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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白发现池初宴的恢复能力是真的远胜于常人。
若说在聊山城外林中那次,她顾忌着男女大防,没有亲眼看到他身上的伤势,只听军医再三感慨说他那么重的伤,竟能一两个月便能自由行动,实在稀奇。
可这一次池初宴的腿伤,她不仅看过,还摸过,确确实实骨裂了,然而他不足半月便能翻墙、独立行走,乃至??
年后,林白再见着人还是在军营的马场。
年轻的将士们聚在一起在打擂台,池初宴就在其中。
这是南椋军特有的活动之一。
军中每半年一次擂台赛,夺得好名次不仅获得丰富钱财奖赏,还有机会被上级看中能力,就此晋升。
南椋王人品不行,带兵打仗确实一把好手,军中赏罚严明,除开那些霸着军权的世家老油条,从底层升起来的,都是有真本事的。
池初宴升得太快,又沾染了些裙带关系,军中有人不服他,聂景明便笑吟吟撺掇着,让他也下场参与了这次擂台赛,直打得那群心高气傲的哭爹喊娘,看到郡主来了如蒙大赦,纷纷过来求饶。
少年穿着将领统一制式的轻质玄甲,落在人群中本该不起眼。
偏他身姿笔挺,在一群皮肤黝黑的糙汉之中,容色出挑得格格不入。
林白打远瞧见他时,便无端感觉池初宴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剑风招式上褪去了早些年那花里花哨的浮夸,化繁为简,举重若轻,一举一动之间颇有几分尽在掌握的从容派头。
林白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对上来见礼的聂景明道:“父王有令,明日大军开拨,前往聊山城。”
聂景明脸上轻松的笑容一凛,沉声应是。
逢年节不战是两国心照不宣的共识,云皇也给了曦国国主最后一点挽回的余地,懂事的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然而进京进贡的曦国使臣怂头搭脑,只说是误会,是底下刁民的过错。
既然他们不懂事,过了年,该动的就要动一下了。
因枝村血案,深仇不共戴天,民怒鼎沸,曦国边境整个年节都不安稳,大案频发。
直到二月初,聂景明率军一举攻下曦国国门,号称天堑之城的碎玉城,曦国兵败如山倒,一月之内连丢十三城,云国举国欢庆。
林白早知打仗不是光有外挂 超高武力值就能解决的,但也没料到能麻烦成这样。
南椋军一路长胜高歌不假,曦国本就孱弱贫瘠,几乎不堪一击,最大的问题反而出自内部。
攻破碎玉城后,聂景明与她分兵,由她和池初宴以及一位老将赵殊往南,表面上是去狙击拦截曦国南面重兵在握的藩王,实则是接管其矿藏集中的地区,先宰肥羊。
聂景明的队伍则往北上,直奔曦国皇庭,和北方南下的长云军形成上下包抄之势,封死曦国皇族的生路。
突破关隘的重头戏在聂景明那头,林白率军走的是边远地区,最起初打得格外顺利,民众几乎没有怎么抵抗南椋军入关。
可等林白继续往曦国腹地行进,打到云雾关口,曦国将士乃至百姓忽然烈性起来,宁死不屈,死守城城池。
林白久攻不下,找来被俘的兵士一问才知道,不知从哪传来的消息,南京军杀降屠城,入关后虐无恶不作。横竖都是一死,曦国百姓自愿战死至最后一刻。
林白起初以为是谣言,勃然大怒,无论她还是聂景明早就定下军令,打下曦国之后不可肆意凌虐其百姓。
后来才听说聂景明所带的姜岩青,和她手下留守在碎玉城的赵殊都有杀降屠城之举,至于烧杀抢掠更不值一提,除了她的亲兵团当着她和女兵们的面会收敛些,背对着她任都是一样的。
来同她汇报的小士反而对她的问题很是不解:“曦国不过一群未开化的野人,我们打下他们的城池,不就是为了复仇泄愤,掠夺资源财富?”
林白:“......”
仓禀实而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时代的局限性摆在这,要和缺衣少食,处于压迫阶级底层的人谈人平等,还是和敌国人谈,完全就是做梦。
可她作为一个星际人,实在看不下如此屠杀。
战争的概念在她的思维中是两个国家政权之间不可调和的争斗,真刀真枪的拳头对轰之下会无奈损失将领士兵,但绝不能挥刀向无辜百姓,干出惨绝人寰的屠城之事。
郡主暴怒,欲处置赵殊。
虽自信法不责众,可干了亏心事的众将士皆有些惶惶然,毕竟郡主其人跋扈恶名在外,不按常理出牌,连跟了南京王十来年的老将都要处置,更别说他们这些人。
军师看出军心散乱。
郡主在军中面生,威望不足,如此严惩老将恐要生事,赶忙寻来池将军劝和。
他入帐子的时候闻炀还在那大咧咧地蹲在郡主身边劝:“郡主高居云端,收了被打下城池的库银粮草,自然不在意那三瓜?枣......我也知道抢人的东西不好,可底下的兄弟把脑袋揣裤腰上,图的就是一口酒肉。你想劝他们不拿,怎么劝得住呢?
那么多人犯事,那么严的规定,怎么执行得下去呢,咱们势单力孤啊.....“
郡主从堪舆图上抬起头,赏他一个字:“滚。”
闻炀记得抓耳挠腮还要再劝,红叶和清风一左一右把他架了出去,还恭敬地给池初宴点头示意。
示意麻烦他了。
池初宴在郡主帐子里呆了半个时辰,军令便下来了。
一则道:赵殊由于杀降屠城,迫使曦国百姓背水一战,后果严重,大大阻碍了云雾关攻城进度,被罚二十军棍,钱一万贯。
一则强调:凡南椋军入城不得工屠戮百姓,如有再犯被检举者,斩。
二十军棍听上去不多,但赵将军是有些年纪的人,这一通板子下去伤筋动骨,要不了命,可短时间内怕是难再上前线霍霍人了。
军令中没提劫掠财宝,让将士们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满郡主御下过严,挡了他们潇洒快活的路子,却因她占了个好头,且不提已过的旧账,不耽误他们敛财,是个折中之法,顿时安分下来。
然而军中人多了,总会有些刺头,不敢明着同郡主呛声,私下里流言四起。
有说郡主能力不济拿不下云雾关,便找了个由头拿赵老将军出气。
自己得了池将军这么个入幕之宾,潇洒快活,却看不得将士们找女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还有人暗戳戳跑来她面前给“佞臣”池初宴上眼药,明里暗里说他心机深沉。
“郡主就没想过池将军那腿断得实在蹊跷么?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才多久便能上马征战了?年节那些日子因为池将军腿受伤,不少南派系的文武官都借着探病的由头上门走动,既不会落得攀附之名,又得了实际的人脉......那军师明大人便是
如此与他勾搭交好之人。他汲汲钻营,又进谗言竭力打压赵老将军,是希望您身边无人,只能偏听偏信啊!“
林白对诸如此类的纷杂只有一句评语: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她还能不知道池初宴开始积极跟南京派系的官员结交,打得火热么?不然以他的身手,何必听从聂景明的安排上擂台虐菜呢,人家拒绝皇帝留在南京,总得有目的的吧?
可她只想做个无脑的恶毒反派,并不打算干预男主的事业线,甚至于乐见其成。
时间不多了,她的剧情也走得七七八八,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只要她顺利完成任务,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军中流言发酵到最鼎盛的时候,林白终于再一次率兵进攻云雾关。
与从前靠着远胜于曦国的强兵悍将一路强行平推不一样,这一次郡主亲自策马走上了前线。
数次攻城,云雾关的城门被焚烧出黑色的焦痕,城墙下的泥土浸透了血水,时间久了,哪怕堆积的尸体早被清理干净,还是弥漫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腐臭味。
对面城池之上,所剩寥寥士兵的眼神疲惫而空洞,紧握着手中的残旧的弓弩。
到了此时此刻,或许亡国之恨和对身后家人的保护之爱才是他们最后的武器。
战争无关个人对错,立场罢了。
林白抬手。
身后数万精甲将士齐齐拔刀,欲等战鼓响起,发起冲锋。
林白朗声:“投降不杀,城中老幼妇孺归顺者不杀,若违此令,斩!”
修长的手随着那铿锵有力的“斩”字落下,没有骤起的战鼓声,没有激烈的呐喊声,云雾关城墙之上坚守的近百士兵,在万众瞩目之下,顷刻之间被齐齐洞穿了头骨,死得悄无声息,诡异无比。
直到一具敌军的尸骸自城墙上摔下,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地一声砰响。
无数士兵才恍然从梦中惊醒一般,意识到方才上万人齐聚的战场之上,竟无一人发出声响,仿佛死一般的寂静。
哒一
哒哒??
林白手持银枪,策马上前。
着玄色轻甲的身影如一柄轻灵却无法撼动利剑,剑指云雾关。
五百米。
百米。
DIEAST......
厚重而残破的城门发出一声叹息似的哀鸣,缓缓开启。
门后是成群的残兵妇孺,跪地痛哭求饶:“草民投降,请郡主容草民一条活路!!”
“草民投降,请郡主容草民一条活路!!”
“草民投降,请郡主容草民一条活路!!”
那含着畏惧与痛苦的山呼声,震得后方默然随行的南京军士忍不住地浑身直冒鸡皮疙瘩,灵魂战栗。
林白收枪淡然:“允。”
云雾关一战,军中再无造次,违抗郡主者。
......
四月初,曦国延王世子降,林白迅速接管延王封地及周边地区的矿藏后,第一时间将矿脉情况传信给了南椋王。
五月末,运输往聂景明军队所在前线的粮草开始出现供应不足,严重拖累了进军的进度,以达到延缓拉长战争时间的目的,不让曦国过快地沦陷,落入云皇的掌控。
林白从探子口中听到了南京王这操作,又收到南椋王要夺她兵权,让她回去成婚的书信,好险没破口大骂。
她以为剧情中说南椋王趁着战乱动用私兵,私自从曦国偷挖矿脉获利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因为她这次顾忌着婚期将至,打得太快,反而让南椋王贪心不足,在粮草上卡扣聂景明拖后腿。
他这么一搅合,前线不知要多死多少自家将士!
郡主心情不好,只是坐在那都戾气滔天。
但凡遇见的人纷纷躲着走,见势不对,掉头就去找池将军救火。
总所周知,郡主若在气头上,便像是携带着万钧雷电,谁来劝都不好使,无差别地来一个劈一个。
唯独池将军能在郡主说得上话,且从未受过责罚。
郡主屡立战功,在军中已有南少主之名,声望水涨船高。
不谈池初宴本身数次献计智取关隘、万军丛中亲手斩杀延王的功绩,他还是唯一能安抚性格乖张,阴晴不定的郡主的人,且性格谦和有礼,从不居功自傲,同谁都能聊两句。
哪怕是冲着后者这一点,南京派系的文武官便要扎堆地往他跟前凑了,但凡郡主那有个风吹草动的,来找他平事指定没错。
而池初宴在一群官场老油条与性格迥异豪放的武将之中始终如鱼得水,从众人口中听了消息,便马不停蹄往郡主那去了。
他到时,林白正在火盆前烧信。
六月天里,她的帐子里之所以有火盆,是因为闻炀想吃烤红薯了,夹了些煮饭剩下的余炭过来放在炭盆里闷着。
为了用一下她的帐子,不让红薯被其余人半道抢了去,他还特地多了一个红薯进贡给林白,算场地租赁费。
军旅半年,林白早都不在意什么兽金炭银丝炭炭了,屋子里冒一点小烟更有烟火气,等回了星际,植物是珍稀资源,可没有原木给她来烧。
林白分了一半自己份例的烤红薯给池初宴。
池初宴便没再看那些被火舌舔舐大半的信件,走近了,接过红薯,只垂眼打量着她的神色:“郡主不高兴了?在恼什么?”
林白搬个小马扎坐在帐口透风,咬了一口热腾腾的红薯,看向远方低处的村落:“我在想,我既然长大了,便证明着我父王是真的老了。”
延王倒台,临近的黎国蠢蠢欲动,也想来矿区分一杯羹,被他们抓住杀了好几拨人。估摸黎国私兵被杀时人也是懵的,南椋军怎么还替曦国守起边境来了,不应该正往它们王都进军么?
再加上曦国人总有些有血性、亦或者别有所图的,那些归顺的城池时不时闹一出降而复叛的戏码。
时局一乱,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唱不完的血腥大戏。
林白作为手握权力的人,目睹战争炼狱也要隔三差五地做噩梦,不敢想手无寸铁的民众在纷乱局势下又是如何的绝望。
她感同身受,所以愈发地痛恨南椋王为了敛财拖延战局的行为。且在原剧情中,南椋王私开矿场被黎国探子发觉,他和黎国早有利益往来,为了遮掩此事,更好地开采矿场,与黎国联合瓜分了矿脉,这便是板上钉钉的通敌卖国之罪。林白自然
不会参与这个,要收拾收拾嫁人去了。
今日的消息一旦放给池初宴,她最重要的剧情点,卡了一年之久的【任务七:家贼难防】便完成了。
为了顺理成章地给他吐露最隐秘的心声,林白这些日子对他可谓是百般偏爱,在人营造的甜情蜜意之中陷得死死的,军营上下无有不知。
只是不知道有朝一日她登高跌重,池初宴翻身掌权,会如何待她了。
“郡主何故会聊起这个?”
池初宴便同她并排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擦掉她唇边沾染的红薯渣,眸色黯然了几分,“是王爷催您上京了?”
林白点点脑袋,身子一歪,没气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仿佛在他面前,所有负面情绪都得到了舒缓,嗓音里含着浅浅的依赖:“父王派了人来接管我的位置。可是烦人,我打下地方,到头来却要交给别人!”
池初宴垂眸,看向手里冒着热气的番薯:“或许我们可以拖延些许时辰......”
“拖?”林白无奈嗤笑了一声,“拖有什么用......咱们头顶上方压着人,便难有自己做主的日子,或早或晚的事罢了。”
池初宴食难下咽,嘀咕:“那还是晚些好。”
林白笑出声,像是被他的挽留取悦,眨巴眨巴眼:“算了吧,若我留在这能得什么好处,留也就留了。咱们继续在这待久了,只能是祸患。”要帮南京王通敌卖国的。
池初宴察觉到郡主话中另有信息,侧眸看过来:“什么意思?”
林白没有实证,不打算跟他详说,只透了一些口风给他,相信以男主的能力,起疑之后自会查明。她掀自家老爹的底若是掀得太快,保不齐是要翻车的。
况且以她恶毒女配的立场,目的只是要拿些含含糊糊地话来震慑池初宴,让他乖乖跟着自己走,并不是真要给他什么明确的信息点。
顺嘴就开始pua道:“有些事我不便说,但着实不愿意你再陷入如兴阳城一样的浑水之中......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不在南惊了,如何再抽得出手来帮你?“
她捏捏他的手,“那都是我父王的事,你还是别问了。”
池初宴顺从地嗯了一声,凑过来同她头挨头地靠做一堆,低落着,仿佛真的对她说的那些不感兴趣了。
林白:“......”
她只得强行继续自己的话题,叹息一声:“我在外头走一遭,也算是见过世面了,等以后入了后宅便不算太虚度一生,能揣着这些记忆过一辈子了。”
林白微微放空的眸底难得透露出一丝脆弱与迷茫来,这一垂眸的情绪,几乎耗空了她半辈子修出来的演技:“只是不知道父王能不能放走你,你射杀延王,是大功一件,眼看便要飞黄腾达了,我怕我终究留不住你,只能自己一个人去上………………“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人轻轻拉入怀中,拥住了。
手里头那还剩一小半的烤红薯被挤翻了出去,跌在地上,不能吃了。
池初宴的嗓音温和,眸色晦暗:“不会的,臣会一直跟随您。”
【叮??任务七已完成。】
久违地系统声音在她脑海欢快地播报了一声。
“......“
林白抚摸他如绸缎一般的发丝,心酸是真,荒芜也是真,轻轻一笑:“好,我信你。”
红叶三日后才得知郡主受到调令,要放下延王封底这么一大块领土回去当什么劳什子四皇子妃,气得没跳起来骂娘:“什么玩意啊,那四皇子封地还没咱们抢下的这块地大,王爷老糊涂了是不是?!”
清风被她这大不敬言辞吓了一跳,忙去看郡主脸色:“胡说,你敢妄议王爷!这都是说好的婚事,下了聘定了亲得,怎好更改?”
红叶就是看着郡主脸色才敢破口大骂的,叉着腰,唾沫横飞:“此一时彼一时,我们郡主立了大功,自己立府收几个夫婿绰绰有余,何至于进个皇子府,跟一群大家闺秀们打擂台?”
闻炀蹲在门口吃着最爱的烤红薯,早忘了当年险些被郡主逼成面首的惨痛事件,大声:“就是就是!”
“得了,你们怎么不干脆叫我自立为王呢?当我家老爷子是吃素的是不是?他还没到提不动刀的时候呢,咱们就先别飘了。”
见惯了战场厮杀,再加上“人之将死”,她现在整个人变得宽容了许多。
屋子里没有其他武官,林白一般都由得他们嘴嗨,告诉他们是因为这次调遣离开,她打算把手下好难得培养起来地憨憨心腹都带走,省得叫南椋王给连累了:“过来交接的人应该半个月之内就能到,最近把手头的人清点清点,能用得上的都带
走,自己好容易培养的,别便宜了别人。’
红叶和清风点头去办事了。
唯独闻炀是个光杆司令,只有到处认的哥,没有认的小弟,出门在外全靠拼命,无处可去便留了下来,把一颗寡淡无味的烤红薯当着她的面大口吃得喷喷香,“郡主都要走了,初宴......池将军这几日在忙什么呢?”
林白忙着抓黎国来的小贼,有两日没见着他面了,实话实说:“不清楚。”
到最后剧情了,她管的太紧容易出事。
闻炀吃太急被噎住了,一通灌水 捶胸顿足,艰难地咽下的口中食物,小声:“我觉得郡主您这婚结不成。”
林白扫一眼他胡子拉碴,满嘴沾着红薯渣的邋遢模样,真觉得辣眼睛。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明媚阳光的少年郎啊,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几年,好的不学,光学着糙,生生糟蹋了一身好皮囊:“我礼都收了,如何结不成?”
闻炀耸耸肩,幽幽道了一句:“我和池初宴算认识十来年了。”
“所以?”
“依我看,他绝不可能放过您的。
林白一下从梦中惊醒,赶忙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确认还长在自己的脖子上才长舒一口气。
真是坏事做多了,到算总账的时候就开始慌。
【任务七】结束之后,系统不再派发新的任务。
明明距离脱离副本还有一年多的时间,那空荡荡的支线任务界面却给人终结即将到来的紧迫感。
闻炀那句话总在她脑海里回荡,让她如芒在背。
她是对他颐指气使,小加欺辱过,但她也救过他,撇开把他睡了又睡这件事,应该没什么不可饶恕地死罪......吧?
林白越想越不是滋味,觉得慌,又觉得亏,一张脸都垮了下来。
后头那不都是他自己送上门的吗,也能赖她头上?
她横竖是睡不着了,撩开马车的窗帘去看外头行军的队伍。
南椋王派来的心腹已经和她交接完毕,林白清点好所有的自己人,已经走在回南京的路上,打算落殷和城王府一趟捎带上嫁妆,再乘船北上去上京。
正想看看浩渺星空缓解缓解心情,便听得一阵错乱的马蹄声,从队伍前方而来,直奔着今日负责守夜的将士而去。
队伍稍微杂乱了一瞬,林白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
很快池初宴挑帘进来,同她汇报:“郡主,紧急军情,聂将军求援。”
林白震惊:“什么?!”
军令自然优先于调令。
林白麻溜回到延王封地,点了几千骑兵,轻装上阵前去驰援聂景明,并带走了充足的粮草后行。
她这会儿并没有多想,聂景明被南京王恶意卡扣了粮草供应,就怕中间的人不懂其中深意,自作聪明地跟着风向伸手掏军费,层层剥削下来就容易出大事。
等她忧心忡忡,生怕这位未来的柱国大将军被南京王这反派提前坑死,千里奔袭找到聂景明时已是大个半月之后。
聂景明部粮草不足,原本一路“借”粮,勉强还能糊口稳住军心,结果先锋大将因为担心士兵被活活拖死,冒进之下被诈降的曦国人坑害了,用一张假的堪舆图,将他们引入了湿地沼泽。
人一个拉一个自救,没损失多少,但好不容易弄来的辎重车马就损失惨重了。
再然后就是湿地中鬼魅一般冒出的曦国士兵,时常趁着他们疲乏饥饿的时候发起袭击,给南椋军造成不小的损失。
聂景明听说过林白杀人于无形的手段,在被不停伏击骚扰,却始终抓不到人的时候,还担忧过在湿地中潜伏的曦国兵士中是不是拥有着和林白一样的能力,当机立断决定求援,并后撤退回城中据守。
湿地周边都是高山,若要绕到爬山,废力不说,车马只怕也得扔下。
林白觉得有些微妙,但说不上来哪里微妙。
聂景明单独朝她求援的理由完全站得住脚,因为她这样的特殊人才,整个军队都找不到第二个,且有她郡主的身份在,她那一支部队打的全是富裕仗,粮草管够。只要她这位主将愿意大方一些,便能缓解他们的粮食危机。
林白对聂景明自然很大方,两军汇合,看似皆大欢喜。
可她实实在在翘了与皇室的婚约,哪怕军情紧急,合情合理,只怕也让四皇子很是下不来台,不晓得还会多出怎样的变故来。
江覃从那日在梅园被她气走之后,离开殷和城回了上京后,林白便再没了消息。
只听说她在云皇面前愈发得宠,拿下几道漂亮的政绩,把三皇子打压得抬不起头来。再加上三皇子背后的长云军在此次征战曦国的战场上推行不顺,时有败绩,远不如南椋军胜果累累到需要林行之亲自动手修剪的程度。
江覃如今的身份与昔日那个无人在意的小透明皇子不可同日而语。
大业未成,南椋王在江面前自然要更加谨慎恭敬,确认林白在战场上赶不回来,便打算亲自入京,给四皇子致歉,一方是将礼数做足,另一方就是想着乾坤将定,进京摘果子。
对南椋军急功近利操作一无所知的林白一箭射死三名潜藏在暗处的曦国士兵,眼皮突然跳了起来。
她低头,不适地揉了揉眼睛。
守
在她身侧的池初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动向,赶忙问:“怎么了?伤到眼睛了?”
林白摇头:“没有,只是眼皮跳了两下。”
池初宴关切地看了两眼她的眼睛,确认无碍之后,没说话了。
闻炀想凑上来问她是左眼皮跳还是右眼皮跳的,被红叶一个巴掌扇开了:没见将军和郡主之间的气氛多好,个显眼包凑上去现什么眼。
一路巡逻,郡主所过之处曦国暗卫纷纷撤退,避其锋芒,但凡退慢了些的,都被直接穿了葫芦。
也是见了鬼了,无论他们是藏在水里还是埋在淤泥下头,这位郡主甚至不必用眼睛看,也不拘于白天黑夜,一概让他们无从遁形,无一错漏,一箭穿一个。
一月下来反复排查几轮,徘徊在湿地沼泽边缘打游击的曦国士兵终于明白失去了优势,往后撤去。
林白未免他们临走还留下圈套,今日是特地过来踩点,躲开吞人的沼泽,帮聂景明的大部队淌出一条可行军的路线的。
她在前头领路,几个副手就跟在她身后记录路线,时不时低头在羊皮卷上写写画画,林白偶尔还得停下来等他们记录好。
看到沼泽上蹦?过去一只欢快的小鹿,不知怎的,想起了林雪:“好久没回家看过了,雪儿应该有那只小鹿那么高了吧。”
她收藏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鹿角,干花等等等等,还有一块霉豆腐,就想着回去了送给她,让足不出户的小郡主也见识见识宽广的天地。
毕竟送妹妹一根头发她都能高兴许久,可送男人一串手珠后,那玩意差点成为她的逆鳞。
就很难评。
林白静了一会儿,没等到自己御用捧哏的回应,回头狐疑地看了池初宴一眼。
他这才缓缓朝她展开一个苍白的笑容:“应该吧,小郡主也该长大了。“
林白跟随聂景明部队行军,一直拖延到十月,迟迟没接到南椋王催她回程的调令,心里不由有些犯嘀咕。
不过南椋到这里路途遥远,到了曦国,一路上还有兵乱,出点岔子不足为奇,林白上次派出去的探子传消息回来也迟了将近半个月。
她磨磨蹭蹭赖到了十月底,眼看天气要转凉,时间差不多了,终于舍得慢悠悠回程。
走到云国边境,聊山城才察?事情不妙。
“四皇子被册封为太子了?!”
红叶盯着城门口的告示,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来,“咱们只是出去打个仗,怎么感觉回来天翻地覆了?”
清风瞬间掉头看向林白:那其实不说,郡主日后就是皇后了?
这可比皇子妃听上去有派头多了!
林
白心中先是一个咯噔。
按照原剧情,云皇应该是在明年年初,曦国之战彻底平息的时候突然病发。
长云军本是三皇子的加分项,可惜长云军在曦国战场上翻了车,不仅是优良武器变作了粗制残次品,军纪涣散,士兵们战意薄弱,刚愎自用的长运军少主还被曦国生擒,简直奇耻大辱。
三皇子及其母家被一贬再贬,以为是二皇子从中作梗,他们争斗多年,心知对方上位定不会让自己好过,三皇子一不做二不休,设计让二皇子落水。
本是想要让这个脑子笨的病秧子重病一场,万万没想到才人胸口的池塘,就那么生生把人给溺死了。
其余皇子年纪尚小,无人扶持,于是胜利的果实便就这么水灵灵地落在了江覃的怀里。
她在原剧情中是运气好捡漏,如今云皇尚未病发,她又是如何拿到太子之位的?
南京派系的官员又为何关系迟滞至此?
林白赶回殷和城后,很快得到了答案。
一进门,老管家便噗通跪地:“郡主您可回来了,乌恙大国师派人来送信,说咱们王爷被扣在京城里了,说是被人举告私采铁矿通敌卖国,证据确凿,陛下已经派人前往曦国查探了,南京王府只怕要有大祸!此事尚未传扬开来,他让您现在切勿
上京城,手里拿着虎符,便有自保的资本。’
林白听到这里时还不是很有感觉。
南京王多行不义必自毙,凭他干的那些勾当,随便翻出来一件,抄家灭族是迟早的事。她身上还有热乎的军功护身,有军权在手,不怕被牵连,不然朝廷早派人来拿她了。
可老管家接下来一句话让她目眦尽裂:“为了给云皇祝寿,王爷进京时将全家上下都带去了京都。如今小郡主也王妃都被扣下了,林家只剩下郡主一人了,郡主千万要小心身边人才是。”他抹着一把老泪磕头下去,“王府日后能否扭转乾坤,全看
您了!”
此声一出,跟在林白身后的红叶等人呈现出一片默然死寂,根本没料到这位老管家当着他们的面就把这么大的事说了出来,躲都躲不及。
闻炀心最大,撞见此情此景却还是如履薄冰,瑟瑟发抖着解释道:“我们将矿藏区交给王爷派遣过来的人节制时,并不清楚里头有没有私采矿藏的行动,举告人肯定不能是我们的......”
红叶一手肘将没眼色地人掀开,安抚道:“郡主莫慌,事情还未查清,陛下也无意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说不定只是诬告,王爷或许还有生路。”
有没有生路,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林白回身,没在跟随的人群中看见池初宴。
他早在聊山城时就被家里人一封急信催着快马加鞭先离开了,如今已不知去向。
悬在她头顶的闸刀终于落下。
不得不承认,所有的剧情往前推移了半年,此番变故打得她措手不及。
他就这么着急动手?应该是从她这得到暗示的第一时间便着手准备举告了吧。
那日林白只是出帐子扔了个红薯皮,回来时那封被仍进火盆,烧了一半的信就明晃晃地消失了。
寻常人或许以为那信只是被烧成了灰烬,但林白很清楚它是被人带走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去查。”
“看是谁人举告,证据何在,可有翻案的余地。”
“是!”
林
白走进王府,往后院去的时候正好碰见从寸草堂下课出来的林秀。
她穿着一身俏丽的红色小袄,身后跟着替她拎书画的伴读,和好友说说笑笑地走出庭院。
那青春活泼无忧无虑的模样恍若隔世,可古朴庄重的寸草堂依旧屹立于此,从未变过。
林秀冷不丁回眸看到了她,就像是看到猫的耗子,吓得头发倒竖,惊叫出声:“大、大姐姐你回来啦!您,您还安好吧?”
想往后躲,结果婢女们躲得更快。
从前蛮横骄纵的小郡主已经让他们畏惧,如今锋芒毕露,满身杀伐之气的郡主更是让她们不敢直视,那隐约的威压,乍一眼宛如是见到了南椋王。
林白上前一步
林秀便碎步连退好几步。
林白眯起眼,林秀便哭丧着一张脸,打着哆嗦更小步地挪回了她面前,低着头不敢抬眼:“您,您有什么事吗?”
林白又想起了林雪。
不知这样年少懵懂,脆弱得好像一折就能断的小姑娘,在经历家族剧变之后,失去父母庇佑之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心中一动,便抬手摸了一下她毛绒绒的脑袋。
脱口而出:“别怕。”
林秀感觉到头顶的触感,浑身一僵,更莫名于姐姐的那声别怕。
“什、什么?”她小小抬起头:“您是我大姐姐呀,我不怕您的。”她们这一支还没听说南椋王被扣押的事。
说着,挤出一个勉强的,讨好的笑容。
林白点点头,笑着:“对,我是你大姐姐,你有什么可怕的呢。”
屋檐斜射而下的光线恰好将两个人分隔成两个世界,一个在无忧无虑的阳光下,一个在透彻荒芜的阴影中。
林
白今年过年是在郡主府一个人过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宗亲一个没见,否则逮到她了,他们就要问个不停。
慢条斯理吃好了年夜饭,象征性地放了两个爆竹,又给林雪包了个红包塞满压岁钱,随后便拎着一壶酒,去了府中的地牢。
林白回殷和城时,池府上下所有人便已经早早举家搬迁到了上京。
原是已经逃出生天的,偏池初宴那憨傻的二弟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不愿意放弃心仪的姑娘,说什么都要折返回来同她办了婚礼,将她一并带走。
初宴收到的紧急家书就是说的这件事。
他紧赶慢赶回到殷和城把弟弟和新鲜出炉的弟妹重新送走,刚上船走了没几日,便给追上来的南椋军团团围住了。
论单打独斗,没有人是池初宴的对手。
可船上那些非要留下参加婚宴的妇孺老人们都是他的宗亲,他一个都折损不起,便没有抵抗,被扣上锁链带回殷和,郡主的地牢之中。
让他震惊的是,南椋军竟然没有为难他的家人,就那么任他们上船离开了。
询问领头,领头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郡主说,祸不及家人。将军这么急匆匆地将家里人送走,何至于呢,平白伤了郡主的心罢了。”
随
后便见那个在战场上无往不利,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忽然捂住了眼睛。
露出了一个似笑又欲哭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