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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入冬得要早一些,云端沉坠,酝酿着一场暴雪,色暗沉。
游廊左右的竹帘皆放了下来,光线更是黯淡,难以照人。
池初宴安静穿行其中,并没有挑灯,轻易听到里屋传来的争辩。
“他定是疯了,咱们一家好容易才从南椋逃出来,怎么还敢回去招惹那煞神!且不说宴儿险些被打杀了去,那聂景明,聂大将军为了从南椋脱身,亲自去南京王府负荆请罪,被当众打了足足一百鞭呐!听说伤口深得都要见到骨头了,那郡主......哦,
现在是南椋王了,她这才肯放人,由他去了长云军。如此心狠手辣的女人,真不知道宴儿在惦记个什么,三叔你可一定要劝劝他才好,他如今可是咱们池家的顶梁,万不能出差错的呀!”
堂屋内,池氏族亲乌泱泱坐满了,到得比过年还齐。人群中央,池夫人手里捏着帕子,一面说一面忧心抹泪。
坐在母亲身边的池初礼眉头皱成了川字,跟着道,“南椋上下如今被她整顿得如铁桶一般,兄长是于南有仇的,即便是去了,又能做什么呢?我看莫不是陛下看近来兄长在朝中威望渐重,无论文臣武将都愿向他靠拢,怕他生出异心,有意打压
一二?既如此,兄长更不能在这个时候离京了,否则岂非中了陛下的算,吃力不讨好。“
池夫人听得直捶腿:“这怎么能怪陛下,还不是他自己年轻气盛,不懂收敛锋芒,不识时务的过错!宫中近来才传出消息,说那南王凉薄寡恩又滥情,前头非要压着我宴儿入赘,没几月,转头在孝期就相中了何卓,为了早些给他个正当名
分,不惜请旨求婚。若不是陛下不肯给她开这个口子,这会儿两人婚礼都办好了,我家宴儿倒是至今不肯相看人家呢。他那心思明晃晃地都在南京,陛下如何能放心他在身边?”
“三叔求您拿个主意吧,或是称病,或是折腾出点小事来拖延一番......若他明日真走了,回不回得来还未可知,那咱们池家的天可就真要塌了呀!”
此话成功渲染了恐慌的气氛,满屋子的七大姑八大姨,顿时吵嚷做一团。
有人安抚池夫人,有人跟着她的附和,不是担心边境的战乱,只是担忧池家刚有起色的富贵前程:“这也不怪嫂嫂着急上火,实在是宴哥儿这次太冲动了,只想着儿女私情,没将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处境放在心里……..……”
“是啊,三叔可得好好训斥训斥他才是!”
池寅实在听不下去了,拐杖咚咚砸地,垂着头:“行了,都别再说了。”
没有人住口。
这是事关整个池府的大事,他们腰杆笔直。
反而因为池寅的不配合,众人抱团群起而攻之,闹得更加厉害了。
“我看三叔是瞧他如今位高,不愿得罪,说不得重话了,这才纵得他无法无天!”
“都是出将入相的人了,不想着心怀天下,为民造福,为了个女子如此作态,实在眼皮子浅。身为我池府长孙,他不娶妻生子,不承担荣耀家族门楣的职责,他这是大不孝!”
啪??
池寅狠狠摔碎了茶盏:“住口,都住口!”
他怒急攻心,险些上不来气,拿颤抖的手指,愤怒地指着池初礼的鼻子骂:“你还有脸提你哥哥险些丧命的事,若不是你非要折回去办那劳什子婚礼,宴儿能受那样的罪?你们如今一个个群情激奋,捏着一句“为了池府好”便恨不得戳断他的脊梁
骨,可宴儿在边疆杀敌立功的时候,你们在哪?他不忍见官商勾结边境民不聊生,战场冤魂枉死,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扳倒南椋王的时候,你们在哪?他在官场大刀阔斧改革,揭弊显洁,污扬清,被频频刺杀的时候,你们又在哪?他就合该是
个工具,无情无爱只为你们做阶梯,给你们挡风遮雨,是么?!”
他也不过才双十年华啊。
受了伤,难过了,无处可去,竟只能回到祠堂,跪在亲生母亲的牌位下哭。
乍见那一幕的时候,池寅的心都快要疼碎了。
他还要如何苛责他?
疾风骤雪忽至,天又沉了几分。
屋内的争执声依旧,不曾因为老爷子掷地有声的诘问而动摇,自私之人哪会去共情别人的苦楚。
池初宴听够了,也怕老爷子气出个好歹来,抬步走进大堂。
既没出声,也无人通禀,但自他出现在门口被人看到的一?那,吵吵嚷嚷室内就那样突兀地,一个传一个地收了声,安静下来。
除了辈分最高的池寅,在场所有人皆讷讷站起了身,神情尴尬不安,眼巴巴地将他望着。
一位婶娘开口,嗓音温柔:“宴哥儿怎么来了,今日不用上朝么?”
他们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不好听,是专扎人家心窝子的,实没料到他会忽然过来。
池初宴神色如常,同座上的长者一一行礼,道:“孙儿是来向三叔公辞行的,一会儿便要动身前往南椋了。
池夫人面色一变。
池寅收敛怒容,讶然问:“不是说明日走?”
池初宴:“运输粮草的船队明日才能整装好出发,我先行一步,是去传达陛下的旨意。
池寅静了静:“......原来如此。”
挤了满堂的来状告的人,面对这个被他们埋怨的正主,都像是被毒哑了。
大眼瞪小眼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愣是没一个人敢出声说一个字。
不是池初宴神色漠然,气势摆得有多骇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是个从不挂脸,且表面性极好的体面人。
毕竟人家既给了你脸,你总得兜着点。
人只是瞧着软和好相与家里除了三叔公,就没有能在他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平日里就独断专行,从不将他们这群长辈放在眼里,更别说今日他们还在背后说他和郡主的坏话,被逮了个正着。
各叔婶伯娘的底气像是被拔了气芯子的球,眼见着干瘪了下去。
那小子心意已决,把话都说死了,自家派系足足几十人,愣没一个出来挑大梁的,老爷子也不愿意得罪池初宴。事办不成了,便想收了神通,及时止损,各自散了得了。
池初宴体面人的好处,就是只要在他面前表现得老实了,他绝不屑于不依不饶,上去追打。
往常皆是如此的。
万万没想到,临去时池初宴忽然开口:“新皇登基,明年要加开一场恩科。”
平淡着,“我原是想要族内弟弟们去试一试的。母亲方才有句话说得不错,池府近来新贵扎手,不适合再显锋芒,便再等几年吧。若我真在南京出了什么事,再提他们入仕的事,否则,这近十年间的就不要想了。”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池夫人更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厉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断了我初礼、初实的仕途难不成?!”
池初宴垂首,拨弄着左手手腕上的珠串,清淡道:“池府之内,不止有初礼初实这两个男丁吧?”
鹌鹑似低着头的叔伯婶娘们心里顿时一个咯噔,霎时皆白了脸色。
完了。
这下闹毁了,火烧到自家了。
如丧考妣的气氛中,唯有池寅老爷子抹着眼泪目送他初宴登车离开,半晌,幽幽叹了一口气。
他亦不想让池初宴去南京,可自小郡主失踪那日起,他便知道,拦不住的。
更何况陛下亲手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的由头。
纵使所有人都看出此行与他风险极高,可能会头破血流,他也会去的。
不等宰辅大人的船行至南,有关何卓的信息,从头到脚,事无巨细,尽数传达到了池初宴手里。
“何卓确实住在郡主府,但只是住在客房。”
前来汇报的暗卫单膝跪地,一板一眼地道:“两人相见时因为一日郡主乘车上街,马匹不知何故受惊,差点踩着路过的何卓,郡主看他受了伤,便将他带回府医治。何卓有偶发的心疾,时日无多,就是个病秧子,那日受着马匹惊吓后险些丢了半
条性命。在王府里待了没两日,郡主便忽然说要纳他,特向陛下请了旨......”
元宝在旁给池初宴挑灯芯,闻言多看了自家公子几眼。
主动发声问:“那何卓模样如何?”
“称得上清俊周正吧。”
“比及我家大人呢?”
暗卫哽了一下,抬头瞄了瞄池初宴。
实话实说:“远不如。”
元宝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在暗卫退下之后,含着笑给池初宴奉茶:“郡主不是肤浅的人,如此快便定下联姻,要么是为了补偿何卓公子,要么就是想要安陛下的心。毕竟她手握二十万精兵的实力,若与重臣联姻,势必要让陛下食难下咽,寝食难安的,不如早早招个清白
人家的病秧子入赘,省得人惦记。”
元宝自小伴着池初宴长大,近年随着他接触的人多了,朝堂的事自也明白了些。
说是谄媚奉上也好,曲意逢迎也罢,他实不想再见公子寝不安席,日渐消瘦了。
大人像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捏着信纸的指尖用力:“是么?”
何卓生平经历简单。
家境普通,性情软弱无能,沉闷话少,身体又文弱不济,一直靠着族里的接济读书,去年刚考中了个秀才。
当初白华真人给郡主举荐的名单中就有何卓。
元宝斩钉截铁:“两人性格不合,即便郡主一时兴起,也不会选何卓的。大抵只是想省事,顺带再给真人一个人情罢了。”
池初宴憔悴的面容稍霁,苍白唇角有了一丝笑容:“嗯。”
十一月底,朝廷派遣的官员和调集的粮草先后抵达南椋,林越携众官员前去接待,而南王一连三日不曾露面。
池初宴还好说,比旁人早到两日,多等两日也没声张。其他官员便有些不满了,林越并非发号施令之人,他们与他有什么可谈得呢。
当场拍桌发问:“不知南椋王何在,战争在即,她不来与我们共商退敌之法,难不成还有其他要事?”
林越性子比从前稳重些,但到底还是胆小,被老将这么一呵斥,嘴一秃噜便什么都说了,反正姐姐也没让他遮掩:“姐姐在城外宁安观。”
“近来是老王爷与王妃的忌辰,还是头一年,章程自然要规整些,姐姐在宁安观开了法场,最近都在那边。姐姐说不日大军出拔,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路上多的是时间与将军们交流,还望诸位大人,将军们勿怪。”
席上众人皆静。
拍桌的老将军脸都红了,惭愧得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这,这末将实是忘了。’
林行之病逝时,他还在曦国打仗,哪里记得请具体时日。
那南椋王又在孝期请婚,看着不像是个有心的,他便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不知情的京都将领纷纷给他递台阶,打圆场。
知情者,譬如闻炀,便默默看向坐上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看似意气风发的池大人。
看他垂着眸,像听不见席上的争执,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跟在郡主身边四年,不可能不清楚,郡主最是厌恶檀香的气味,闻之作呕。又不信神佛,哪里会主动操持法场,长久待在宁安观。
她分明在有意冷待他。
然而长了一颗玲珑七窍心的池大人对此像是无知无觉,不吵不闹,每场宴会都会照例准点出席,等着主座上的人露面。
他自知身份立场,无需她敲打也会在她面前不争不抢,表现得安分守己。
池初宴如愿见到林白,是在十二月中旬,大军开拔。
年节之前原本不该有战事,但黎国大军已经推进到边境驻扎,闹得百姓人心惶惶,他们不得不防一手。
整军时天还未亮,城头之上燃着火把,勉强照亮城下乌泱泱的集结的将士。
池初宴如今不是武将的身份,这次须得坐镇后方,不会上前线,过来只是相送。
他提前在校场巡查一圈,刚欲上城池,不经意回头,忽然瞧见了迎风等在城门边上的少年。
火把在风中摇晃明灭,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大氅,呼吸声轻浅急促,面上酡红一片,病弱得显而易见。
池初宴见过很多好皮相的人,少年的样貌并不会格外让人惊艳瞩目,令他驻足的是他坐着的那个轮椅。
扶手上的刻纹独特而熟悉。
莫名的,池初宴知道了他的身份,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由衷的抗拒。
仿佛明白这个人即将给他带来莫大的痛楚,撕碎他所有的自欺欺人,他毫无防备,不知所措,只得呆愣在原地。
“郡主!”
少年等到了想见的人,展颜笑开了。
熹微晨光中,一队百十人自街道策马而来。
为首者听到了呼唤,侧眸看过来,在距离他十米开外便提前翻身利落下了马,像是怕再吓着他,选择了徒步靠近。
“谁让你来的?“
她语气不善,尾调透着凉意。
少年似乎没料到她冷淡的反应,黯然垂下头,道歉道:“我来同您道歉,大军即将出发,我不想同您置着气分开......您真的是误会我了。”
郡主呲了下牙,像是嫌弃他?歪,但终究懒得多说什么。
白眼一翻,走出去两步。
顿了顿,又折返回来,将揣在怀里的手炉塞到了他冻得发红的手上:“你最好没说假话。”
暖炉入怀,少年耳根肉眼可见地浮显绯红血色。
紧紧捧着那手炉,另一手举起:“我发誓!”
两人的指尖隔着手炉不经意地相触,说不出的亲昵。
谁也没有在意,没有避让。
池初宴攥着自己手腕的力道渐重,浑身血液的温度好似在飞快地被抽离。
听到郡主的语调明显转晴,难得贴心嘱咐:“行了,别送了,回去好好养病。”
少年忍不住笑,眸底盛满了欢喜:“嗯,那我等着你~”
这亲昵一幕瞧得城墙上站岗的守军直咧嘴,晃了晃身子,拿肩膀去撞身边的老兵。
艳羡打听着:“这位公子便是南椋军传说中救苦救难的天仙罢?”
“什么?”对方没听懂。
“你不知道么?我听说郡主性子急躁火爆,只那位‘天仙‘能安抚地住她,曦国战场上,不知免了多少人的责罚。”年轻的士兵搓了搓在寒风中快冻僵的脸,“我入伍得晚,没亲眼见识过,嘿嘿,今日可算见到了。这世上还真有人敢在黑着脸的郡主面
前笑起来,三两句话哄得她气消呢!“
郡主被封为南椋王后,并不喜欢王爷这个称谓,说给人听了,没得还以为她是个男子。
与之亲近的武将们,正式场合称其为南椋王,日常仍称郡主。于是上行下效,南椋军中也有不少人依旧称林白做郡主。
老兵自眼风扫见在自己身后真正的池天仙,早已脱离南京,朝廷上炙手可热的权臣宰辅。
头皮发麻,逃避地闭上了眼睛,压低声音:“......你可闭嘴吧!”
林白看到了池初宴。
他披着雪色的毛领斗篷,内衬苏绣锦衫,以金丝滚边,玉带束腰,被周边乌漆嘛黑的重甲战士们衬得一身新亮修长。
纵使情随事迁,小白菜那水灵优越的美貌依然是绝对的。
但凡长了眼睛的,都会一眼在人群中瞧见他,更别说系统早在据他一百米远的地方就开始提醒。
但她也仅仅只看了这一眼。
林白没有上城墙,自然不用特地去跟送行的官员们打招呼,更不会给时间容他们上前来打招呼。
穿过城门便直接与集结的军队汇合,等人整合清点完毕后,发令启程。
千军万马中,红叶紧紧跟随在郡主左右,若有所感回眸看去。
但见城墙之上,雪衣墨发的少年久久驻足。
明明是贵不可攀,手握至高权柄的文臣首辅,一身华贵,仪态万千。
明明那如玉如琢的面容也在黯淡晨光中辨认不清。
可那一刻,她却好似瞧见他眸底寸寸蔓延的裂痕。
像是一只被随手扔到角落的精美瓷瓶,碎得悄无声息,无人观赏。
红叶不知怎的,想起郡主府小花厅外的青石小道,一处石板的边沿裂了一小块,郡主曾不小心被突出的裂缝绊了一下。
人都踉跄着冲出去几步远了,愣是气不过,折返回来狠狠踩了它好几脚才罢休。
她原以为郡主会即刻找人将它换下,但时至今日,那块裂了缝的石板依旧在那。
郡主的脾性便是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以炙热浓烈,放下了,转头也能忘得一干二净。
“红叶。’
“嗯?”一声呼唤,拉回了她的思绪。
林白目不斜视,望着前方:“不久就要过年了,今年不在家里过,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红叶拉高斗篷的领口,将脸埋进去挡风,笑着:“我是家中最大的,往年在家,我也没有年节礼物的。”
林白的身形随着马行走的规律微微摇晃,良久,侧身递了个东西过来。
红叶深感莫名,从她摊开的掌心接过了一颗圆滚滚,沉甸甸的金锞子:“喏,压岁钱,提前给你。”
“哟!谢郡主赏~”
红叶乐出声,“只是这压岁钱怎么哪有提前给的?”
“那可不,给你准备了一筐,从你今年到一百岁的都齐全了。”
“啊?”
林白终于回眸。
眸光似飘远般自她身后稍稍一错,好似只是不经意地,从早已遥不可见的殷和城城墙扫过,转瞬便收找回来。
“往后,替我照顾好雪儿。”
腊月二十四,夜。
池
初宴自梦中骤然惊醒,冷汗涔涔,惊魂未定。
元宝听到里屋的动静,忙起身点灯:“大人?”
自郡主离城那日后,大人的状态每况愈下,几乎不能睡一个完整的觉。纵使白日忙公务累得满眼血丝,夜里好容易合上眼睡着,仅仅躺上一会儿便又会醒来,再难入睡。
即便公子只字不提,元宝也知道定是当日出了什么事,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冲击。
公子向来会粉饰太平,不曾颓唐地自暴自弃,还会积极配合着大夫服下助眠的汤药。但他的眼神,就像是被人挖了根的花,失了念想,表面看上去再脆嫩光鲜,内里的枯败萎靡却是不可逆的。
元宝隐约猜想到什么,无能为力地旁观,亦感到孤立无援的恐慌。
麻溜起身要伺候,却见大人已经自己飞快地穿戴完毕,瞬间呆愣住了:“您,您这是要出门?”
他穿上了南椋的轻甲。
“嗯。”池初宴垂眸为自己绑上袖甲,“我心绪一直不宁,想去前线看看。”
元宝鼻子一酸,心生绝望。
他真是疯了!
“外头在下雪,前线离这里那么远,您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两天才能到,天还黑着,您......“
“嗯,我对这边的路况很熟,天黑也不打紧。”
他披上大氅,伸手要去推门。
元宝噗通一下跪在了他的脚边,拦在门前,一下下用力扇着自己的耳光,呜咽起来:“大人,大人,是小的错了,小的罪大恶极,不该骗您。”
醒来之后梦境的画面便尽数消散了,可那浓重的不安始终萦绕在心口,像是有人生生剜去了他的血肉,让他痛不欲生。
池初宴心急如焚,难得没了好脾气:“让开。”
“郡主早已同您划清了界限,五月与请婚奏折一起的递往上京传达给陛下的,还有一个木盒,里头是您的平安扣。”
元宝埋头紧紧抱着池初宴的腿,不敢让他就这样走了,一鼓作气地哭嚎着道,“那阵子您身体不好,陛下怕您受不住打击,迟迟没有交还给您,只是送到了池三叔公手中。大人………………公子!您醒醒吧,别再惦记着郡主了。隔着血海深仇,本就是
不可能的事,她都已经放下了,您惦念再多又能如何呢?”
池初宴:“我知道。”
元宝的哽咽声一顿,忘了呼吸般,怔怔抬起头。
“我在三叔公房内瞧见了那个平安扣,我早知道她不要我了。”
“是我对不住她在先,这都是我该受着的。’
他陈述的口吻有种诡异的,极度平静的疯魔,让人背脊发寒。
元宝不知不觉松开了手,瘫坐在地,任由他大步流星,走向了漫天飞雪。
雪地蔓延至天际,无边无垠,怒号的风雪像是要将人撕碎般肆虐着,搜刮走人体表每一丝温度。
终于,在第三日的凌晨,他闻见了战场独有的,血腥混合着硝烟的气味。
中气十足地喊杀声中,南京的旗帜高高扬起,一如乘风破浪的船帆,势不可挡。
“池大人?”
有并未上阵冲杀的侦查兵发现了他,奇道,“你怎么来了?”
“......“
不等他开口沙哑作答,那士兵便兴奋地将他带到了视野开阔处,指着远处被损毁的巨石城,炫耀道:“您看,郡主前不久亲手破开了这座号称永不陷落的堡垒!拿下了巨石城。”
不像是上次攻破云雾关时,瞬杀上百守卫,击溃守军心理防线。
巨石城是物理意义上的“陷落”。
那依靠着整块山壁建造的巨石城墙,被以堪比神迹的伟力生生砸出了一个豁口,致使两边坍塌陷落,再无城墙可言,云国士兵出入其中如无人之地。
巨石城之于黎国,就好比碎玉城之于曦国。
拿下此处易守难攻的要塞,往后就是一马平川。
将士们士气高涨,喜气洋洋,奔走相告着郡主的功绩。
池初宴望着被斩断的山体,笑不出来,问他:“那郡主呢?我没在指挥营地里看到她。
“郡主自然是冲杀到最前头去了。”侦察兵四处找寻了一阵,遥遥一指,“喏!她在那呢!“
这会儿巨石城已经被攻下来了,摇曳的旗帜悬挂在巨石城的墙头之上,士兵们兴冲冲冲往城里去接管俘虏,伤者则从前线退回来包扎。
靠近巨石城门口,池初宴看到了逆着人/流往回走的郡主。
因是冬日行军,不少骑兵骑马时为了遮风都做了覆面,只在外头露出一双眼睛。向来怕冷的郡主也不例外,只是覆面的布巾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血迹,不再透气,被林白随手拉下来,仍在地上。
她的步伐沉稳,神情平静,乃至走路姿势都一切如常。
池初宴在悬了两日的心终于落地的同时,又一次回归到了与郡主彼此对立的冰冷现实。
他无法解释自己莫名疯狂的举措,不想触怒她。
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先一步与她的视线相撞。
池初宴整个人一颤,浑身肌肉绷紧,僵在原地。
郡主在步步走近,浓重的血腥气亦掩盖不住她身上淡淡的,令他熟悉的气味。
“你怎么会来?”
她站定在他面前,仰头发问。
语气淡然,浑然未觉这已经是他们时隔一年后,第一次说话。
池初宴眼眶不觉泛红,实话实说:“......我做了个噩梦。”
林白眉梢挑起,似乎从未想过这样的回答,诧异复述:“噩梦?”
她笑笑:“池大人怎么会做噩梦?你如今已经得偿所愿,位极人臣,合该做的都是美梦才是,人总不能太贪心的。”
池初宴终于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她今日待他的态度太平静,几乎称得上和缓,会站定在他面前正眼专注地看他,没有冷待,没有恶语。
这不像她。
池初宴心口倏然发沉:“您哪里不舒服么?”
林白眸子动了一下。
池初宴立马伸手要去拉她的胳膊:“我抱您去找军医,可以吗?”
林白摇摇头:“用不着,只是到时候了。”
池初宴的眸子瞬间通红,几乎失控:“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林白没法给他解释,到了最后的关头,她也有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有一件事,我办得很蠢。”
“郡主!”
“江覃也有一串缠丝玛瑙串,我以为你同她的才是一对,气了你好久,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她让我的。亏我还当她是个人物,呵,手段这样上不得台面,不知她一状我可忍不了。”
那日江覃来南京王府救下池初宴,林白靠近时特地看过她随身佩戴的香囊,里头没了那串缠丝玛瑙。她是来施恩池初宴的,若两人之间真有这样的信物,她当日不会不随身带着。林白当时才明白过来自己被耍了,所以便料到池初宴会被林雪手
中的一串玛瑙惹得道心全崩,远远被支开。
林白是体会过小白菜招人的能力的。
她
自制力有限,根本抵挡不住,不如眼不见心为静,熬过这一年。
池初宴哽咽出声,紧紧攥着她的手:“您先告诉我该怎么救您,好不好?求你………………”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几近崩溃,泣不成声。
林白这次沉默了好久。
终于开口:“那你搂着我吧。”
池初宴毫不迟疑,浑身颤抖地一把抱住她,像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样吗?”
林白被接得有点喘不上来气。
好在胸膛是她所熟悉的,挪腾挪腾,便能找到最舒适的位置靠着:“嗯。”
视线从他的脸上寸寸腾挪,微微偏头的同时抬手,在他左耳薄薄的耳垂上摸到了一个小小的耳洞。
那是她亲手扎的,真奇怪,一年过去了,竟还没有长起来么?
林白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生机在流失,有点儿不说话,不?瑟点什么,会亏的感觉:“我打下巨石城了,你瞧见了吗?”
池初宴的嗓音哑不成调:“......看到了。”
“池初宴。”
林白看着自己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开始走个位数,慢慢道:“别白捅我那一刀,好好活着,守好你的太平盛世,海清河晏。”
池初宴来不及回应,纤细的手腕便自他的胸口无力垂落。
随着袖口耷拉下来的,是一串红色的缠丝玛瑙。
廉价的,却被精细呵护保养着,一丝划痕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