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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小饭堂 第六百三十一章 清明螺(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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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都市 更新时间:2026-09-21 13:15:50 来源:源1

虽然素日里都在骂乡绅精得很,不是好人。

可乡绅究竟有多精明,下手有多狠,于多数人而言还是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多数情况下,也只能指着手头那点微薄的工钱亦或者租赁田地所得的银钱嚷嚷着‘这点钱也就够勉强糊口,老爷真小气’云云的抱怨。

这抱怨诚然不能说没用,可用处也确实不大,因为多数在乡绅手下做活的短工所能对比的到手银钱,也只是旁的短工以及村民的工钱,因着多数人到手的工钱都差不多,都是兜里没几个钱的,自也没什么可闹腾了。

只是虽不知道该怎么骂乡绅,口拙的很,可短工以及百姓,甚至是那众人眼里的半个主子——管事,所有人的日子都过得不好,却是深有体会的。

“抠抠索索着,恨不得一个子儿掰成两瓣花了。”有百姓跟着落泪道,“去集市上买菜肉什么的同商贩斤斤计较着那一个子儿的来去时没少被人骂小气,是我等不想大方吗?不想学着贵人们一掷千金吗?没钱啊!”

“若说原先我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银钱怎么都不够用,每一个子儿都不能乱花。连病都不敢乱生,做工更是不敢轻易请假,小毛小病强撑着病体做活的事常见的很。”另有短工跟着抹泪,说道,“后来听老爷说了那些话,也渐渐明白我等怎么会不管怎么省银钱都不够花了。原来是老爷算好的呢!咱们到手的银钱还没捂热,老爷已算好我等手头每一分银钱的去向了呢!”

“小毛小病靠抓药,大病也只能听天由命的等死了!”另有人跟着哭道,“原来怎么都找不到穷的源头,只以为是我等庄稼人天生糙的很,老天爷、狐仙娘娘那等神仙妖怪不准许我等生病,眼下看来,却原来是老爷不准许我等生病,因为他们给的银钱里头根本就不包括我等的看病钱啊!”

雨还在蒙蒙下着,泾水河畔跳下水中捞人的事还在继续着,官兵、差役们还在走动,维持着现场的状况,也有衙门找渔民借了船在河上帮着一同打捞着那些落入水中‘不见踪影’的百姓们。

虽说知晓百姓掉入水中基本等同是‘死’了,可官府当真体恤人情,温情脉脉起来,是舍得花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在河中搜寻那仅存的一线希望的。

河边哭泣声不绝于耳。

“我等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幸苦,起早贪黑的做活,日子却依旧过的这么累的。”有人抹着眼泪,细雨之下的面容满是绝望,“先前还找城隍庙前那些大师看过,有的大师说是我等上辈子造了孽,所以这辈子得还债,还有人说要做法吃斋念佛祈求的,我等都照做了,可依旧没什么用。”

“却是原来问题不在我等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也不在于不曾吃斋念佛祈求什么的,却在那胡八老爷他们打的震天响的算盘算计之下啊!”有人哭道,“我等拿的工钱……根本就是他们算计好的,我等干了那么多活……本不该只拿这点工钱的,那多余的工钱都被胡八老爷他们给克扣了啊!”

“工钱啊,都被胡八老爷他们拿去吃香的喝辣的去了。”看了眼一旁马车车帘掀开后,那堆放齐整的食盒,有人哭道,“我等被扣了一个月甚至一年的工钱,大抵能抵得上胡八老爷精贵的一盘菜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短工以及奴仆们再次落泪。

“劳无所得,真真是这世间最大的绝望事之一。”站在蜃楼阁外,看着岸上恸哭的众人,林斐说道,“比起那些风花雪月故事中的绝望——譬如痴情人遇负心汉、薄情女那般能广为传唱,这等事实在是没有什么美感,更没有什么缠绵悱恻的动人传说隐藏其中,只有绝望,且因着日常时时都接触着,实在是不美,这等既常见又俗气的事,以至于传唱之声甚少。”

“是少!可比起风花雪月的故事来,这等事的问题或许更大。”长安府尹跟着叹了口气,看了眼阁楼之内走动的人影,说道,“毕竟,你那温小娘子曾说过,人不吃饭是会死的。再如何缠绵悱恻的动人故事,那也是要人能活着,才能演绎的出来的。所以首先活着,再有之后的事。这活着一事才是万事存在的基石,自是至关重要的。”

“乡绅也允许他们活着了。”林斐的目光一直落在岸上恸哭的百姓身上没有移开,他道,“只是也只允许他们活着罢了。”

“人若仅仅只被允许活着,那日子是极惨的。”长安府尹摇了摇头,看着阁楼里的人影,那舞姬依旧躺在鼓面之上,闭着眼,恍若沉睡,身下的血迹已渐渐干涸。

虽然乡绅张口狡辩什么“不知道那铜钟会掉下来砸死人,这是意外”云云的,可有些事,也就骗骗那些被人闷在鼓里,根本不清楚怎么回事的百姓了。

铜钟是因为乡绅发了死力强迫乐姬们“大声点”,在那一声一声“大声点”的命令之下引来的共振,掉下来砸死的底下的乐姬。

就如百姓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惨,同是短工,所能比较的对象也只有那些勤快些的短工,很多人只以为是那些勤快拿命换钱的短工剥夺了自己的银钱,却不知晓真正克扣自己银钱的,是那些乡绅。

“做活换得的银钱那么多,分给下头所有人的一成都不到,自己独占九成,却又不告诉那些百姓,而是刻意将展示给外人看的账本做的无比复杂,叫外人看不懂。于是百姓们开始互相攻讦撕咬,争夺那么一点可怜的,被乡绅放出来的银钱,所以即便是最勤快的短工,日子也过的极其凄惨。”长安府尹唏嘘道,“朝廷……还是该早些出律法规定这些乡绅当分发给百姓的银钱数目的。”

林斐点头,目光落到岸边走动的那些不同衙门的差役同官吏身上看了片刻之后又转身看向两人身后的蜃楼,里头走动、记录的官员不少,却并不包括长安府衙与大理寺的官员。

这也不奇怪,他两个各自衙门品阶最高的官员都被拦在外头,更别提手下的官员了。

虽然刘家村这案子之前是他两个在跟的,可眼下,这案子显然是易主了。

这也不奇怪,看着这么多衙门的官员同时出现在这里,显然,那座只有半只脚落在长安地界之内的小村落中发生的事引来朝堂震动了。

可刘家村的事不是此时才出现的了,而是已出现几十年了,一直默默存在着。虽然林斐与长安府尹二人是头一回知晓这小村落中的事,可旁人……却未必。

“倒是不必担心这次百姓得不到公道了!”长安府尹对林斐说了一句,既是安抚身旁的林斐,又是在安抚自己,“既然是父母官,在意的自是百姓之事能不能得到解决。同样,你亦如此,在意所能看到的案子能不能顺利得到解决。这天底下百姓事也好,案子事也罢都是源源不断的。只要人生恶念与贪念,这种事便断绝不了。你解决掉一件,便能再生一件。你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目之所及,尽力将能解决的事都解决罢了。”

“我知道。”林斐点头说道,顿了顿之后,又看向岸边走动的那些不同衙门的官员和差役,说道,“这一次……还当真是雷霆之下的君恩了!”

“是啊!”长安府尹动了动唇,抬头与林斐对视,早在那两个宫人跑过来传口谕时,他们便已明白了,叹了口气之后,拿起手头的冷饭团啃了一口,长安府尹说道,“只是这些年……百姓到底遭大罪了!”

那已然过去的,被人盘剥的几十年以及偷走的人生这份公道又要向何人讨要?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长安府尹叹了一声之后,怅然道,“时光真是匆匆如流水啊!这份公道……真是无论事后多少弥补都弥补不来的。除非有人能让岁月倒转。”

可岁月倒转这种事……大抵还当真要寄希望于那看不到摸不到的神佛了,多数人还是不要想了。

“即便这次胡八老爷们死了,若是下次还有人刻意放纵,便还会有张家村,李家村的事出现。”林斐压低声音说道“在长安地界上这么多年,你我却才知道这件事,可见是有人刻意隐瞒。”剩余的话,他动了动唇,没有再说。

所以雷霆之下的君恩浩荡不假,可这浩荡君恩当真弥补得了百姓们失去的那几十年吗?难道就因为百姓靠着自己苦熬过来了,便能对着那被偷走的几十年道一句‘算了’吗?

如此……这一句‘算了’还当真是轻飘飘的。

比起胡八等人,甚至那位童大善人来,或摆在明面上,或扯了张皮做伪装的欺负人,这才是真正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欺负人啊!林斐拿起手头馅料满满的饭团咬了一口,想起女孩子的话。

很多人其实都被那块石头堵了嗓子口,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被那块石头堵了嗓子口。

被人欺负而不自知。

看着岸上哭泣绝望,大骂乡绅的百姓们,将乡绅尽数数落一番之后,已有人开始提及陛下恩典了。

迟来的浩荡君恩好似终究宽慰了百姓,让百姓觉得苦尽甘来了。

亏都已然吃了,还能如何?人……只能向前看罢了!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就似一旁感慨‘岁月流逝’的长安府尹一般,虽然知晓他们吃亏了,可……怎么弥补呢?

这倒也不全然是天子忽视什么的原因,而是有些事,百姓自己……着实无法说明而已。

那些被克扣的工钱,若是之后查账证实那些乡绅当真扣了,也并非讨不回那银钱来的。

不过先时既没有闹到上公堂,可见乡绅盘剥百姓不会用这么浅显的招数,工钱确实给的少,甚至可说踩着最低的那个数目给了,可真上公堂,除非有朝一日,大荣律法更完善了,否则,还当真不能以此事要求拿回工钱。

至于那狐仙局,所谓的拿百姓的银钱去买矿赌石,全输了这等事,便是百姓自己也不会说的,只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反而还很是高兴那童大老爷上缴家财的义举。

这等事也不是理解不了,对于赌输了的赌徒而言,在倾家荡产的绝望之际,那赌坊甘愿将他们的赌资尽数还回来,这赌坊主人自是他们眼里的天大好人了。

“不少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贪利,想走捷径的毛病在身上。”长安府尹看着岸上哭泣绝望的百姓,说道。

大抵是有刘老汉夫妇这么个现成例子摆在那里,长安府尹审视起百姓来自然更为慎重。

“这等贪利引发的种种举止就似那鬼,于多数寻常百姓而言,身上只有个小鬼。这倒不是说寻常百姓的贪念就定比乡绅低的,譬如那刘老汉夫妇就不尽然。”长安府尹认真想了想之后,说道,“是小鬼还是大鬼,同贪念大小无关,而在于手头能盘剥旁人的工具以及手腕这些东西,决定了他们能拿出来欺负旁人的是小鬼还是大鬼。”

“刘老汉夫妇手头的就是个小鬼,哪里能敌得过童大善人手头的大鬼?”长安府尹摇头说道,“多数百姓也一样,便是贪利,也只是个小鬼,比不过乡绅的大鬼的,就如拿种地的锄头去对付那攻城的器具……也只有赌乡绅网开一面的善念了。”说到这里,他看了眼身后的蜃楼,当然,古今多少事都证明了寻常百姓还是不要去赌乡绅的善念这等几近没有的东西了。

虽然是不再接手这件事的后续了,事实上也确实不需要再审了,因为林斐与长安府尹已清楚事情的过程了。

铜钟掉下来砸人看似意外,可这是乐姬们安生立命之物,又怎会不了解其中的真正原因?至于外头链桥上生生等死呼救的百姓……也早在那些当初被逼着同百姓互相损耗对方生命的乐姬口中还原了事情的真相。

怎么死的?见死不救还不算,还要杀人诛心!这些乡绅想要做的,就是借水龙王的手,逼的这群百姓死于那扯了张‘天灾’皮做伪装的‘**’之下。

只是这次,不再是乡绅们原以为的能轻易花钱摆平之事了,毕竟拿钱砸的百姓们私了于乡绅而言委实是一件极容易的事,可这一次,有人不允许他们花钱摆平此事了。

因为那人盯上的,就是这些自以为能随意拿捏百姓性命的乡绅本身。

乡绅既能轻易拿走百姓的性命,有人,自也能轻易拿走乡绅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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