嫁给秋野,然后让清璃嫁给柏舟吗?!这、这……”
“这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