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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小饭堂 第六百三十章 清明螺(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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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9-21 13:15:50 来源:源1

还不等车夫想明白百姓的事同这群乐姬、胡人有什么关系时,又见一群穿着打扮似那些大族管事模样的人带着一个半大孩子走到泾河岸边,同几个穿着不同衙门官袍的官吏差役们打了声招呼之后,便指着那泾河水面之上一段摇摇晃晃,一端踏板明显没了,用临时加上去的木板凑数的铁锁链桥说着什么。

那半大的孩子似是被吓到了一般,神情惶惶,说话之时还时不时的哭上两声,脸上的泪虽擦都擦不尽,眼睛也早已哭肿了,一副惶然害怕的模样,可那眼神却是亮亮的,一副愤慨又跃跃欲试的激动模样。

既害怕退缩又激动着想要上前,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竟是同时出现在了同一个半大孩子的身上。

车夫越看越觉得惊奇,可听他说话的管事同官吏们却不觉得奇怪:一个半大孩子亲眼目睹了人命如草芥,瞬间被河水吞没,觉得害怕也不奇怪。可同时的,在平生头一回面对这等乡绅草菅人命的情形时又遇上了教他为人处事的管事们,看到官府出人出力,大人们为民做主,寻求公道的一面,自又是激动且勇敢的。

所以害怕退缩与勇敢激动当然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且往后……看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神,也知晓他会更坚信‘好人有好报’‘善恶分明’‘遇恶事恶人不要退缩,要去官府报官’这些举措是正确的了。

多好啊!事教人,不止一次就会,而且更坚定了其做个正义好人的信念呢!

几个管事也好,还是那些官吏也罢,对此都露出了相当满意的表情。

官吏们更是对着这群管事之中的一个中年管事抱拳道:“多谢田管事仗义了!还请田管事代在下向田大人问好!”

“哪里的话,大荣子民分内之事罢了!”中年管事笑了笑,说道,“那眼下我等就不多留了,需得赶回家里去向大人说道一声!”

“应当的,若是之后再有旁的事,我等再寻田管事即可!”官吏们同他寒暄了一番,看几个管事临走前还不忘带上那半大的孩子,听说这是工坊的小学徒,要将小学徒送回家里去。

此情此景,更显的其做事细致温和,人情味十足了。

“温情脉脉啊!”不远处同几个乐姬站在一起的西域大宛王子摸了摸鼻子,用形容一个人的形容词来形容此时的情形,他道,“官府也好,管事也罢,做起事来都是温情脉脉,真好啊!”说罢这话,却并未就此打住,而是忽地压低了声音,对身旁两个老仆笑着,用大宛话说道,“只有乡绅是坏的,其他人都是好的,且还是极好的!”

这话……怎么听都有种莫名古怪之感,两个老仆看向自家主子,正想说什么,那西域大宛王子却伸手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别再开口了,而后‘咳’了一声,对上那些簌簌落泪的乐姬以及舞姬们说道:“走吧!主子带你等讨公道去!”

一旁被如许纷乱的情形砸懵的车夫则总算找到了回答他情形怎会如此纷乱的人。

“你这一马车里头的……全是那群乡绅点的菜食?”差役们掀开车帘往里头看了一眼,见到那将整个马车车厢都堆满的食盒之后,冷笑了一声,啃着手里的饭团说道,“吃的真好啊!”

这话听起来似是一句再常见不过的感慨一般,可此情此景……傻子都听得出差役这句感慨里头掺杂了多少嘲讽。

车夫陪着笑,才想解释两句,差役却抬了抬手,表示不用解释了,他也只是个送饭食的车夫罢了,他们为难他作甚?

虽是不管车夫,可有些话还是要问一问的。

“里头的菜……结过账了么?”差役问道。

车夫点头说道:“月初扔了几张银票过来,要菜的话便派人过来吩咐一声,直接在里头扣就行了。”

“真是大方!”差役闻言嘀咕了一句,摆了摆手,对那车夫道,“那你在这里等着,一会儿大人们问好话了,你将菜送进去,等他们吃罢暮食,再将菜拉走吧!”

眼下这般纷乱的情形,尤其听着好似还沾上人命官司了,官府竟这般好说话,还允许人送菜?车夫听闻此言不由诧异,不等他说话,便听那差役嘀咕道:“估摸着也是最后一顿好的了,吃饱也好上路!没得待入了大狱,上了法场,去了下头同阎王爷埋怨同编排我等的断头饭给的不好云云的!那一张嘴养的那般刁钻,我等大狱里的断头饭恐怕填不了他们的胃口呢的!”

一句话听的车夫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先时见差役们这般好说话,还以为事情不大,虽然有百姓、乐姬们哭诉的,好似出了什么事,可落水这等天灾意外之事便是怪罪过来,真正砸到主事者头上的追究还剩多少那真是不好说的,尤其出事的还只是些寻常百姓什么的。

这倒不是他一介车夫自视甚高什么的,而是给那些贵人送饭食之时,这等事见了不少了,自也下意识的这么以为了。不止贵人不想以命赔命,更有不少百姓的家里人权衡之下,最终还是选择收钱私了的。

这倒不是说每个人都钻在钱眼里了,而是有些时候,看那些没了顶梁柱的百姓家里的状况:还在襁褓里的几个孩子嘴一张要吃饭,一介农妇便是再能吃苦,再能劳作,养几个孩子还是吃不消的。

是以,当家的没了,伤心是真的,可边哭边拿钱过日子好似也不能全怪活着的人收钱。

原因无他,实在是家里的日子太苦了,熬不下去了。

若是家里有银钱,谁肯舍了那公道啊?再者,有银钱的人家,哪个需要跑出来卖命做事挣钱啊!

因着见多了这等事,车夫对此早见怪不怪了,乡绅拿钱换自己一条命的事实在太多了!可此时听差役这话,那些乡绅……好似要上断头台了啊!竟是事情一出,官府就已拍板定下,不允许乡绅拿钱换回自己的性命了么?

想起素日里在酒楼看到那群乡绅吃酒作乐时常嚷嚷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一次,却是有再多的钱也补不回自己闯下的大窟窿了么?

看来这窟窿……是真不小啊!车夫这般想着,也在差役们的闲聊中知晓了这一次乡绅们闯下的大祸——对链桥上讨公道的百姓向他们伸手求救的声音置之不理,使得几十个百姓被卷入泾河之中。

虽然此时还未找到人,俗话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可现实又不是话本子,哪里来的那么多落水跳崖不死?多数人面对这等情况心里都清楚这群百姓多半是死了,眼下捞……无非是想将尸体捞上来,全了家里的念想罢了。

除了百姓之外,那被乡绅们请来跳舞唱曲助兴的乐姬之中死了一个敲鼓的乐姬,听说是被乡绅逼的不断加大加高音量,引起什么‘共振’的,铜钟掉下来砸死的,若是光听这死因,感触不深的话,那每个乐姬身边摆着的血迹斑斑的乐器以及身上一眼可见的伤,足可见乍一听只是寻常的歌舞助兴,可实则每个人都被乡绅们要挟折磨过一番了。

这种折磨……但凡去乡绅家里做过活的都懂。无外乎不干完每日的活,便各种威胁,甚至不给工钱。可那乡绅家里规定每日需干完的活,实则已隐隐超过人之极限了。

“去乡绅家里做活,人就好似那拉磨的驴子,那乡绅在后头疯狂甩鞭子,逼的你不准停,哪怕累死了,也不准停,因为你一停,那鞭子就要甩上来了,这群乡绅简直不拿人当人呢!”有人曾这么说过。

原本以为乡绅的鞭子只抽做活的奴仆以及短工们,没想到那跳舞助兴的乐姬们也一同囊括其中了,那琵琶、胡琴上的血印子,每个人身上的伤便是最好的印证。

当然,这些还不算!这群乡绅昔日里造下的孽实在是太多了!百姓怎会冒雨赶到链桥上来的?说是来要钱讨公道的。可百姓怎会冒雨出来要钱讨公道?说是乡绅拿了百姓的银钱,百姓上门要钱,却被乡绅家里的奴仆阻了……唔,所以眼下这群乡绅家里的奴仆们出现在这里,被差役们看管起来瑟瑟发抖也不奇怪了。

这些互相纠缠在一起的因果不断往前推,牵涉到的,裹挟进入其中的人也越来越多,先时将人拦在大宅外的奴仆们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乡绅手里的那些工钱?老爷自己都要上断头台了,如此……自是将乡绅们素日里关起门来说过的那些话露了个一干二净。

很多乡绅横行乡里,霸道惯了,自也口无遮拦,甚至放狠话什么的,也懒得避讳家里的下人,不怕他们出去乱说。

家里这些下人就紧着他们发的工钱过活了,哪个敢出去乱说的?

“我们……不敢啊!家里又没有田地的,全家老小都靠胡八老爷的工钱过活,若是没有胡八老爷的工钱,我全家就要饿死了呢!”有乡绅老爷家里的短工打手哭诉道,“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哪里知道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这一声简单的哭诉用处并不大,众人看向短工们的眼神依旧微妙,见此情形一下子慌了的短工毫不犹豫的如衙门里那两个童家奴仆一般选择主动揭起自己的伤疤露给众人看,他们说道:“胡八老爷自己平日里对不少人说过呢!他道对我们这群手下的短工,就该扼住我们的喉咙,逼的我们不得不靠他过活,才会听话!”

“他们还说雇人就该雇那等穷的没有旁的路可走的,因为只要少了一个月的工钱,我们这等人就活不下去了呢!所以最是听话了。”

这便是升斗小民了,每月的银钱即便是再怎么省,却也几乎没什么剩余。所以一日也不敢轻易歇息,因为一旦歇息,就有一日的口粮没有着落了。

“我们哪里有得选啊?”短工们越哭越伤心,原本还有些惧怕村民的质问的,后来却是根本不管村民的质问了,哭嚷着说了起来,好似想将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尽数倾泻干净一般。

“你们当胡八老爷他们是胡来的啊?他们那算盘一打,算计的门儿精呢!”短工哭道,“先找那等过日子最抠索之人,算一算大人小孩一日的口粮,全是照最抠索之人,勉强能活命的那等人的生计算的我等手头的银钱。”

“甚至连我等生病看病,什么时候要开始辞退我等都算计在里头了呢!”这次开口的不是短工了,是村民以及短工眼里的半个主子——乡绅家里的管事。老爷要上断头台了,他这管事也逃不了,少不得被问询了,虽然想挣钱,可比起挣钱来更想活命的管事自是忙不迭地开始同乡绅撇清关系了,他道,“胡八老爷他们哪里允许我等手上有多余的银钱啊!”

“老爷道这底下办事的人手头只要多了银钱,便会有别的选择,有别的路可走,这人啊……就必生异心!”管事对上愤怒的百姓与奴仆们,素日里在这些人面前当半个主子时没察觉什么,可此时说起来,却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种想哭的冲动,“我瞧着一身衣裳比大家好些,可手里……其实也没多余的银钱啊!”

“做管事还是做奴仆的,我这身契都在老爷手里捏着,不还是老爷一句话的事?为了坐稳管事位子,不惹怒老爷,老爷说狐仙好,我便需得将好不容易攒了些的银钱都尽数丢进去,若是不丢进去,便是生了异心,不听话了。没几日,便会被人找茬子调去做奴仆了。”管事哭诉道,“我也叫老爷逼的没得选啊!”

“老爷那算盘打的多厉害啊!管你是管事还是奴仆,都是不允许手里有多余银钱的。”管事哭道,“就连对那死物——狐仙娘娘,也一样啊!”

“老爷疑神疑鬼,觉得这狐仙娘娘邪气,连对死物都是这般说的,说什么就该让狐仙娘娘饿着,抠抠索索的活着,不给她银钱!除非狐仙娘娘露一手给老爷们瞧瞧,证明她当真有能耐,若不然,对狐仙娘娘同对我等也一样啊!”管事一边哭一边落泪,也不再去管百姓、奴仆以及官吏们诧异的脸色,抹着泪哭道,“我等在老爷手底下过活,哪里还有什么好日子,能说不干就不干?敢胡乱违了老爷的命令?也只能……也只能认真听话,勉强求一个活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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