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门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离广再会

大江如练，横贯东西，两岸沃野千里，稻浪翻涌，偶有村落点缀其间，炊烟袅袅，仿佛人间桃源。然而洛川知道，这表面的安宁之下，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与权谋倾轧。他凝视着那条名为“绣江”的大河，心中默念：此江以南，便是楚城辖地；而楚城之北，战云未散。

飞剑速度不减，紧随云一之后穿行于层云之间。千雪悄然传音：“他方才那一眼，分明是在看小都料。”

洛川眸光微敛，低声道：“云百楼耳目何其敏锐，自宁州城动身那一刻起，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已在他推演之中。云一这一趟‘迎宾’，看似礼遇，实则是试探试我们的反应，试我们的底牌，更试……那位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已归我离郡。”

话音落时，天边纸鹤翩然折返，化作一道白光投入云一掌心。他展开一看，神色不变，却在转身之际多了一分凝重，“回禀太守大人，我家公子言道：兴城交接之事，三日后便可启动，届时将有专人持印信前往交割；另嘱在下转告，阴灵第七、第九两位执事即刻调往兴城协防，以防宵小作乱。”

洛川轻轻一笑，“兄长思虑周全，令人钦佩。”

可这笑容未达眼底。

他知道，所谓“协防”，不过是变相监视。云百楼送城是真，但绝不允许这座港口彻底落入离郡掌控。七与九，皆为阴灵要员，修为未必顶尖，手段却诡谲难测，尤其擅长隐匿追踪、布设眼线。若非顾忌广郡颜面，怕是连城主人选都要由他指定。

“看来，”千雪冷声道，“他是打算把兴城变成第二个绣城了。”

绣城曾为河内郡重镇，后被广郡吞并，名义上自治，实则满城官吏皆听命于怀城。如今兴城步其后尘，表面归离，内里却早已埋下钉子。

洛川却不恼，反而朗声对前方道：“请代我谢过兄长厚意！待我离郡粮船抵港，定设宴款待阴灵诸位执事，共饮一杯！”

云一背影微顿，随即拱手作答：“必当转达。”

风再起，四野苍茫。

又飞半日，夜幕垂落，星河漫天。前方终于现出一座雄城轮廓楚城到了。

不同于宁州的死寂、常州的荒芜，楚城灯火通明，城墙之上符文流转，阵法森严，空中更有巡弋飞舟数艘，每隔片刻便有一队修士御剑巡空，警戒非常。城外十里设有三道关卡，每一道皆有结丹境以上强者坐镇，进出之人皆需查验身份玉牌，稍有疑点即刻扣押。

“战时体制，”影子低声评价，“云百楼对楚城的控制，比想象中还要严密。”

洛川点头。他望着那高耸城门之上镌刻的两个古篆“楚城”，字迹苍劲如刀劈斧凿，仿佛诉说着这座城池历经战火而不倒的倔强。他曾在此与苏一鸣并肩抗敌，也曾在此目睹百姓流离失所。如今故地重游，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云一并未让他们入城，只在城外一处临时搭建的迎宾台上停下脚步。台上有茶具数副，热气袅袅，似是早有人备好。

“太守大人一路辛苦，”云一微笑道，“此处距兴城尚有一段路程，不如暂歇片刻，饮茶解乏？”

洛川看了他一眼，忽而笑道：“前辈盛情，岂能推辞？”

众人落座。茶香扑鼻，竟是罕见的“云雾雪顶”，产自南岭深处，每年不过百斤，向来仅供诸侯贵胄享用。

千雪不动声色地扫过茶具，指尖轻触杯壁，确认无毒后才缓缓端起。杜博安依旧闭目调息，小都料则趴在桌边打盹，唯有江清韵冷冷盯着云一，目光如刃。

“此茶难得，”洛川轻啜一口，赞叹道，“兄长果然待我不薄。”

云一含笑，“公子常说，太守大人是他平生仅见的知己。”

“哦？”洛川挑眉，“那不知兄长以为，我与苏先生，谁更像他的知己？”

空气骤然一滞。

云一的笑容僵了刹那，旋即恢复自然：“这……在下不敢妄议。”

洛川放下茶杯，目光深远：“苏先生纵横天下数十载，谋略无双，可终究是个孤臣。而我洛某人虽浅薄，却愿与兄长携手共进退。你说，这份情谊，是否更胜一筹？”

云一沉默良久，终是避而不答，只道：“天色已晚，诸位若不急于赶路，可在城外驿站歇息一夜，明日再启程也不迟。”

“不必了。”洛川起身，拂袖道，“我等归心似箭，还是趁月色前行罢。”

云一不再挽留，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太守大人，有些棋局，看得太清，未必是福。”

洛川闻言驻足，回头一笑：“可若看不清，岂非连输赢都不知为何？”

语毕，影子飞剑腾空而起，划破夜穹，直奔西南而去。

身后楚城灯火渐远，如同沉入黑渊的星辰。

三更天，月隐星稀。

一行人掠过绣城郊野，正欲加速穿越广郡腹地，忽觉天地灵气一阵紊乱，前方虚空竟泛起层层涟漪，宛如水波荡漾。

“停！”千雪低喝。

影子立刻收势，飞剑悬停半空。

只见前方百丈处，空间缓缓撕裂，一道身影从中踏出。

那人一身墨袍，头戴竹冠，手持羽扇，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渊。他立于虚空，不借任何法宝，仅凭自身气息便撑开一方稳定领域，四周狂风竟不得侵扰其衣角分毫。

“金丹圆满……甚至……半步元婴。”杜博安终于睁眼，声音沙哑。

洛川瞳孔微缩。

“苏……先生？”

来者正是苏一鸣。

但他此刻的状态极不寻常。面色苍白如纸，左臂缠绕黑气，隐隐有符文锁链自袖中延伸而出，勒入皮肉，似在压制某种力量。更诡异的是，他脚下所踏之地，竟无半点光影投射，仿佛整个人游离于现实之外。

“你来了。”苏一鸣开口，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洛川心头一震。这不是面对面的交谈，而是神魂层面的直接沟通。他的识海中，赫然响起苏一鸣的声音。

“你不该走这条路。”

“为何？”洛川不动声色回应。

“云百楼在兴城布下了‘噬灵阵’，一旦你的人踏入城中，阵法即刻激活，可吸尽方圆十里内所有灵力，并锁定外来者神魂印记，三日内无法遁逃。你若执意接收兴城，等于将自己置于死地。”

洛川皱眉：“那你为何亲自现身警告？你不是他的谋主吗？”

苏一鸣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谋主也好，棋子也罢……有些底线，我尚未忘记。”

他抬手指向南方，“去南夷。”

“什么？”

“南夷王庭已在召集各部族祭司，准备开启‘古神祭坛’，若让他们成功唤醒沉睡的‘赤魇’，整个汉州都将陷入血火。而你，是唯一能阻止此事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体内流淌着望仙血脉。”

洛川浑身一震。

望仙血脉那是传说中上古仙人遗留在人间的最后痕迹，千年难出一人。他曾听师父提及，却从未想过自己与此有关。

“你怎么知道？”他质问。

苏一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因为我曾见过你的母亲。”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洛川几乎站立不稳。母亲？那个在他幼年便失踪的女人？那个被父亲讳莫如深、连名字都不敢提起的存在？

“她没死。”苏一鸣缓缓道，“她在南夷，在等你。”

千雪猛然上前一步：“苏先生，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一鸣看向她，目光复杂：“我本不该插手，可若再不出声，你们都会成为云百楼手中最后一枚弃子。他送出兴城，根本不是为了结盟，而是要借你之手，引动南夷异变，从而名正言顺发动‘清剿之战’，一举吞并三郡！”

“所以他才让阴灵进驻兴城？”影子冷声道。

“不错。”苏一鸣点头，“待南夷动荡一起，他便可打着‘护佑西南’的旗号，派大军入驻离郡，届时你洛川要么臣服，要么覆灭。”

夜风吹动众人衣袂，寂静得可怕。

良久，洛川深吸一口气：“你为何帮我？”

苏一鸣苦笑：“我不是帮你，是在赎罪。当年……是我将你母亲的消息泄露给了云百楼，才导致她被迫远走南夷。这些年，我一直在还这笔债。”

说完，他身形开始虚化，似乎难以维持存在。

“记住，”他最后说道，“不要回离城，不要接兴城，直接南下，穿越十万大山，找到‘焚月谷’，那里有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也是破局的关键。”

话音未落，身影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原地只留下一枚破碎的玉简，漂浮在空中，散发着微弱红光。

千雪伸手接过，眉头紧锁：“这是……禁制类传讯玉简，已被强行损毁，只能读取一次。”

洛川接过，输入真气。

玉简瞬间燃烧，化作一道血色文字浮现在空中：

**“儿啊，若你看到这段话，娘亲已经不在人世了。但请相信，我从未抛弃你。望仙门即将开启，唯有你才能打开它。去找‘赤凰骨’，它是钥匙。小心云百楼，他也在找它。南夷七大部族中，唯有乌桓氏可信。记住，火焰熄灭之处，即是重生之地。”**

火焰熄灭之处，即是重生之地。

洛川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血脉的躁动，仿佛有什么古老的力量正在苏醒。

“我们改变计划。”他沉声道。

“不去兴城，也不回离郡。”

“目标南夷，焚月谷。”

影子皱眉：“可这样一来，等于公然违背与云百楼的约定，他会立刻翻脸。”

“他本来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接手兴城。”千雪冷笑，“既然如此，不如先发制人。”

杜博安睁开眼：“南下之路艰险无比，十万大山中有无数凶兽、毒瘴、迷阵，更有南夷各族设下的禁制结界，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洛川望向南方漆黑的地平线，声音坚定如铁：

“那就赌一把。”

“我洛川此生，从不信命，只信手中之剑，心中之道。”

“望仙门若真存在，今日，我便要亲手推开它！”

飞剑再度腾空，调转方向，朝着那片神秘而危险的南疆大地疾驰而去。

月光洒落，映照出一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无边黑夜。

而在遥远的怀城深处，一座幽暗殿堂之内，云百楼缓缓睁开双眼，手中掐算完毕，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终于，动了。”

“棋子入局，大局将启。”

“望仙门……这一次，必归我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