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xbiquge365,更新快,无弹窗!
繁星的镜中世界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这种雨不给人潮湿之感,更像是水汽沁在面颊上绵密地啄吻。繁星因这雨,心里有种奇异的感受,伸出掌心去接,定定看了一会儿,直到雨停。
镜中世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从未发生过,妆镜表面一丝水痕也无。
繁星想了想,再次伸指,注入星力。与她一起来到这方镜中世界的还有另外两人,如果能看见,随意看看也无妨。
镜面波纹荡起,果然浮现新的画面。
像在祠堂,或是静室。光线昏暗,只有头顶的天窗打下了一束紧窄的光,有限地点亮了这间屋子。光束中心跪着一个背影挺拔的年轻男子,有一头好头发,红绳束了个高挺的马尾,在脑后柔顺地垂下来,一对青玉耳坠,有顶光晃着,照出了通润的碧色。
繁星的目光从那个跪地的身影,平静地移到房间的另外一人身上。他大半个身子都隐在黑暗中,只有肩膀靠下的位置,因光露出庄重的袍服,右手大拇指的位置,带着一枚绿意浓郁的扳指,水头极佳。
二人都佩姜氏玉,繁星对他们的身份已经有了推测。
“你要记得,为父为何给你起名姜溯。姜氏门楣,日后,还要在你手中复兴。”
直挺挺跪着的年轻男子,连背影都能看出来反骨,他的头晃也不晃,只讥诮回了一句:“恐叫父亲失望了,姜氏门楣太重,孩儿担不起,做不了姜溯,只能做做美行舟,顺水行舟,做一闲散公子,也就是了。”
当繁星因为这个名字微妙挑起眉的时候,画面也突兀地中止了,像被人当中掐断。
看来这“看见”的内容,也不是想看多少看多少。她与姜溯不熟,便只能看到这不知前后的冰山一角。
繁星并不遗憾,再次翻开一页。妆镜便在这时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她感知到,收纳在身上的那枚凶吉铜钱,在同一时刻,微微亮了一瞬。
镜面荡起水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比前几次都要剧烈。繁星冷眼注视,看着它稳定下来,在镜中结成一道清丽的倩影。
奇异堆叠的白色纱裙,标志性的铜钱装扮,毫无疑问,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玄玄圣女,玄思邈。
玄思邈在镜中转身,看向繁星时,竟然极具意味地眨下眼,然后笑了起来:“殿下因何不惊讶?”
她竟然在镜中主动开口与繁星说话了。
看见镜子“大变活人”,繁星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伸手夹出一枚闪着微光的铜钱,在指尖把玩,“从拿到这枚铜钱开始,我就在想它的作用,如今,算是有点眉目了。”
玄思邈能这么通过妆镜跟她对话,绝不可能是因为看她看得深。仅有一种可能,是她在某些地方做了手脚。
玄思邈娇笑着解释:“这枚铜钱的作用,便是短暂遮蔽天机。如今,在外人眼中,殿下并未点亮妆镜,而我,自然也就从未出现。”
“原是如此么。”繁星冷淡地扫了玄思邈一眼,“我记得之前圣女还说,铜钱的作用是趋吉避凶,怎么如今,又换成遮蔽天机了?”
“谁说铜钱只能有一个作用了?”玄思邈眼眸灵动一转,笑容不减。
“看来它贵重得很,我倒不好白拿了。”繁星语气淡淡。
“瞧殿下这话说的,难道我还会故意坑殿下什么好处吗?”
繁星到这里已经有些失了兴致,她没有兴趣站在这里陪一个故弄玄虚的人说废话:“若圣女仅说这些,还请回吧。”
“哎呀,殿下可是恼了?”玄玄圣女故意欠身,“这便开始说正事。”
繁星抬眸看她:“接下来的问题,我问,你答。”
玄思邈心想,如此一来,对话的主动权便不在自己手上了,可她并不是来示威的,退一步,无伤大雅,遂点头。
繁星便问:“圣院的试炼有太虚注视,你如何有把握能躲过?神力的勘测?”
玄思邈说话,似乎下意识喜欢用指尖盘绕头发,她自信地笑了一下,说:“若真是太虚亲临,我自然没办法,可这个试炼,最多是太虚的意识观测,那就多的是办法规避。我们的所在之处,又恰恰是最方便的规避之所。”
说到这里的时候玄思邈故意卖了个关子,有意引繁星主动来问她,可繁星听完,也只是抬眸扫了她一眼,透亮的眼神隔着镜子也像能照见人心,玄思邈下意识就不敢耍花招了。
“镜湖。”她点出关键,“镜湖之水,有些特殊,它是稀释千百倍的命水,能牵引人的一丝命线。镜湖之中,只要有人踏入,命线就会被扰动,而这么多人同时踏入,天机更加混杂,我只需略施巧力,便能遮蔽天空的注视。”
“何谓命水?”繁星又问。
“在某一时刻人生发生重大变动的,大喜大悲,极痛极怒,带着这些情绪流下的泪水,记录了命运的转折,视为命水。”
看繁星不语,又额外解释了一句:“同时进入镜湖的人,命运的吸引越强,命线的联系就会越紧密。镜湖的看见,本质也是命线的相连,连接越深,看得越多。”
繁星淡淡看着玄思邈:“所以,进入往复林之前,你就给了我这枚铜钱,铜钱气息牵引,我们的相遇就成了必然。有了这份命运的必然,进入镜湖,你自然就能顺着我的“看见‘??看过来。”
“哎呀,不愧是殿下,我就这么提一句,殿下就将前后所有关窍都摸透了。”玄思邈抚掌,看起真情实意地赞叹。
繁星却在这时横了玄思邈一眼。她的眼睛很长,却并不上翘,顺直的姿态,让她的眼睫与眼尾之间天然有一处阴影夹角。正常视物还好,若是故意放缓眨眼速度,抬睫那一刹那,会有刀出鞘的凌厉。
“你一直用凶吉铜钱吸引我的注意,试图掩盖你真正的目的。铜钱导向看见,我的看见,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直到这时,玄玄圣女脸上的笑才收敛了些,眼眸有一瞬间加深。来之前,她对这位殿下就有一定的猜测和想象,可她再怎么想也想不到,仅凭这么一点微末的细节,她就能抽丝剥茧到这种程度。
这样的敏锐,堪称可怕。玄思邈收了所有轻慢,郑重回道:“天机。”
“历代玄玄圣女提升巫力,需要被天机照见。我于圣院开学前卜了一卦,算出我的天机在第五宫,用的就是送与殿下的那枚铜钱。之后遇见殿下,铜钱气机引动,我便知道,我的天机,与殿下相关。”
繁星说:“那如今,你的天机,找到了吗?”
玄思邈却又摇头了。她避而不答,转而说起别的:“还是那句话,玄玄铜钱既出,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它的作用,除了之前说的趋吉避凶,还有个追踪。若哪天殿下遇到占卜问题,想寻得思邈,引动铜钱,自然知晓思邈的方位。”
繁星的视线便顺着玄思邈落到了指尖的那枚铜钱上。长时间的紧攥,铜钱已经有了一定温度,她不由得笑了一下。因为这尚未出现的占卜问题,她就能随时知晓玄思邈的方位,若是玄思邈人在玄玄族,她岂不是也能知晓一向神秘的玄玄祖地在哪儿了.....
看来这枚铜钱确实有分量,不止掺着一人,可能还掺着一族的“诚意”
玄思邈看繁星笑起来,便知道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也不多言,提起裙摆,手摁在胸前,微微一礼后,于镜中隐没消失。
玄思邈的身影消失后,所有“同路人”的影像也皆尽看完,连妆镜周身都暗淡了一瞬。结合玄思邈刚刚说的,繁星推测,应是交缠的命线回归,已无力再看了。
繁星收回妆镜上的星力,它便像遇到热水的坚冰,很快消融了。
临走前,繁星再次看了一眼这个镜中世界。稀释的命水结成的镜湖,能窥伺人命线的流动,却无法看破她的过去。
若是寻得真正的命水,又能否往那段封印的记忆中,纵身一看呢?
繁星转身,镜中世界像掀开的水帘一样对她敞开了离去的大门。繁星漫步走入门中,被湖光吞没,消失不见。
出来后发现宁凤游和姜溯已经站在岸边等她了。繁星一眼扫过,发现少了一人,不动声色地上前。
“繁星,你出来得好晚哦!”宁凤游欢快地迎上来,看神色,她的镜湖一关,过得还算顺利。就是眼神总往繁星的脸上瞟,似乎想观察点什么。
想到镜中显示的内容,繁星在心里一笑,面上却故意不说话,宁凤游果然忍不住试探了:“繁星,你出来得那么晚,是不是因为看见了好多东西呀?”
繁星一扭头,轻飘飘道:“是啊。
宁凤游的笑脸果然僵了。完了,她可能真是完了......只盼着老天对她好点,多少给她一点强颜欢笑的机会。
姜溯抱胸靠在树上,看繁星走过来,站直身体,潋滟的瞳光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点挑剔与傲慢。
“你可真慢。”他抱怨。
“只是没想到姜公子会等我。”繁星提唇一笑。
这脸色未免过于好了。姜溯有些不自在地别开头,咕哝道:“闲着无聊而已。”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还大步朝前,以表示自己也没有很想等。
这话都不用繁星来揭穿,连宁凤游都能看出问题:“镜湖过了,后面可就剩最后一关了,天芒试炼的最终排名,就看这一哆嗦了,您还无聊呢?”
说起这,宁凤游倒是想起来什么,对繁星说:“繁星,玄玄圣女给我们留了一行字,提前出镜湖冲排名去了。”
指向岸边碎石,果然刻了一句话:“镜湖已出,见诸君不在,先行一步。”
繁星拿出识玉,大约是镜湖一关耽误了些时间,她们的排名又落后了,如今已经全队排在三十名之后。想争前十,确实要加紧速度了。
向前的时候看了一眼美溯,见他行走的姿态端得好看,脑后的马尾一摇一晃地跟缎子一样。难免想起些什么,轻轻提唇,说:“既然赶时间,从镜湖侧边走,还要绕路,不若借舟横渡,行舟于湖上,还能赏赏湖边美景,你们看如何?”
宁凤游天真地说:“繁星,咱们哪来的舟啊?”
“没有吗?”繁星轻笑了下。
潇洒走在前头的姜公子,本是明艳尊贵,举止端方,听了这话,脚下不知怎地,竟然一个趔趄,差点栽到湖心去。
宁凤游哎呦一声,高呼:“姜公子,你最近怎么总跌跤呀!”
姜公子咬牙站直身体,闪电一样扭过头,用一种惊恐到可怕的眼神看着繁星:“你是怎么………………”
繁星却只笑,姜溯反应过来:“是镜湖。”
宁凤游本来小眼迷茫,一听镜湖二字,立马大眼瞪圆,倒抽一口冷气。
“你看见什么了。”姜溯保持着姿势,低沉起来的声音虽仍旧好听,终究是没平时那么嚣张了。而且听在繁星眼中,十分底气不足。
繁星道:“你闭上眼睛,我告诉你。”
陷入某种复杂情绪中的姜溯一时没反应过来,明明眼下是要用到耳朵,为何却要他闭上眼睛。
羞恼是良好的大脑迷糊剂。姜溯果真听从。
湖边的小风吹得甚是冰人,姜等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双眸刷地一下睁开??哪儿还有大荒圣女的踪迹!
她跑了!
她竟然跑了!
她竟然带着宁家的种花圣女不打一声招呼地跑了!
姜溯陷入了某种世界崩塌般的不可置信,直到想起什么,伸手抹开识玉。
【抵达的意义在于攀登,而你终于走到这里。你的面前是一条青云路,那是你来时的证明,请大步向前。你不会想要太慢,也是舍不得落后太远,只是山顶的风光虽美,却终究只属于少数人。有时候你会遗憾,有时候你回首一顾,又觉,路已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