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黛呷一口茶,继续道:“然然这么多年从没提过孩子的事情,那天忽然和我说起来,也不知是不是三分钟热度。我们俩上了年纪,当然是喜欢小孩的。但要孩子这件事不是儿戏。”
她说着,语气严肃了些:“毕竟恋爱可以谈了再分,婚姻可以结了再离,很多事都可以试错,但孩子不行。孩子是活生生的生命,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要跟你们一辈子……”
她说着,看到对面女儿冲她瘪了瘪嘴,一副深受感动要哭不哭的模样,眉心一跳,立刻结住了话头,和沈礼周道:“小周,你性格比较稳重,和然然好好谈谈,阿姨也放心些。”
“想要就要,咱又不是养不起。”施国立在旁道,“不用想太多。”
这件事其实孟黛早已和施国立商量过。
她只说然然可能想要孩子了,施国立便很是激动,表示不管沈礼周这人怎么样,基因还是不错的,只要施然想生那就生,想生几个生几个,以后就算施然不喜欢他了也无所谓,去父留子即可。
其实施国立很早就开始惦记孩子的事情。
前几年施然和程子淼在一起时,他已经明里暗里不知道提了多少次,施然是坚决地不想要。她那时已经见多了一时兴起饲养小猫小狗,转头又弃养的案例,对“负责”这两个字有了比旁人更加沉重的理解。
她说她自己都还没有稳定下来,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余力随随便便地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孟黛也不想强迫她。
毕竟结婚生子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必答题,女性的价值也从来不需要靠“成为母亲”来证明。
她批斗施国立一番,此事便就此搁置。
而如今,女儿好像变了不少。
曾经她身上总带着些不服输的尖锐,像竖着尖刺的小兽。而现在,那股紧绷的劲儿好像慢慢地松了,人变得温和许多,也松弛许多。
尤其是当她坐在这个眉眼温和的英俊男人身旁。
那天在电话里,她竟然主动地提到了关于孩子的事情,甚至很突兀地,问了孟黛一个奇怪的问题。
她问:“妈妈,你会后悔生下我吗?”
孟黛停了一停,道:“你这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
施然在那边絮絮叨叨,以孟黛生育她后无法再弹钢琴为案例,说生育代表着要让步自己的职业规划,让渡个人空间,还会带来无法想象的身体损耗,和人生轨迹的改变。
她说:“妈妈,如果由我来选,我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不想让你因为我放弃自己的人生,我希望你是你自己,不必只是我的母亲。”
“你呢?妈妈,”施然问,“因为生下了我而不能再弹钢琴,给你的人生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你难道从来没有后悔过吗?”
施然问出问题时,以为孟黛总要停顿那么几秒,想一想,才能够回答她的问题。
但孟黛却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哪怕一秒。”孟黛道,“你说的没错,钢琴曾经是我的人生事业,无法再弹钢琴也确实让我非常痛苦……”
她语气很平静:“但如果现在,让我再重新回到当年,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生下你。”
义无反顾,毫不犹豫。
施然不说话了。
电话里传来和煦的夜风,和孟黛难得柔和的语气。
“钢琴只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而已。人活一辈子,也不只有实现自我价值这一件事。”孟黛说着,想起她因为施然而经历过的,许许多多,非常美好的时刻。
蹒跚学步时,攥着她的衣角喊妈妈。
写出童言童语的作文,夸赞妈妈是下凡的仙女。
在她抚墨着钢琴沉默时,自己爬上了琴凳,问妈妈想听什么,以后她会弹给妈妈听。
……
快乐的时光多到数不清。
其实以前孟黛也钻过牛角尖,认为人生必须按照预想中的五线谱弹,错一个音节都不行。
但后来她慢慢地才发现,人生和琴谱不同,并不是预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