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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的天愈发暖了,午后日头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松,牢里也暖和了许多。
有狱吏给虎请打了热水来洗脸梳头,其实这没什么必要,因为之后她换到请室还得沐浴和再换一套衣服。可所有人都做得很殷勤,很认真,没有半点马虎。
甚至在给她递个什么的时候,都是低着头喊她将军。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虎请马上就要出去了,不仅要出去,还要平反,高升。这头大猫在泥潭里轻轻一滚,抖抖毛,又跃上了高高的山岗,让日光把那一身皮毛照得金粲辉煌。
“看吧,”她们说,“要不这就是贵人呢!贵人总能逢凶化吉的。
和贵人相反的那个该堕到泥地里,再让人踩上一脚的人就是王才了。
今天朝会上御史台和刑部一起弹劾他贪污军饷,收受贿赂,抢占民田,和侄子沆瀣一气,连着王更那个谋害沈宙的罪名也株连到了他的身上。
王郾才当官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当即吓得瘫在了地上。他瘫了一阵子,爬向白玉的陛前告饶,哭着说都是他侄子干的他全不知情。哭了一会看没什么转圜余地,又突然回光返照突发恶疾,龇牙咧嘴地爬到笑笑笑面前。
“陛下!陛下!她也不干净!那京畿的田,就是送到了她手里去!”
他因为恐惧而眼前发花,浑身发抖,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人或讥嘲或含着冷笑的眼神,只是一味伸手去抓笑笑笑。王郾才看到那个女人吓得往旁边跳了一步,一边用手挡脸一边拿手拨拉他。
“唉呀呀,“笑笑笑说,“你可不要说出来啊。”
他分辨不出她有点古怪的语气是什么意思,只是专心致志地要给自己找个垫背。“你也别想好!”他说,“我纵使不干净,你不也拿了钱吗?你把钱藏到哪里去了?”
笑笑笑不答,只是发抖,他抓住她袖子往下一拉,露出一张压不住笑意的脸来。
“啊?哎呀,你怎么就逼我说呢?我的钱自然是给了陛下了,我人是陛下的臣子,钱自然也是陛下的钱。”
他悚然松开手,见鬼一样倒退两步,抬头看向高处的圣人。圣人慵懒地一手支着额头,嘴角也噙着一点冷笑,像看一条死狗一样看着他。
“你既然说出来了,就是落了我的面子,笑笑笑轻飘飘地说,“你说,我记不记你这个仇呀?“
“之后你到刑部里来,我再好好地与你说个分明。”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鼠洞前面狸奴轻柔的咪咪声。王郾才却霎时间失了所有血色,委顿在地恸哭。
“陛下!陛下!我认罪,我不去刑部,我认罪!”
这次没人看他耍滑稽戏了,封赤练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他就被拔了官帽拖出去。
“就是这么回事。”笑笑笑捻着手指说,“不过那厮烂泥一样一点意思也没有,不值得我怎么动手。”
她笑眯眯地凑近了,看已经换过新衣服,收拾整齐的虎话:“要是你真的做了什么坏事多好呢?我觉得你肯定很好玩。比我之前遇到的人好玩得多。好不容易见到你这么一个人,现在居然就要撒撒手把你放了”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很困惑地皱皱眉,半晌才回答:“我觉得要是我做了坏事就不好,我也确实没做。”
“但是你要是想见我。”她说,“来安朔,就是路费有些贵。”
笑笑笑大笑起来,虎诘却仍旧很严肃,她伸手在笑笑笑脸侧一捏,摘掉了一片干结的血腥。笑笑笑闭着眼睛由她伸手,再睁眼时就不笑了。
“你的劫快度完了,”她说,“但三跪九叩还差最后一拜,现在你要去见圣人。”
“圣人的心思没人知道,她想怎么样你,我也说不上来。你可能见完就封大将军了,也可能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小心点,我就劝你这么多。”
她垫垫脚,轻轻补上最后一句:“祝顺遂,大将军。”
“嗯,”虎话说,“出来请你吃鱼。“
“那我要吃鲈鱼,吃三条,只吃鱼眼睛。”
虎请不知道圣人是什么样子。
她没见过这位刚刚登基了半年的小圣人,连着先帝也只在献捷时见过一面。
从京中回来林清柏问圣人是什么样子的,虎诘想了半天,说圣人不怎么说话,说话也听不懂,气得林清柏骂她是个什么瓜。
什么瓜兮兮.......西瓜。
现在她穿过一层层的宫墙,登上白玉的台阶,终于清晰地看到圣人了??
??不,她没看到。
在宫人为她推开书房的门,她上前两步跪下,说出“臣虎请参见陛下”时,忽然有一阵凛冽的风从她前额拂过。
这风带着沙尘的苦味,带着未融雪的冰冷和微甜,激得虎请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没有看到富丽堂皇的穹顶,没有看到朱红涂饰的墙面,她站在一片被风吹拂得簌簌作响的草原上,远处的天际线快要日落了。
在几步开外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影,她手边放着一个牛皮水囊,剑接下来压在膝盖上。
“......大将军?“
那个影子被这么一叫,扭过头来,沈宙的脸在暮里有点看不清楚。
【唉?大猫?】她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末将不知道,这是在哪里?”虎请茫然地看看周围,这里的确是黄昏时的草场,她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痛。
“大将军,您在这里做什么?安朔军近来不太平,寒魁将要犯边,您......”她哽了一下。
“您回来吧。”
沈宙笑了笑,把剑从膝盖上拿开,拾起水囊对虎举了举,没接她的话。
【你怪我吗?】她说。
“末将有什么好怪您的?是您把我提拔上来!”
那个像是沈宙的影子喝了一口水,把脸转向落日的草原边陲。
【你应该怪我的,】她说,【我把最棘手的位置留给你了。】
【先帝倚重沈家,但也担忧太女父家势大,左右朝政,故而不敢全然放权。安朔军务本就复杂,谁接手都是个烂摊子。昔日沈家不过是靠着太女父家的名头,加上经年累月的人望强撑,如今我与母亲都已经谢世,这里再没谁能凭着资历压住场
了。】
虎诘慢慢单膝跪下。
“末将知道。”
“安朔军中有异心者已经铲除,末将必尽心承大将军所托。”
【嗯,我知道给你点时间,你能管好军队。】那个影子说,【但若圣人不给你这个时间呢。】
【安朔军令先帝头痛已久,如果刚刚践祚的圣人想要快刀乱麻,将安朔军打散重组,把握在自己手中,剔掉你这个威望最高者,你该怎么办呢。】
【母亲和我不能卸甲,你大概还有别的选择。】
虎诘低头想了一会。
“仗打了太久了,大将军。”她说,“军队也被这场仗养得尾大不掉,我不懂朝堂上的事情,也不懂将领之间的你来我往,我只知道不能这样下去。”
“若是圣人能让军队改制,那好,若是圣人愿意和寒魁放手一战,也好。”
“末将让贤便让贤,去做阵前便做阵前卒,如果末将活着,就回西南的家里去,去守着阿妈的坟过完这辈子。”
沈把脸转过来了,那幽灵有一双灼灼的眼睛。
【你为什么呢?有什么好处呢。】她问。
“我不知道,”虎话说,“我只觉得我做了将军,穿了照夜甲,吃了比士兵更好的饭,到轮到我的时候,就该是这样的。
沈宙轻轻地笑了,无边的草场上忽然刮起一阵又一阵的狂风。【谢绛山府君,】那个幽灵说,【臣的话问完了。】
【若您恩慈,请善待臣的部将吧。】
那狂风顷刻间又席卷了虎请的全身,她用手挡住脸,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还跪在地上,周围是御书房,金炉中的烟雾正缓缓燃烧着。
“虎卿为何不起?”上首的圣人懒洋洋地问,“腿不麻么?”
将军,草场,落日,一切都如同幻梦般消弭,只留她站在原地恍惚。虎诘起身,迷茫地望向上首的圣人,少女的脸颊逆着日光,有那么几瞬仿佛装金的神像。
“别怕,”封赤练说,“朕只是想看看朕的大将军是什么样子,卿怎么一直发愣呢。”
“近前来吧,朕已经将旨意拟好了,卿稍事休整,就领安朔军大将军位启程吧。”
光芒照在虎诘的眼睛里,她再度跪下,双手承诏:“臣遵旨!”
在这一瞬间,有一段很短的思绪拂过她的脑海,又随着香炉的烟气远去。
刚刚她看到的幻觉中,大将军所念的绛山府君,是龙脉化身,娲皇后人………………
也是司掌着阴司之门的神。
结案了。
聂云间将文书封好,收拾整齐,在案边坐下。几案上放着一封信,是几天前他尚在忙碌那个案子时传回来的。
杜家派去绛山的人确实查到了什么,急匆匆想要归京。他跟过去的人联通当地守官,以通关路引有问题的名头把人扣下,又把搜集到的东西拆也没拆地原封送了回来。
他看着眼前封好的纸,忽然没有那么激烈的心绪打开它了。
这些天他好像越来越接近一个真相,那位坐在椅上的圣人离他最初的印象越来越远。
她不再是那个虚弱,挣扎,满腔抱负的少年贤君,也不再是夜中折磨他的妖魔。
好像一层纱从他眼前揭开,那个“真正的”圣人越来越清晰了。
她在高位上的睥睨,她把握朝臣的手腕,她解决西北大案时的果决和透彻,都在塑造出一位真正的君王。这个位置应该有这样一位主人,这个国家也应该属于她。
那个真相不是用来审判她的,是用来审判他的。
如果这个国家就应该落入妖物手中,那他作为这国家的官员不应该危害帝王以致社稷倾颓,如果她不是先皇的子嗣,那他作为先皇的旧臣不应该坐视皇室血脉就此断绝。
不论哪个如果,他心中都不该有那一份仰望帝王时超乎于臣子的感情。
在此与彼之间,似乎只有死路。
聂云间轻轻叹了口气,从一边的书架上取下一把小刀,割开了信笺,抽出信纸。信上密密麻麻,纸首的一行字扎进眼睛。
“君上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