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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氏穿着羊腿袖长衫,黄褐色的百迭裙,耳朵上戴着一对茨菇叶耳环。
出事那天,也是夏天。
外?下了很大的雨,乌云遮蔽着整片天空,?是白日,四下里却是灰蒙蒙的不透光,几乎同晚上没什么分别。
盛夏时节,下场雨是好事,多少能凉快些,只是不知怎么,从这天早晨开始,?氏心里?就跟堵了一池淤泥似的,透不过气来。
天色太暗,屋子里学着灯,她坐在绣凳上做针线活儿,只是因为心里?有事,总是静不下心,没多少功夫,手上就扎了好几针。
陆夫人坐在南?炕上,叫人摆了一张炕桌,取了些纸笔来教九九认字,见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就说:“光太暗了,别做了,当心把眼睛给熬坏了。”
温氏柔和地一笑,?了声:“好。”
又过去看九九写字。
说是写,其实跟画没什么区别,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
但陆氏很高兴,眉眼含笑,跟温氏说:“那个大夫倒是有些本领,我们九九比从前聪明多了,已经能记住一百多个字了!”
又盘算着:“咱们家就这一个孩子,心性又良善,可不敢把她随随便便嫁出去,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跟老?商量着,还是得替她正经地娶个夫婿回来才是……………”
温氏心头一荡,听得出了神,九九倒是满不在乎她不太懂这些话。
画得久了,她也有点累,耍赖似的依偎在陆氏肩膀上,撒娇说:“阿母,要吃杏子,杏子......”
陆氏被她给逗笑了,又觉得无奈:“叫你写字,你没有精神,蔫蔫的,半天写不了几个,先前给了几个杏子,倒是记得很清楚啊?”
她知道九九天资不足,近来才刚有点好?的样子,倒是也没有责难的意思,叫人去取了些来,自己捡了两个软的,捏开之后去掉果核儿,把果肉递给九九吃。
叫九九吃了三个,就不许她吃了:“这?西燥性大,小孩儿吃多了会发烧的。”
九九?然还是很想吃,但却也乖乖地?了声:“好。”耳朵听着外边的雨声,眼睛?跟着斜出去了。
陆氏自己没有孩子,所以很疼爱她,见状轻轻拍一拍她的肩:“去玩儿吧。”
九九就撑着伞,高高兴兴地到院子里踩水去了。
陆氏叫人撑上伞跟着她:“雨天地滑,仔细捧着!”
这天是温氏的生日,九九的情?又在?好,陆氏张罗着一家人好好聚一聚,让丈夫樊康今天别在公廨吃饭了,早点回来。
樊康也?了。
结果到了该回来的时候,却一直没见到人。
陆氏叫人去瞧瞧,看是怎么了。
温氏赶忙拦住她:“老?没回来,一定是有公务在忙,我只是过个生日,又不是什么大事,实在不必去催。”
陆氏见她执意如此,也就应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仍旧没有动静,厨房的人起初还悄悄来问到底什么时候开席,这会儿也不敢作声了。
陆氏心神不宁地坐在门口,思忖半晌,终于还是叫了人来:“去瞧瞧。
这一回,温氏没再劝阻。
她呆站在窗前,抬起头来,看着天边那片乌云下压,那么低,那么沉,几乎要压到她的肩头,捂住她的口鼻了。
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但此时此刻,她心里已经有了不祥之感。
总是这样的,温氏心想。
每当她觉得日子在变好,开始有盼头了的时候,厄运就要降临了。
如她所想,盛夏的急雨与噩耗一同进门。
樊康死了。
他关?门窗,吊死在了自己的值舍里。
消息传来,樊家的天都塌了。
关键时刻,陆氏倒是还挺得住,一边使人去收敛尸身,同时当机立断,取了近万两银票和一些不惹人注意的细软叫温氏拿着。
温氏见?吃了一???她知道对于陆夫人来说,这是很大的一笔钱,很可能是她几乎所有的私房银子!
?氏要推?,陆夫人的态度却很坚决。
她避开人,按捺住悲恸,私底下叮嘱温氏:“老?这事儿来得突然,这动静不对啊。他只有九九这一点骨血,妹妹,好好歹歹,你一定得照顾好九九!“
又说:“咱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我信得过你,要真是有个什么,这些钱你拿着,跟九九也能安身,留在这里,只会便宜了别人!”
温氏听得口内发苦,心头隐痛:“太太......”
陆氏打断了她的话头,从房内匣子里取了一份文书出来,小心地递给温氏,?了眼眶:“这原是老爷给你准备的生辰礼,这会儿只能叫我替他给你了。”
“里边是放籍书,前些日子就已经在衙门记录了,还有份户籍文书,一张房契,写的是你的名字,你这些年身似浮萍,算是叫你在这儿扎个根……………”
温氏听到此处,不由悲从中来,滚滚落下泪来。
陆氏催她赶??着九九走,分别之前,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妹妹,你是从来都过来的,我也不算是没有见识的人,看你的言行举止,都像是大家出来的,所以这会儿才敢叫你带着九九走。”
她叮嘱陆氏:“你在外边安置好九九,等我的消息,要是瞧见咱们西门外边挂起了两对白灯笼,那就带着九九回来,好歹送老?一程,要是见不到白灯笼亦或者数目不对,可千万别回来!”
温氏应了声,事出?急,也无暇与陆氏道别,两人短暂又迅速地说了几句,她便赶紧带着尤且懵懂的九九离开了。
温氏离开不到一个时辰,衙门的人就把樊家的几处出入门户给查封了。
清点之后,发现少了樊康之女樊九九。
差役去问陆氏。
陆氏也是大?失色:“什么,九九不见了?!”
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赶忙叫人去温氏房里瞧瞧,待知道温氏也消失无踪之后,陆氏跌坐在地,破口大骂:“丧良心的贱婢,老爷待她不薄,前脚把她放籍,后脚她就跑了!“
又急慌慌催促差役们:“赶紧带人去把她们给抓回来啊??温氏也就算了,九九可是老爷唯一的骨血!”
差役们彼此对视一眼,匆忙打发人去搜寻樊家逃温氏及其女樊九九。
温氏安置好了女儿,改换装扮,每隔两日,便往樊家西门外去瞧一瞧。
虽然衙门始终没有通报樊康的罪名,可那两对召唤她和九九回去的白灯笼,也一直没有挂起。
温氏为此忧虑不已,既伤?于樊康之死,也忧虑于陆氏此时的情?。
有时候,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还能感觉到来自陆夫人那双手的温热的触感。
温氏生下九九的时候,也是四十岁的人了,大夫说她年纪大了,怕是不好生养,樊康和陆夫人俱都忧心忡忡。
陆夫人生来有疾,不能生育,樊康倒是纳过两个妾,也生下过孩子,只是都没有养大。
温氏有了身孕,夫妻俩都很高兴。
陆夫人?着眼睛,私底下跟她说:“老爷跟本宗的兄弟不睦,先前一伙儿吃饭,喝多了酒,生了口角,那边又拿子嗣来说话,老爷嘴上不说,回来之后翻来覆去,一整晚都没睡着,我听着,也没法做声......”
?氏感念樊康和陆夫人对她的看顾,心里边也盼着,生一个健康漂亮的孩子出来。
?孕的时候,她吃得很多,觉得这样对孩子好,壮实。
陆夫人起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大吃一惊:“傻妹子!”
她说:“把孩子养大了,不好生的呀!就算是能生出来,你也得受大罪!”
?氏听得怔住了,呆呆地道:“原来是这样??“
陆夫人察觉出来一点什么,没再继续说这事儿,温氏低着头默默良久,也没再提这个话茬儿。
到了十月临盆,居然生得很顺利。
樊康听人说是个女儿,起初有些失望,再一想,又笑了,说:“也好,也好!”
产婆把孩子抱了出去,他都不敢接到手里,仍旧叫产婆抱着,爱得不行,“心肝儿、肉儿”的叫。
院子里的人都在恭贺老爷,还有人去门外放鞭炮,发喜钱。
只有陆夫人陪在温氏身边,握着她汗津津的手,跟她说话。
温氏恍惚之间,想起了万家。
她的第一个孩子生出来,同样也是被人欢天喜地地抱走了,有去庄夫人面前贺喜的,也有去老爷面前讨赏钱的。
只有她一个人躺在榻上,孤零零地,像一条被剪开了大洞的烂口袋。
好痛啊。
真的好痛。
外边光影一闪,刺痛了她的眼睛,好像是有人把产床前悬挂着的帘子掀开了。
温氏恍恍惚惚地,听见有人讶异地出了一声:“哎?她还活着呢!”
是啊,她还活着。
几日之后,樊康的葬礼很匆忙地举行了。
温氏没叫九九出来,自己到临街的茶楼上,遥遥地送了送他。
将要离开的时候,她听见茶楼里的两个客人在议论这事儿。
“人的命还真是没法说,前几天瞧着还好好的,忽然间就发病死了,扔下一家老小………………”
“瞎,哪还有什么一家老小?樊康前脚死了,后脚家里的小妾就卷款跑了,陆夫人本来就有咳血病,气急交加,也跟着丈夫去了。”
“喏,”说话那人似乎努了下嘴:“樊家的几个族?找人算了算,夫妻俩今日一起下葬,也算是省了两遍的麻烦………………”
陆夫人死了!
?氏紧攥着扶梯,才没有原地栽倒,可即便如此,她也觉得眼前发花,脑内轰鸣。
陆夫人死了!
温氏跌跌撞撞地回到住处,强撑着把门关上,身体就软倒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中暑了?,耳朵里嗡嗡的响,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于回过神来,抬手狠狠掐了掐眉心,这才振作起来,跌跌撞撞地进了屋。
九九近来没有吃药,神志好像又有些倒退了。
温氏打开锁头,进了门,就见她一个人坐在地上,一嘴的点心渣子,衣裳领子脏脏的,茶壶也被她打碎了。
她心里边悲怒交加,几步过去,巴掌接连拍在九九背上:“不听话,不听话!叫你乖乖的,你非得胡闹!”
九九多多少少也感觉到是出了事,被打了,眼泪流出来,只是不敢哭出声。
她抽泣着蜷缩起来,抱着头,小声说:“阿娘,九九饿………………没有水了......”
温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一眼窗外天色,才知道是自己在外边耽误得太久了。
再看九九缩成小小的一团,怯怯地看着自己,又觉得心都要碎了。
温氏跌坐在地,搂着女儿,不住地说:“对不起,九九,对不起......”
九九依偎在母??里,哽咽着,很小声地说:“阿娘,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阿母和爹爹了………………”
温氏听到此处,但觉悲从中来,用自己单薄的手臂搂住女儿瘦削的肩膀,失声痛哭。
几天之后,温氏带着九九,踏上了前往?都的路程。
温氏决定去东都替樊康和陆夫人伸冤。
樊康如果真的有罪,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正式的公文?
退一步讲,就算是樊康有罪,可陆夫人有什么罪过呢?
温氏心知肚明,陆夫人一定是为人所害,才殒命的。
因为有咳血病的人其实是她,而不是陆夫人,只是有人为了掩盖住这案子,所以顺手张冠李戴了而已。
樊康不仅仅是她的丈夫,也是她女儿的父亲。
而陆夫人……………
?氏感激她拯救了自己,给了自己一条光明的生路。
也感激她把自己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头牲畜来看待。
现在他们死了,死的像是两条不为人知的虫子,温氏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结果。
她一定要给樊康和陆夫人讨一个公道。
温氏是在东都长大的,也是在这里,她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当年被卖离东都的时候,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还会回来。
虽然已经两鬓斑白,但她毕竟是回来了。
到了东都城的门口,看着这满城的物是人非,温氏还是忍不住叫了九九过来,略带着点缅怀和兴奋地告诉她:“看,九九,这就是东都城!阿娘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九九对于新地方有点陌生,还有些害怕。
只是听阿娘语气这么轻快,一扫先前的沉重,她也不由得对这个地方有了一点好奇,一点向往。
温氏带着女儿,寻了家客?安置下来,便去找人写状子。
她其实是会写字的。
当初在万家,庄夫人让她去侍奉万老爷,她性子有些木讷,但是万老爷其实并不在乎,因为她足够漂亮,温香软玉,?袖添香,万老爷曾经教过她写字。
但是此时此刻,温氏不想,也无法再去回忆那些过去了。
状子拟了出来,她鼓足勇气,往京兆府去了,投了进去,却是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温氏还以为是状纸途中失落了,又递了一次,这一回,京兆府有了反应。
连审核都没有,便给她定了一个诬告的罪名,要将她收押三个月,以儆效尤。
?氏慌了。
她并不是怕坐三个月的牢,为了伸冤,她连死都不怕。
1ert.......
如果离开三个月,九九怎么办?!
温氏慌了,一个劲儿地给人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几个差役冷眼瞧着这个两鬓花白的女人,最后也觉得没意思,商量着说:“算了,打上二十板子了事?”
另一个大概是能做主的人说:“好。”
那就打吧。
结果打她的差役吃了一惊,因为打到十个板子之后,她忽然间吐出血来了。
那鲜红的血色,染红了她散乱下来的斑白的头发。
差役不由得议论起来:“她不会死在这儿吧?”
另一个说:“赶紧给抬走,抬走!”
外边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温氏被抬了出去,丢到了京兆府外,寻常人看不见的地方。
下雨了。
好大的雨。
温氏晕厥过去,复又醒来。
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烫,发热,可过了会儿,又觉得好像是错觉,因为从头到脚,每个地方都在叫嚣着冷。
温氏知道自己发烧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头脑居然很清明。
她瘫软在地上,像一头垂死的什么动物,胸膛起伏着,看着不远处京兆府门外的那头狴犴石像。
温氏忽然间觉得很悲哀。
她记得有人跟她说过,狴犴是能够明辨是非,秉公执法的神兽。
温氏流着眼泪,说:“狴犴啊狴犴,你真的能明辨是非??”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会这么苦呢?”
?氏不知道在那儿躺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客?的了。
因为那十板子,温氏的咳血病更重了,头发也掉得厉害。
她快要死了。
温氏其实不怕死,比起这漫长的苦痛来说,死亡这个字眼,叫她觉得安宁。
她只是放心不下九九。
一个漂亮又心智不全的女孩子,该怎么活呢?
事情的?机,是一个多月之后,温氏无意之中听见人说,礼部尚书万沛霖府上修建了一座名为春晖堂的建筑,那是万尚书用来纪念和缅怀他的生母的。
温氏倏然间怔住了。
很久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去问:“万尚书为什么要修建春晖堂?“
那两个谈话的人有些不耐烦地看了过来,见是个上了年纪的苍老女人,脸上稍稍和缓一点:“不是说了吗,是为了缅怀他的生母。”
“噢,噢。”温氏接连应了两声,又向那二人称谢,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光彩。
她心想:那个孩子会让人修建春晖堂,可见,多多少少也是记挂着她这个母亲的吧?
又想:他做了尚书,这是很大很大的官,或许可以帮忙说说话,让查一查樊家和陆夫人的案子?
温氏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壮着胆子去走一趟。
她为此专程置办了一身体面的衣裳,戴上了从樊家带出来的一支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油抹得光光的,这才往万家门前去了。
她没有贸然登门,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等着,等着。
期间万家的门房瞧见过她两回,略微流露出一点想要上前的意思,温氏就跟做贼似的,忙不迭躲开了。
终于等到了万尚书回来。
温氏短暂地瑟缩了一下,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跑上前去,叫他:“万,万尚书??”
侍从来拦她:“什么人?大胆,还不退后!”
温氏声音低了一点,又叫了一声:“万尚书。”
万沛霖从轿子上下来,神色和语气都很和煦,叫侍从们退下,又请她近前来:“老人家,是有什么事情吗?”
老天,他都这么大了!
温氏痴痴地看着他,同时毕恭毕敬地从袖子里取出自己新拟的状纸,颤抖着声音,递了过去:“万尚书......”
万沛霖伸手接了,展开一瞧,眉头微微一蹙,转目看她一看,重又将目光投到状纸上。
忽然之间,他的手颤抖了一下。
温氏看见,自己的心也跟着颜了一下。
万沛霖将目光转到她的脸上,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她。
他认出来了:“你......你!”
温氏神情凄惶地看着他,怯怯地笑了一下,又叫了声:“万尚书......”
万沛霖脸色变了几变,忽的一伸手,拽住她衣袖,把她拉到外人视线难以触及的角落里,厉声道:“你回来干什么,揭我的脸吗?!“
温氏心里“轰隆”一声雷鸣,紧接着就是瓢泼大雨。
她强撑着说:“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就是......这个案子,你要是能帮忙......”
万沛霖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毫无情绪起伏地盯着她,良久过去,忽的道:“你是故意赶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吗?”
?氏不明所以:“什么?”
万沛霖便将话说得更清楚明白一些:“你是因为知道庄太夫人病重,所以才专程回来的吗?”
“......不,我不是,我不知道。”
温氏慌忙道:“我是因为樊家的案子和我们太太才来的,还有,还有………………”
万沛霖厉声道:“还有什么?!”
温氏低着头,眼泪不觉涌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坚持说了出来:“我有个女儿,她叫九九,今年只有十三岁,她有点......她不是笨,她就是有时候容易转不过弯来......”
说到最后,温氏哽咽得几乎难以为继:“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安置她了,你发发慈悲,救她一命吧,她一个人活不下去的。”
“......我有钱,不用你额外出钱养她,你给她一个容身之处就行,我还有很多银子,都给你!就算是,算是......”
万沛霖紧盯着她,面无表情地问:“就算是什么?”
温氏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恍惚之间,回想起了当年被赶出万府时候的场景。
老爷生了很大的气,发了话出来:“为着大郎,夫人这样善待她,把她当自己的亲妹妹看待,这个贱婢,居然存了这样恶毒的心思!把她给我卖出去,远远地卖,别再叫我看见她!”
?氏又慌又怕,像只受惊了的黄莺一样在屋子里乱飞:“我没有,真的没有!”
绝境之时,几个婆子都拽不住她。
温氏苦苦哀求,死命挣扎:“刘妈妈,我不敢的,我没有,我要是真说过那种诅咒夫人的话,就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刘妈妈是庄夫人的亲信陪房。
她微笑看着温氏,声音轻得像是棉花:“温小娘,你怎么就不知道动动脑子?那些话,难道会是夫人跟老爷说的吗?”
温氏茫然地看着她。
刘妈妈见状,索性就把话挑得更明白一点:“这府里,只有一个人能去老爷面前说这种话,且老爷还会相信,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温氏愣住了。
一股致命的寒气夹杂着伤心,同时突袭了她的心房。
事后几个婆子扭送着行尸走肉似的温氏出去的时候,还啧啧称奇,问刘妈妈:“您都跟她说了些什么?也是怪,她一下子就老实了!”
时隔多年,再度相见。
万沛霖面无表情地问她:“就算是什么?”
温氏盯着他看了会儿,很戚然地摇了摇头:“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修建了怀念她的春晖堂,她以为他多多少少都是有一点怀念自己的。
她以为他多多少少都是有一些愧疚的。
她以为那一点怀念,还有那一点愧疚,可以给女儿换一个容身之处。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温氏转身走了,身形单薄,瘦削得像是一片落叶。
回到客栈,她又开始咳血了。
九九蹲在她脚边,很担心地看着她,依恋地叫她:“阿娘。”
?氏摸着她的脸,叫她:“九九,九九………………”
到了第二天,她出去一趟买了菜,借用客栈的厨房,给九九烧了她最喜欢吃的红烧鱼。
九九可高兴了,像只粘人的小猫似的,围着她不停地叫:“好吃,真好吃!”
温氏给她擦了擦嘴,又洗了把脸,叫她穿戴整齐之后,拿起桌上的麻绳,叫她:“九九,过来。”
九九很听话地过去了,又皱着眉头,伸手去摸她的脸:“阿娘,你怎么哭了?”
这一晚,九九梦见了从前。
梦里有爹爹,还有温柔的阿母。
还有阿娘。
在客栈里,阿娘给九九做了很好吃的红烧鱼,吃完之后,又叫九九过去。
九九很听话地过去了。
阿娘往九九脖子上围了什么东西,又叫九九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九九也很听话地照做了。
脖子上也不知道是围了什么,捆得人喘不过气来。
九九就叫了起来:“阿娘,我们这是在玩什么?有一点闷。”
阿娘的声音好像是被水浸泡了似的,说:“快好了,快好了!”
九九忍了会儿,觉得很不舒服,她终于挣扎起来,小心翼翼地拍着阿娘的手背,说:“阿娘,我有一点点难受!”
九九沙哑着声音,艰难地喊:“阿娘,阿娘!”
这话说完之后,束缚住她的那股力气忽然间就消失了。
九九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阿娘趴在桌子上,嚎啕痛哭。
九九担心地围着她,小声叫她:“阿娘......”
阿娘生气了,哭着追着她打:“为什么你偏偏是个傻子啊!你为什么偏偏是个傻子!”
她哭得那么用力,那么无助,到最后,又开始咳血:“我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你怎么活啊!”
九九抱着头蹲在角落里,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听见房间里没有声音了,就小心地抬头去看。
阿娘在看着自己。
九九怯怯地露出来一个笑。
阿娘也笑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在笑,可九九看着,心里边很难过。
房门被人从外敲响了。
阿娘没有理会。
房门再一次被敲响,阿娘仍旧没有理会。
直到门外的人说:“是我。”
好像是一声锣鼓,阿娘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后来九九才知道,原来门外的那个人,是自己的哥哥。
那时候他在做礼部尚书,没多久,又升迁做了中书令。
哥哥带着九九去了万府,起初九九是很高兴的,可是很快,九九又没有那么高兴了。
因为阿娘不见了。
九九壮着胆子叫了一声:“哥哥。”
哥哥扭头看她,淡淡的,脸上没有表情。
九九有点害怕,但还是小声问了出来:“阿娘呢?”
哥哥朝她笑了一下,很平淡地说:“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