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集 67 售劍

易登天返回劍州之後，許多青年劍客向他挑戰，以求一戰成名。他都逐一迎戰，戰至最後，也都小勝一招半式。當年他與裴旻比劍，他從中學會了謙遜，這樣可令青年劍客不致心灰失意。川蜀之地人人敬仰他的武功，更加敬仰他的武德。然而易登天之前的內傷並未痊愈，身體日漸虛弱，以致八年之後與世長辭。他在受傷之前有一愛女，取名叫易紅袖。此後再無子嗣，易登天頗感遺憾，最後隻得將成名劍法傳給女兒。此劍法名曰“一步登天”，與裴旻的絕學“一劍登天”一字之差，也可算是並駕齊驅，各領風騷。

又過幾年，易紅袖的母親竟也一病不起，舍她而去。從此易紅袖家道中落，好在其父生前故友救濟，終於長大成人。

易紅袖看著父親留下的這把“登天劍”，暗恨自己不是男兒身;否則就如父親生前那般行俠仗義，快意恩仇，豈不寫意！如今這把劍就要埋沒在她的手中，她心中一氣，便拔出了登天劍，將家傳劍法“一步登天”帶著恨意舞了一遍。一套十二式劍法打完，她狠狠地將寶劍插在了一顆大柳樹上。易紅袖仰天問道:“為什麽?為什麽我不是男兒身，為什麽我要生在男尊女卑的時代！”

易紅袖收拾好了行李，告別了她的故鄉劍州，隻身前往成都。臨走之前，她又去父母墳前祭拜一遍，作為最後的告別。

女子行走江湖，終是多有不便。易紅袖穿著一身粗布衣服，頭戴一頂鬥笠，一路上風餐露宿，終於來到成都。長安分東市和西市，成都也有東西兩市。成都西市，也叫少城。這裡大街連通小巷，店鋪小攤不計其數。不僅有當地的特產，還有來自長安、洛陽、金陵、揚州等地各類貨品。蜀地所出錦緞，花樣繁多，聞名天下。作坊叫做“錦院”，江水叫做“錦江”，甚至成都也被叫做“錦城”。

易紅袖便在這錦江橋頭停下，將登天劍插上兩根稻草，以示售賣。她想找個真正識貨的人，將這口寶劍賣與他，所得銀錢可在成都安身立戶，做點小本買賣。只見橋上人來人往，才不多時，已有五六人來問價。易紅袖喊價二十貫，那幾人把劍拔出來看了幾眼，便又走了。易紅袖也不理會，所謂寶劍配俠客，她相信終會遇到識貨的買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只聽拱橋對岸幾人喝道:“錦江劉少到此，閑雜人等閃開！”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年輕公子，皮膚白嫩，穿著錦衣華服，手搖一把折扇。身後四個跟班，簇擁著他走上橋來。這位劉少徑直走向易紅袖，一邊搖扇一邊問道:“你要售賣寶劍?”

易紅袖眼見此人言語輕佻，就算他買了寶劍恐怕也會埋沒。於是拔掉稻草說道:“抱歉，我不賣了。”

劉少身後一個跟班喝道:“站住！我們劉少剛來，你卻說不賣了?劉少，此人明擺著是瞧不起你！”

易紅袖轉身斥道:“你們不要誤會，我這把乃是祖傳的寶劍，因為缺錢才賣。剛才忽又覺得愧對先人，是以又不賣了。”

劉少斜著眼睛說道:“是嗎?可如果我非要買呢?問問周圍的人他賣多少。”

一個跟班跑去拽著一位老漢衣領，凶狠地道:“說！這家夥的劍賣多少錢?”

老漢戰戰兢兢答道:“二十……二十貫錢。”

劉少笑道:“才二十貫?我還以為二百貫呢！二十貫我現在就能拿出來，你……把寶劍拿過來讓小爺過過目。”

易紅袖道:“對不住，真的不賣了！”

四個跟班立即將她圍住，其中一個一把打掉了易紅袖頭上的鬥笠，她那一頭長發，瞬間披散開來。眾人眼見是個姑娘，都是一愣。劉少走近幾步，以扇子兜著易紅袖下巴，笑道:“喲，原來是一位美女子啊……”

易紅袖將頭一甩，呵斥道:“公子自重！”

劉少輕浮地道:“自重?什麽叫做自重?”他說完看了一圈周圍的人。四個跟班齊道:“不曉得嘛！”劉少笑道:“你看，我們真不曉得。姑娘，我是誠心要買你的劍，你就把劍給我看看嘛！”說罷便要去摸易紅袖的手。易紅袖又羞又氣，頓時滿臉通紅。她右手一把打掉劉少伸過來的手，誰知劉少又去抓劍柄，已將劍身抽出了半截;易紅袖又以右手大力回奪，劍身馬上沒入劍鞘。劉少沒料到易紅袖如此大的氣力，立刻惱羞成怒，改用雙手奪劍。易紅袖當然不依，也以雙手抗拒。只見她雙手握緊寶劍然後用力向左一個揮甩，竟然直接將劉少從橋上甩到了錦江水裡。劉少在水中大喊數聲“救命”，哪知他越是喊叫，水就喝得越多。那四個跟班在橋上也是乾著急，因為他們和劉少一樣，都不會水。沒過多久，江面冒出一串水泡，劉少已經沉入水底。堂堂錦江惡少，就此超度……

四個跟班指著易紅袖道:“是你害死我家少爺！我們要你償命！”說罷一起衝向了她。易紅袖此時也嚇得呆了，一邊後退一邊說道:“是他搶奪寶劍在先，卻又氣力搶不過我，這才跌入水中……”四人哪裡肯聽，隻管要來拿她。易紅袖一時之間手足無措，正在此時，一個中年漢子三拳兩腳將這四人打翻在地，四人疼得又是叫喚又是咒罵。

漢子說道:“你不是要售賣寶劍嗎?跟我到家拿錢，快走！”易紅袖這才反應過來，點了點頭，連忙跟著漢子走了。

漢子帶著易紅袖穿過一條大街，又拐入一個小巷。再往前走了二三十步，來到一所庭院前。漢子推門而入，待易紅袖進來，馬上緊閉大門。漢子這才說道:“姑娘，剛才若不是我出面叫你跟我到家取錢，恐怕此刻你已被官府捉走了……”

易紅袖跪地拜謝道:“多謝恩公搭救！”漢子連忙將她扶起。易紅袖道:“我剛才並非有意，是那惡少爭搶不過自己掉進水裡的。就算我被官府帶走，只怕也罪不至死吧?”

那漢子搖頭道:“姑娘，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你可知道那二少是誰的兒子?”易紅袖搖頭表示不知。漢子接著說道:“他便是成都第一豪紳劉萬財之子劉龍。你想想，他兒子的死跟你大有關聯，就算你罪不至死，他們劉家也會斥巨資賄賂官府把你判死的！可歎劉家萬貫家財，也救不活這個惡少……”易紅袖大驚道:“世道怎會這樣?”少頃，她又問道:“恩公，你救了我，豈不是也受了牽連?”漢子笑道:“這你不必擔心，當場我就說了，我只是寶劍的買主。只是當時身上沒帶那麽多錢，是以讓你跟我回家拿的。”

易紅袖點頭道:“那就好！還未請教恩公尊姓大名?”

漢子答道:“我姓關，叫做關不平。祖上留下家業，是以家中寬裕。平時最愛多管閑事，打抱不平。每遇困苦之人，也都慷慨救濟。”

易紅袖再拜道:“恩公高義，直如武聖關雲長也！”

關不平乃笑道:“姑娘過譽。在下生平並無半點功業，如何敢與先祖相提並論?”

易紅袖道:“原來關大哥是武聖後人，失敬！”

關不平道:“我們閑話少敘，我這就取錢拿給你，你快離開成都。此後女扮男裝行走，免得被人認出。”關不平走入內屋，不多時已取三十貫錢出來交與易紅袖。易紅袖先將寶劍遞交到關不平手上，又把多給的十貫一並遞交給他。關不平推辭道:“姑娘，我關不平為人剛義，你以為我帶你到家真是圖你寶劍的嗎?”

易紅袖道:“關大哥你誤會了！像劉龍這種人，我是不會把劍賣給他的;我是個女兒家，留得寶劍在身也會辱沒先人，因此真心賣與識貨之人。請關大哥務必收下！”

關不平見她如此說，也就不再推辭，說道:“那好，寶劍我就收下。只是這三十貫錢你也務必收了， 一路上花費需要。”

易紅袖一笑道:“江湖兒女能有多少花費?我自當尋個好的去處，然後安身立戶……關大哥，我們有緣再見！”說完轉身就走。

關不平道:“姑娘，可否賜告姓名?”

易紅袖道:“若是尋常買主，我是萬萬不能說的;只因關大哥是武聖之後，說了也不怕辱沒了先人。我乃‘西川劍聖’易登天之女易紅袖！”說完出門離去。關不平站在原地，心下暗道:初時見她便覺氣度不凡，果然大俠之後非比尋常！

易紅袖一路低頭快步行走，忽然背後有人問道:“紅袖姑娘到哪裡去?”易紅袖嚇了一跳，回頭看時，卻是一個道士和一個和尚。二人正是“哼哈二將”。易紅袖道:“你們是誰?如何認得我的?”白哈哈一笑道:“我們二人，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可曾聽聞江夏之‘俠客堂’?”易紅袖道:“家父生前曾經說過，恨自己時日不多不能入選俠客堂為其效力……你們莫非就是懲惡揚善的哼哈二將?”赤哼哼道:“哼哼，不錯！”白哈哈道:“老道是懲惡俠，一向是板著臉，你別害怕。我二人今日是要帶你前往江夏的，你可願意?”易紅袖大喜道:“我可以嗎?如果這是真的，我父親當可含笑九泉了！”白哈哈遞給她一個面具，笑道:“我知你不想被人識破女兒身，今後戴上面具，去做一番普通男子也做不到的事情來！”易紅袖笑道:“大師真神人也！”

赤哼哼冷冷地說了一句:“走吧！”白哈哈開懷大笑，易紅袖做了一個鬼臉，跟在二人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