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的時候這種想法便隱約存在於織的思考中,生命為何充滿著苦難,而他的苦難的源頭究竟該如何解決,是織一直在思考著的問題。
在死亡時的幻覺中,織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活躍、通透,他的思想在此刻完全脫離了社會所帶來的一系列喧擾,抵達了先哲的境界。
只是,世上沒有人能知曉他的頓悟、他的哲理了。
或許世上本有過無數可以改變世界的知識與思想,但這些智慧總隨著死亡才會誕生,也隨之消逝。
就這樣,織以一個可悲的方式迎來了屬於他的悲劇。
但這也是好的,至少織再也不用經歷責任感與負罪感的折磨了。
可是,織還留有遺憾,倘若可以,他想彌補自己,以及自己所做下的錯。
……
時間回到2027年的一個凌晨,織獨自一人從睡夢中醒來,燈光還未亮起。
織穿好了衣服安靜地走出了宿舍,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是5:40。
透過樓梯間的窗戶可以看到後山,屋外沒有燈光,只能看到遠處山路上來往的亮著燈的卡車,和自己一樣,日日如此,夜夜如此。
織觸摸窗戶邊框,刺骨,像細小的針刺進指腹,而且一陣陣冷風從縫隙擠進去,讓織打了個冷顫。
樓門鎖了,大概是宿管忘記今天是有人的,走向一樓的廁所,宿管就在那裡。
閑聊幾句,打開門口的電燈,便為織開了門。
踏出一步,便又縮了回來,屋外的寒冷比想象的要更冷,但還算能忍受,只是會時不時打顫。
但讓織更加悲哀的是,似乎只有自己站在這裡,站在孤獨的冷風裡。
沒有言語,只是強壓著悲傷慢慢地走到操場,售貨機刺眼的白光讓織恍惚,垃圾的跑步軟件永遠也匹配不到省力的點位,但這都可以忍受。
壓垮他的,是遠方的燈光,它們在龐大的黑暗之中,拚命地掙扎著,如同織的人生一般。
惡心、難過、憤怒,所有可以想到的負面情緒湧向織的大腦,他跌倒在了鐵絲網旁。
“好想去死……”
沒有什麽緣由,只是突如其來的想死,想要掐死自己,而雙手也在不知情下伸向脖子。
雙手還未觸碰,織便回過了神,只是眼中不再像往常一樣,沒有了偽裝,流露出了此刻最真實的絕望。
還不能死,自己還有著責任,還有著對其他人的責任,自己沒有資格去死,至少現在還沒有。
該用什麽去償還呢?
用錢吧,錢可以解決自己的問題,至於他們的悲傷,自己的悲傷便足夠償還了。
可自己沒有任何的才華…不,自己是有的,只是被殺死了,被自己,被所有人殺死了。
冷風不斷呼嘯著,還是先做完這些事吧。那些胡想亂搞的,只是自己的無能和悲哀罷了,面對現實吧。
……
倘若一直如此,一直沒有人拯救他,織一定會死的,死在那壓抑的窒息感中。
只是他的心已經徹底封死了,尋常的辦法是無法救他的,他病了,他需要一位“醫生”。
在恍惚間,織不由自主地呢喃著,“瓦連卡?”
織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下意識地想到這個名字,但當織去想這個詞時,一股難以言表的情感湧上。
像是久違的,喜悅?不,更多的是對自己胡言亂語的自嘲,自己怕不是要精神分裂了?如果真的如此,另一個自己又會是怎樣的,但至少不會像自己一樣吧。
“解散!!!”尖銳的叫聲,是他們的體委,她的聲音總是無比的尖銳,自己除此以外對她就沒有什麽別的印象了,因為沒有必要,也沒有精力。
人們四散而去,但大多都是兩三個一堆,說笑著、打鬧著,織沒有什麽看法,只是覺得他們很吵,又或者自己才是那個“最吵的”。
織總是低著頭走著,看著自己的腳,生怕他會邁錯一步讓自己摔倒,自己沒有可以將自己拉起來的人,一旦跌倒,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
食堂總是很吵鬧的,隨意解決了早飯,買了兩元的烤腸,很貴,織就是這麽覺得,任何大於或等於兩元的東西都是昂貴的,自己沒有自己的錢,況且自己還有助學貸要還。
對,助學貸,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負債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一種終於從渾渾噩噩驚醒的感覺,但這是好的,他幫了自己,兩個都是。
宿舍裡的人,來自各地——其實除了本地的也就只有來自同一個外省的三人,織與他們的關系不錯,至少是和睦的。
只是織和他們有一點不同,織總是提前半個小時出發到教室,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害怕自己是最後一個,最後一個是不好的,但又有什麽不好?織不知道,他只是害怕,織是別裡科夫。
有時候,織也不是不想去改變自己,但總會有突如其來的麻煩讓織措手不及,一次又一次,不斷地打消著他的積極性。
難道自己是被詛咒了嗎?還是說,命運讓他本該如此?
不,織不相信命運,他的一切應當是由自己創造的,如果沒有這樣的想法,一無所有的他,又該是怎樣的可憐蟲啊。
只是,壓力,一種無法言表的壓力,將自己拖入自我毀滅的重力中心,最終不斷走向幻滅。
“我在痛苦的自我毀滅中找尋到了救贖自我的道路。”
這是織在高中時得出的一句話,那時的自己自毀傾向無比嚴重,已經可以說是離死亡不遠了,在這種情況下,織找到了一種方法,又或者說一句話,讓自己心安理得,稍微不那麽痛苦了。
……
可是啊,假如真的有人可以拯救自己的話,無論是什麽代價,他都會去付出吧,只是,終究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
站在候車台上的織感受到一陣微風吹來,撫摸著自己的臉,他感受到了一種呼喚,那是自己的呼喚,“救救我…”
織站在候車台,於微風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