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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小饭堂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醉虾、醉鸡(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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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9-21 13:15:50 来源:源1

天子如此大礼自是承受不起的,门头那般难登的他面对这个明明已被全然拿捏住的天子却并没有似对待那些被他门头挡在外头之人一般冷漠,即便这等时候,依旧谦逊的不受天子大礼。

虽是被自己拿捏住的傀儡,可傀儡之间的意义却是不同的。有些傀儡能随便换,而有些……少了这个,下一个就未必能‘同化’的那么顺利了。

那虽是个放羊的孩子,没受过一天帝王心术的教导,甚至连正经学堂都没去过。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纯粹到极致的普通人,于他这等提着引线试图控制之人而言,反而不是那般容易‘同化’了。

或许也是因为太简单了,太纯粹了,同那未被‘污染’过的,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不去考虑那些人与事之间利益权衡的孩子一般,反而不容易被人性的自私与自利牵着鼻子走。

人这一世,或许刚生出来,不知俗事时才是最为‘灵气’的时候。

当然,这种‘灵气’的不知俗事同不通俗物的何不食肉糜还是不同的。

后者,同化起来便容易极了。

知晓面前这个傀儡于自己的意义不同,那态度自也是不同的。

同天子走到案前坐了下来,他开口,说道:“陛下其实莫用去管那有的没的,直接看手里的兵马便成了。”

“朕手里能直接控住的兵马太少了,”天子说道,“况且,这些离得近听‘天子’号令的兵马一旦大兵压近,见敌我之势差距过大,倒戈是铁定的。”

毕竟都是些领俸禄过活的兵马,真正能被他以‘忠君’笼络住的又有几个?

谁会为他这个从未下过战场的皇帝去拼命?

“其实朕是不惧去军中打磨自己的,可时间不够啊!”天子说着,抬头,看向那幅被他命人裱起来挂在墙上的年月日值功曹驱羊图,他喃喃道,“朕高看自己了。”

能坦诚自己高看自己,可见是被这些时日的‘现实’之事彻底吓到了。

看着面前失了曾经的精、气、神的天子,对着这幅此时已让天子自己感到不适的画作喃喃着“简直就似是命中注定!”颓然沮丧的天子,他笑了,说道:“陛下莫慌!”

“如何不慌?兵马都在他手里,即便朕想让兵马撤回来。可那些人不是明哲保身的作壁上观便是干脆装傻充愣,自己带着兵以‘圣旨’的名义同他的兵马汇到了一起。”天子说到这里,眼眶已然红了,“兵能征,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这里哪还有得用的将领?”

“还是有人的。”红袍大员看向天子,说道,“昔日秦末,起义四起,秦王朝主力外调、京师空虚,时任少府的章邯出建议曰‘盗已至,众强,今发近县不及矣。骊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

“章邯赦免了正在修筑皇陵的数十万刑徒奔赴的战场,曾一度扭转战局,几乎挽救了秦朝危亡。若非出现了项羽,结局如何其实是不好说的。”他说到这里,看向愣住了的天子。

“朕听老师讲过这些,”自幼名师教导的天子当然知晓这些历史,他说道,“可始皇修皇陵,那所谓的刑徒并非全为刑徒,还有民夫、工匠之流。如今大荣的刑徒可皆非良民,岂能随意赦免?”

“良民皆是过日子的百姓,这天下姓什么,于他们而言关系不大的。”他说道,“就似此时长安城内外的这些兵马,只是听命‘天子’而已,天子是谁,他们并不关心。”

“可我兄长那些兵马却并非如此,而是同他一道从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是跟着他一场胜仗又一场胜仗打下来的兵马,”看着面前犹豫的天子,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当然知晓这是一条毒计,可陛下当明白,几十年间,跟着同一个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未曾一败,这些词汇聚到一起时会给人心里带来的震慑。”

“他们从未败过,以至于接下来一场仗不管多难,于他们而言都是虽然艰难,可到最后总能胜利的一场仗。他们在出发的那一刻,心里已然觉得自己必胜无疑了。”红袍大员看向红了眼眶的天子,“一个孩童欺骗旁人‘狼来了’,让人不再信他只要三次。一个人能让底下之人对他深信不疑却是几十年间大大小小几百场战役中筑起的深不可见的壁垒。”

“他准备了几十年,用几十年积攒出的‘必胜’几乎建造出了一道几乎可称‘神迹’的壁垒,为的就是这一场大战。”红袍大员说道,“几十年的必胜会叫他还未出发,便已让无数旁观者信了他能‘胜’了。若不然,陛下何以看到有那么多人不愿接这圣旨?”

“靠这些领俸禄过日子的兵马是胜不了这等揣着‘必胜’信念之人的,”红袍大员说道,“可刑徒不一样,他们犯了罪,伤害的还都是那些过日子的寻常人,物伤其类,人对同自己一样的人受到的伤害都是极容易共情的。”

“那奸淫掳掠的恶行便是到了不相干的寻常人面前说起,哪怕面前听这些事的人并不认识那被伤害之人,却不妨碍他们为之共情,害怕。”红袍大员说道,“这群被赦免的刑徒上了战场,我兄长若要劝降他们,势必要开出比赦免更好的条件,哪怕只是个芝麻大点的官职,来日登上大宝,给这群刑徒封官的举动必会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因为这群人无恶不作,岂能披上大荣的官袍?这会让百姓自心底里生出恐惧来。”红袍大员说道,“我兄长那么聪明的人必然不会这么做,再者他手头有一支强大的,久经沙场考验的精兵,自是不用理会,直接打便是了。”

“陛下当知恶人皆是自私自利至极致的恶徒,你给他一块糖,他不是感谢你,而是会惦记着将你杀了,而后去搜你的身,去翻出更多的糖块来。所以,于这种恶徒而言,奖赏是无用的,反而还会激起他的贪婪。”红袍大员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我兄长的兵马是所向披靡的神兵利刃,大刀挥过来,自私的恶人自是要跑的,毕竟为李家天下流血这等事他们是不会做的。”

天子听到这里,下意识的点了下头,显然亦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让他们跑不了,只能对上我兄长挥来的神兵利刃,除了面对,别无选择。”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陛下莫要小看自私自利至极致之人的惜命,为了自己这条命,他们会去拼的。”

“这等拼杀可比那领俸禄过日子的寻常兵马不要命的多了。”他说道,“而另一面我兄长手下的兵马看似那么多,却都是被那‘必胜’的心思拢起来的。”

“有这等‘百战百胜’的传奇般的信誉在,便是有些普通人看到了也会动摇,会跟着一道凑上前想着去摘那胜利的果子。”红袍大员说道,“可谋反这件事本是不需要的存在,这天底下原本是太平的,若是这场仗一蹴而就,不曾胶着过,人入目所见几乎不曾看到或者鲜少看到那百姓被战火波及屠戮的惨状,伤亡不多,便还好。若是胶着住了,伤亡多了,这等惨状是能极大的震慑住寻常人的心的。前方胶着,没有了那胜利之饵悬在哪里,眼前所见又是实打实的因本不需要的谋反而出现的惨状,有些人是会生出抵触情绪的,这是人性本就有的寻常反应。”

天子点头,喃喃道:“确实!看到这些……扛不住的。”

“所以到最后,百姓的惨状会逐渐筛去那些人性,到最后留下的为了摘到胜利果实,不择手段,试图用凭空创造出的军功换取功名利禄之人同那等刑徒其实没什么两样。”红袍大员说道,“当最贪名利的心遇上最自私自利的心,这两方泯了人性的对上,也算是为天下人造福了。”

“陛下看这幅图也不算错,时间于我等而言其实也是有利的。毕竟只要时间拖的足够长的话,一场本就因‘私欲’而起的谋反之战,没了那‘必胜’的果子悬在那里,筛到最后,他军中剩下的也就只有这些人了。”红袍大员说道,“所以,我若是他,必不会久拖,必是一蹴而就的。因为‘谋反’,尤其还是在并没有‘天怒人怨’‘民不聊生’的大荣土地上谋反从一开始就是以‘功利’为果的战争。”

“他说‘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这话放在说书先生的茶馆里,大家都深以为然,赞同不已。可一旦那征兵征到自己家丽来了,还是不要打仗来的好。”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看向怔住的天子,“陛下以为如何?”

“听起来有些道理,可那些人到底是刑徒啊!”天子叹道,“什么人能控制的住刑徒?”

“大秦有章邯,我大荣自也有。”红袍大员说着,喊了一声‘进来’。

而后便见一位三十来岁的银袍将领自外头走了进来,看着那一道几乎断开他整张脸的疤痕,天子吓了一跳:“他是……”

“吴明。”红袍大员说道,“一开始是刑部衙门下的狱卒,后来被调去北山管那些刑徒劳作。陛下放心,此人是个大才!”

是不是大才的,此时除了红袍大员的一声担保也没有旁的可以证明的了。毕竟大荣这些年中哪个不属于那位麾下的大才能起来的?更没有什么战事能为这位大才证明其大才的本事的。

不过此时他也没什么人可用了,比起此时手中那些领俸禄过日子的将领,这个不曾听过的生面孔吴明因为不曾显露过,反而还能让人生出几分期待来。

没打开过的礼物匣子里的礼物总是能让人生出几分期盼的。

“好!”天子点头,看向红袍大员,说道,“老师费心了。”

吴明露了个脸又退了下去,红袍大员转向天子:“陛下,军饷之事臣也有眉目了。”

动用刑徒这件事避开了众人眼皮子底下的长安内外兵马,既是避开了,那筹措军饷这件事自也不能动静太大的。

当然,再如何变戏法到底不是神仙的法术,不能无中生有,再如何不生动静,米粮的来源也只有那几处,自是很难避过有些人的耳目的,又或者,就连这所谓的‘漏洞’其实也是刻意为他准备的。

毕竟打一开始,他兄弟二人就已被自己的生母‘作价’卖给那位圣君用以换取提前的享受了。

既如此,他这里只消一有动作,那刻意设了个漏洞之人自是便知晓了。

……

“做好的捕鼠笼子终于有人动了。”书斋中面色苍白的算命先生咳了一会儿,将染红的帕子扔到了一旁,虽咳得身体难受,面上却满是笑意,“等了好久,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不过还真是……好毒的计啊!”算命先生叹道,“好端端的太平盛世啊!却将那群人放出来了。不过,倒也不是不能说是以毒攻毒,只是这不是一开始就能做到的,而是要等到最后,留下那些为了利益毫无人性的‘功名机器’之后,才能称得上真正的以毒攻毒。”

“毕竟这天底下的刑徒可不止那些在北山劳作的穿着‘囚服’的刑徒,也有那衣冠楚楚出现在人前的体面刑徒的。”他说到这里,笑了,摇了摇头,唏嘘了一声,“不过好在,还能撑着等到这一日,可见天怜我,不,或许也不是怜我,而是怜这天下悠悠苍生。”

“毕竟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自当珍惜的。”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顺手推开窗户,看向窗外热闹的长安大街,眼里闪过一丝怅然,“这人间风景这般美,人间烟火也这般令人食髓知味,谁不想在这人世间多呆上几日呢?”

“我自己是如此的想要留在人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谁想好端端的过着日子突然天降横祸的?”算命先生说道,“自己如此珍惜宝贝的性命与这好不容易来人世走一遭的一世,谁会甘愿将自己的一世压上成为那些刑徒博弈之下的棋子?”

“这些刑徒玩笑似的博弈却要拿我的性命与一辈子作赌?”他喃喃道,“这世间哪里有那有人性的寻常人便一定要成为那没人性的刑徒获取利益的垫脚石的道理?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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