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根虛幻的黑色絲線從喬吉亞·科倫坡的體內延伸向外,投入了克萊恩的十指之間,隨著靈性的每一次跳躍做出不同反應。
其實,操縱“靈體之線”並不一定需要雙手,只是克萊恩習慣這麽做,這讓他有一種自己確實在掌控秘偶的感覺。
就像他在灰霧上會下意識的敲擊桌面,克萊恩懷疑平日裡他突然冒出的“習慣”,更多是來自非凡途徑頂端,也就是曾經的“詭秘之神”留下的影響。
“我的直覺告訴我,遵循‘詭秘’留下來的習慣,在我身上本就飛速的魔藥消化速度只會更加誇張……可問題是,就像羅塞爾在日記中說的,當非凡者和某個過去存在的半神過於相似,那麽當他使用那位半神遺留的非凡特性晉升後,融合了魔藥中殘留的精神,他還是自己嗎?”
“目前為止,我晉升所用的特性,除了最開始的‘魔術師’,其他並不是直接來自於‘詭秘’的信徒,雖然算不上用‘詭秘’的遺產晉升,但只要我和灰霧依然保持著緊密的聯系,祂的影子還是會在我身上一點點複蘇,這是不可避免的未來……”
唉……克萊恩微微歎氣,克制的收攏了五指,不再去用指尖的悅動操縱靈體之線。
魔藥消化慢點就慢點吧,反正前面已經很快了。
他抱著複雜的心態,視線投向了漆黑一片的臥室內。
身材曼妙,容貌姣好,一身裁剪得當的黑色晚禮服緊緊貼合身體曲線,宛如精靈般的女子安靜站在黑暗中,深邃略顯蒼白的臉龐上點綴著淡淡的微笑,仿佛有水光波動的淺色眼眸僅是一瞥一覦,就能牽動周邊無論男女的心弦。
可惜的是,“她”此時的主人,對“她”的外表毫無興趣。
針對靈體的黑魔法,能夠製造可以燃燒靈性的黑色火焰,控制冰霜和蛛絲,蛛絲的強度遠強於同體積的鋼絲,還有序列六級別的“教唆”和“潛行”……
嗯,和這些比起來,魔女的魅惑和容貌反而不值一提……當然,到了高序列,魔女的魅惑很可能會轉變成概念性的輻射影響,就像我在面對“絕望夜鶯”和其他魔女教派高層時感受到的那樣……
克萊恩點了點頭,放下了交疊的雙腿,從座椅上站起。
他掃了眼臥室散亂分布的行李,對新得到的秘偶命令道。
“把臉遮上。”
魔女作為秘偶綜合素質固然不錯,卻也像傑利·查拉圖說的,她們出色甚至稱得上驚奇的容貌,足以在任何場合吸引絕大部分的目光,很容易被人注意。
“好的。”
喬吉亞語調沒什麽起伏的應了一句,十分自然地走向了靠近臥室牆角的一隻行李箱,翻找了一會,取出了一張細密柔軟的面紗,配合同套的耳飾,從左到右連起,遮住了眼睛以下的部分。
做完這一切,再加上刻意的收斂,除了身材上依然驚豔,她整體給人的感覺已經比方才淡了許多。
等後續的事情結束,得把她送去“灰霧”上消消毒,想辦法切斷她身上殘留的神秘學聯系……沒有再下達命令,克萊恩讓喬吉亞跟在他身後,自己握住了門把。
其實關於怎麽給秘偶消毒,他已經有了思路。
之前他曾借助“黑皇帝”牌的位格和灰霧的力量,消除了戈斯塔爾斯在莎倫小姐身上降下的詛咒,那個嘗試的原理就是直接切斷詛咒和戈斯塔爾斯之間的聯系,
自然也可以用在秘偶身上。 啪嗒。
克萊恩推開門,果然在走廊上看到了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著簡約版侍者服的男士,只是相比之前平平無奇的面貌,他改變了發色,整體氣質都發生了改變。
他留著一頭黑發,深藍色的眼睛搭配英俊的臉龐和淡淡的絡腮胡痕跡,給人成熟深沉的感覺。
“米勒娃·阿圖瓦不在?”
克萊恩的目光在男人的臉上輕輕一點,波瀾不驚道。
“和你的新女伴不同,我們的科倫坡先生畢竟是費內波特的貴族,他的人身安全出現問題很可能會引發一場不必要的國際糾紛。”男人打量著美豔盡數隱藏的喬吉亞,微笑著道,“在下船之前,我都必須讓他保持足夠安靜的狀態,免得給我們找事。”
足夠安靜……他的秘偶果然是“觀眾”途徑……克萊恩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同僚的處理方式。
“好了,趁著現在沒什麽人,分配一下戰利品,我們說好的。”
說著,男人的視線跳過克萊恩的肩頭,試圖看清房間內的具體情況。
“我剛才檢查過,他們沒攜帶什麽有價值的物品。”克萊恩道。
“那情報呢?”
目視著被自己冷淡的態度排斥,眉頭皺起,已然有些不悅的男人,克萊恩忽然露出了一副沒什麽溫度的微笑。
“我會通靈喬吉亞·科倫坡的靈,倒是你,從裡卡多的身上搜出來什麽了嗎?”
“什麽?”
男人詫異道,一時沒能理解格爾曼·斯帕羅的意思,
這個年輕人剛才還好好的,怎麽合作一結束,拿到了新秘偶,就翻臉了?
他不怕自己把今天發生的事情上報上級,讓他吃處分嗎?
見男人仍沒有動作,克萊恩嘴角弧度更甚。
在另一位“秘偶大師”略微抱有敵意的注視下,他慢條斯理的整理了下左手佩戴的手套。
呼。
令人戰栗,如同野獸的喘息打破夜的寧靜,帶動著男人的神情一點點崩潰,從慍怒滑向呆滯。
挨餓許久,一個月有余沒有過飽餐的“蠕動的饑餓”,不太情願的打了個響鼻,依附在主人的手掌上,懶洋洋的舒展身體。
它虛幻的舌頭從嘴部伸出,輕輕舔舐著主人正在整理自己身體的另一隻手掌,隻敢用這種方式表達屬於它的不滿。
“蠕,‘蠕動的饑餓’?”
終於,男人回過了神,還是無法接受親眼看到的事實。
“你是新任的神使,暫管群島事務的那位?”
每有新神使任命,製式的公告都會從聖城發出,分發給帝國全境,還有漂泊在外的各個分部。
除了接受特殊任務,潛伏在或人煙稀少地帶,或暫時靜默和同伴斷絕聯系的成員,基本所有的情報局成員,都能在任命發布一個星期內得知,通常這個時間在兩天到三天內。
“重新認識一下,V。”
安撫了幾下強忍饑餓的封印物,克萊恩慢速側頭,狀似隨意道。
“哈……”聽到克萊恩的代號,男人發出一聲苦笑,“羅薩戈,你可以叫我羅薩戈。”
他看了看魔女秘偶,又看了看克萊恩,似乎無法將沒有秘偶的菜鳥“秘偶大師”和強大神秘的神使聯系起來。
“V先生,你完全可以最開始就向我表明你的身份,隱瞞這麽久,我可以把你的行為看成對我信仰是否忠誠的考驗嗎?”
克萊恩自覺作為神使,他需要消弭誤解,回應羅薩戈的怨念。
“不,你對……主的忠誠,我已經看到了。”他解釋道,“和其他神使不同,我並非極光會、密修會或戰爭之紅出身,對情報局還不夠了解,先前對你隱瞞身份,也只是出於最基本的警惕。”
“在情報局的工作上,我算是個新人。”
新人……事發突然,羅薩戈無法快速接受這一系列發生在他眼前的變化,還是在克萊恩的提議下,兩人先走回了名義上屬於米勒娃·阿圖瓦的房間。
見到坐在床邊待機的貴婦人和被捆住手腳昏睡的裡卡多·科倫坡,緩了好一會的羅薩戈舒了口氣,基本接受了現實。
一路上經過再次觀察和判斷,他基本確定了克萊恩表現出的神使身份。
先不說新任神使的任命才沒幾天,履歷上也確實是一片空白,被教會外人員知曉的可能性是零,光是“蠕動的饑餓”一件封印物,還有它表現出的順從模樣,就足以證實和他合作的年輕男人就是V先生。
靈感微動,坐在床邊待機的米勒娃·阿圖瓦突然有了動作。
她站起走到一邊,從行李箱的一個隱蔽夾層內抽出了幾張文件,然後徑直走到克萊恩面前,遞了過來。
“裡卡多·科倫坡的目的地就是瑪蒂爾達皇后號的終點,費內波特在西拜朗的殖民地。”
“他和魔女教派達成了一些合作,以換取魔女的支持在下一年議員選舉上爭奪席位的機會為報酬,為魔女們提供了他手下谷物進出口公司掌握的航線,用來進行非法奴隸貿易。”
不需克萊恩提醒,羅薩戈自覺匯報道。
“在他們的合作中,裡卡多負責買通海關和殖民地的官員,主要是費內波特在帕斯和高地的零星殖民地駐扎的軍官,用來搜集失去居所的土著住民。”
“通過催眠,他透露的信息很足,足夠後續調查精準到具體參與奴隸貿易的軍官和地方殖民官員,不過恐怕和魔女教派合作的並不是只有他一個,因為在他旗下的貨輪承載土著奴隸到北大陸後,還會轉包給其他貨運公司,有馬車,有鐵路,最終的目的地是魯恩王國。”
把手裡的文件大致掃了兩遍,克萊恩藏在金邊眼鏡後的眸子仿佛藏進了陰影。
又是奧古斯都家族嘗試謀取“黑皇帝”寶座的一環。
先前阿茲克先生和奧古斯都的天使在陵寢裡打了一架,極光會那邊也有情報說其他陵寢疑似也發生了戰鬥……
天使級別的衝突肯定會對陵寢造成一定程度的損毀,如果奧古斯都們再謹慎一點,說不定都會直接拋棄已經暴露坐標的陵寢,重新選址建造,這就一定需要更多的奴隸……
魔女們在貝克蘭德闖下了那麽大的禍,直接引動了真實造物主和風暴之主、黑夜女神的神降,葬送了四十萬居民的生命,奧古斯都還和她們保持著合作……克萊恩微不可察的舒了口氣,把所有情緒壓在心底,沒有展示給等待自己答覆、指示的羅薩戈。
果然,神降後教會沒有對王室采取措施,反倒被王室倒打一耙,承認了在大霧霾中的嚴重失責,就已經說明了神靈的默許的態度。
默許不等於支持,奧古斯都沒有更合適的盟友,只能自認吃虧,繼續和魔女們合作……
想到這,克萊恩突然抬起頭,一旁安靜許久的喬吉亞也有所動作,主動布置起通靈儀式,站在了儀軌的指向點上。
他要通靈喬吉亞的靈體,問出奴隸貿易的更細節內容。
“船上還有其他非凡者,時間長了,科倫坡夫婦的異常遲早會被他們發現,我們盡快下船,換一條航線。”
邊吩咐羅薩戈,克萊恩邊配合儀式的效力,手掌按在喬吉亞頭頂,把已經死亡的靈體從秘偶體內抽了出來。
他的眼眸染上漆黑,左手手掌完全被夜的色澤包裹,夢境無聲降臨現實,將活著的和死亡的靈魂一並拉入虛幻。
在“夢魘”能力的幫助下, 克萊恩加速了通靈的整個流程,隻用了現實時間流速的十幾秒,便完成了夢境中花費三分鍾有余的工作。
……喬吉亞的同伴,也是“歡愉魔女”的繆拉·澤莫……她們的上司“白之聖女”……海上負責另一條奴隸貿易線路,但常常出工不出力,近期漸漸疏遠魔女教派活動的“疾病中將”特蕾茜·佩萊……
“白之聖女”是危險的半神,喬吉亞的同伴遠在南大陸,當下能接觸的只有‘疾病中將’……克萊恩把靈體按回秘偶體內,結束了儀式。
他看向見證了整個流程的羅薩戈,意圖繼續剛才的話題。
感受到格爾曼·斯帕羅有些冰冷的視線,羅薩戈緊忙從走神中拽回了思緒。
“要是現在離船,能選擇的落腳點只有兩個。”
“一條是途經班西島,最近也最快,但那裡是教會點名的危險地帶,另一個就是從奧拉維島走,那裡是和蘇尼亞島最接近的島嶼,駐有大量海軍,是魯恩和弗薩克的海上國境線,也不是很太平。”
情報局群島方面的總部在羅思德群島,靠近拜亞姆……克萊恩沉思了幾秒。
他決定避開被真實造物主教會特殊標記的區域。
格爾曼·斯帕羅瞄了眼不太情願的羅薩戈,語氣不留余地。
“明天停港補充淡水的時候下船,走途徑奧拉維的那條航線,直接去分部。”
沒猜到吧,竟然是羅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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