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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月亮爬上树梢头,月光如水倾洒而下,把大院照得格外明亮。
十八栋邻居的聚餐已经结束。
章沁洗完澡,擦着头发走进他们夫妻的隔间,对朱国文说:“你赶紧去洗。”
朱国文伸手要去拉她手里的毛巾:“不急,我帮你你擦头发。”
“不用你,你浑身臭死了。”章沁对开,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儿子的头嘟喃,“豆丁从来没在这个时间睡觉,还睡那么久。”
“你平时总说咱们儿子觉少,现在能睡不是很好吗?”朱国文说着在自己身上闻了两下,插科打诨说,“你闻闻哪里臭了,这明明是男人味。”
章沁把毛巾他脸上,秋后算账道:“爸今晚给豆丁喂酒喝,你为什么不拦着?”
朱国文被甩了脸也没生气,从背后抱住她说:“媳妇,我正想跟你说这事,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在外头给咱爸一点面子?我知道你疼豆丁,但咱爸也疼豆丁,豆丁是咱们的孩子,就沾了几筷子的酒,肯定不会有事的。”
章沁用肘子一顶说:“肯定?你拿什么肯定?”
朱国文被顶得痛叫一声,然后就看到章沁将他的枕头和被单扔到地上说,今晚你就睡地上。
朱国文哭笑不得。
到了半夜,章沁发现儿子发起了高烧,一张小脸烧得通红。
夫妻两人赶紧起来换衣服,骑上自行车送儿子去工人医院,直到天亮才回到家。
回到家,朱家正在吃早饭。
朱六婶看到两人回来,连忙问道:“回来了?豆丁怎样了?”
章沁抱着儿子没出声,满身低气压,朱国文连忙说:“退烧了。”
朱六婶松了口气说:“退烧了就好,退烧了就好。”
朱六叔却嘴欠说:“豆丁这孩子的身子还是不行,动不动就发烧感冒,回头我让孩子跟我学学太极拳。”
章沁冷哼一声,抱着儿子进了卧室。
朱六叔见状,把筷子啪地往桌子一拍呵斥道:“她这是什么态度?哪家做媳妇的天天给公婆甩脸色?”
朱国文顶着两个黑眼圈说:“爸,求求你少说两句,医生说豆丁会发烧,就是因为被喂了酒,你现在又这样说,小沁心里能舒服吗?”
朱六叔一脸的不相信:“我就喂了几筷子,加起来连半口都没有,你这臭小子该不是编些话来骗我吧?”
朱国文没好气说:“我和小沁在医院陪着豆丁吊了一个晚上的水,还能是假啊?医生说小孩子脑子没发育好,喝了酒会影响脑子,严重的还会变成傻子!”
朱六婶惊讶道:“国文,医生真这么说?那豆丁的脑子会不会有问题?“
“医生说还好送去得及时,再晚点的就不好说了,豆丁那孩子闹了一整个晚上,我和小沁两人也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朱国文又向他爸抗议道,“爸,你以后别再给豆丁喂酒了。’
说完肚子一阵绞痛,他赶紧捂着肚子冲进厕所。
朱六叔啧了一声,为自己强行挽尊说:“蘸了几筷子酒就发烧,国才国文小的时候哪有这样的事情?家庆也好好的,就豆丁出事,说到底还是豆丁身体不行,当初我让国文那臭小子娶美凤他偏不听,美凤生的几个儿子又胖又结实……………”
话还没说完就见章沁从卧室走出来,走到桌子旁,突然把桌子掀翻,一锅热粥全扣在朱六叔身上。
朱六叔被烫得哇哇叫,火冒三丈道:“国文媳妇,你这是想谋杀亲公公啊?你再这样我让国文跟你离婚,信不?”
章沁冷笑连连:“那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回屋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抱上儿子就出了朱家的门。
过了会,朱国文气急败坏从厕所冲出来,对他爸嚷道:爸,你这是有多见不得你儿子好?小沁要是不回来的话,我就去章家当上门女婿!
说完追着也出了家门。
一屋子的人都傻眼了………………
章沁抱着儿子回娘家了,大院里鸡犬相闻,朱家的矛盾很快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最佳话题。
罐头厂子弟学校建校十六周年快到了,每个班级要表演一个节目,班主任拍板四年级二班表演民族舞,林飞鱼却因头发太短没能选上。
林飞鱼和其他短发的女生因此很沮丧,不少女生还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谁知上完体育课回来,短发女生们却发现自己的课桌多了一张纸条。
林飞鱼也有。
她打开纸条,就见上面用钢笔简单勾勒出一个短发女孩的模样,旁边写着一行字:林飞鱼,老师觉得你短发的样子也很漂亮??数学老师郑老师。
郑老师是今年刚到罐头厂子弟学校教书的老师,她来学校报到的第一天就引起了无数惊艳的目光。
那天,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脚下穿着一双回力牌的白跑鞋,一头又黑又亮的头发长及腰,风吹过她身边时,感觉树上的蝉鸣声都没那么鼓噪了。
她从第一眼开始就很喜欢郑老师,不仅因为郑老师长得漂亮,还因为郑老师身上有一种和爸爸很相似的气质,他们都戴着眼镜,说话时不紧不慢,温文地笑着。
林飞鱼捏着纸条,摸着短短的头发,第一次没那么讨厌自己的短头发。
江起慕扭头,瞥到她嘴角盛满了笑容。
莫名的,他也跟着笑了笑。
班里收到纸条的女生又高兴又害羞,大家把纸条小心夹进数学书里面,仿佛收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第二天,当大家看到郑老师把一头及腰的长发剪成短发时,嘴巴都张成了大大的“O”型。
郑老师摸着自己的头发,浅笑着说:“老师把头发剪短了,就是想告诉你们,女孩子的美不是以头发的长短来定义,女孩子的美是多种多样的,不管是长发,还是短发,老师都觉得你们很漂亮。”
郑老师把一头及腰的长发卖了,又自己添了些钱,然后给她教的两个班的所有女生都送了礼物。
有的是一个蝴蝶结,有的是一支笔,有的是一本笔记本。
收到礼物,女生们都高兴坏了。
这份礼物实在太珍贵了,尤其对来自重男轻女家庭的女孩来说,这是她们有生以来收到的第一份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礼物。
有个女生拿着蝴蝶结哭成了泪人,她抱着郑老师说,她一直想要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但家里不给她买,她学弟弟在地上撒泼打滚,却换来一顿打。
郑老师抱着她,温柔地给她擦掉眼泪,告诉她,以后不管想要什么东西,都不要用撒泼和哭泣来求别人。
女生虽然懵懵懂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男生们对此羡慕不已。
林飞鱼收到的是一本红色塑料皮笔记本,郑老师告诉她,可以用笔记本写日记,有什么不想对别人说的事或者话,都可以写到日记里面去。
林飞鱼紧紧抱着笔记本,和其他女生一样,眼里闪着光。
郑老师的发型很快风靡了整个学校,不少女老师也把长发剪成了郑老师这样,留着碎碎的刘海,发脚略带卷曲。
后来林飞鱼才知道,这个发型叫“柯湘头”,是京剧样板戏《杜鹃山》女主角的发型。
这一年,“柯湘头”风靡大江南北。
这一年,四年级的林飞鱼开始了写日记的习惯。
1975年10月21日/星期二/晴
昨天,我们所有因为短发而落选的女生们,都收到了来自郑老师写给我们的纸条,郑老师夸我短头发也很漂亮,我好高兴。
郑老师把自己的头发也剪了短发,她告诉我们,女孩子的美不是以头发的长短来定义的,她还给我们所有女同学都送了礼物,我好喜欢郑老师。
我要好好学习,长大以后成为郑老师那样的人。
1975年10月22日/星期三/阴
放学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雨来,我没有带雨伞来学校,我等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爸爸不在了,不会有人来接我,也不会有人给我送伞。
回到家,我看到卉卉在对面窗口朝我招手,让我去江家。
我去到江家,一进门就闻到整个客厅香喷喷的,江起慕指着桌上的两个杯子对我说,“这是麦乳精,你和我妈妈一人一杯。”
我好震惊啊,我问他为什么要请我喝麦乳精,麦乳精好贵呢,江起慕说,“让你喝就喝,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觉得江起慕同学学习雷锋这一点非常好,只是他总不让人感谢他,一感谢就耳朵发红。
不过麦乳精真的好好喝啊,麦乳精肯定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1975年10月25日/星期六/晴
清晨,我起得非常早,因为今天学校组织“四讲五美好学生”去参观白云机场,我好高兴。
我们换了好几路车才来到白云机场,班长晕车,吐得脸都白了,不过当我们看到白云机场时,我们都忘记了疲惫。
白云机场好大,一眼望不到头,给我们做介绍的机场阿姨说,“广州白云国际机场从1932年开始建设,距今已经有43年的历史。”我才知道,原来白云机场的年纪比爸爸还大。
回来的路上,校长鼓励我们要好好学习,以后为国家的航空事业做出贡献,班长说他要当机长,我有点担心他会晕机,要是一边开飞机一边吐,那就不好了。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日记,林飞鱼都是趁着大家不在的时候写的。
写完后就藏到床底下,放到小人书箱子后面,她还在上面搭了一块破布,很难被人发现。
林飞鱼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道自己的秘密早就暴露了。
那天李兰之打扫卫生,低头看到床底有块破布,便想勾出来拿去卖掉,然后就看到了破布下面的笔记本。
她只犹豫了一下,就打开往下看。
很快常明松发现了她偷看林飞鱼日记的事。
他说:“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尊重孩子?”
李兰之理直气壮说:“我是她妈,她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再说我这样做都是为了她好,万一她做了什么坏事,我们才能第一时间知道并帮她改正过来。”
李兰之其实是想通过日记知道林飞鱼写的那封信的内容。
那封信成了她的心结,一天不知道,她就一天没法解开。
常明松被说服了,很快加入了偷看孩子日记的队伍。
常欢连作业都不想写,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肯定不会写日记。
常美倒是有可能,只是几番找下来,都没找到任何笔记本。
***
朱六叔没想到小儿媳会这么硬气当场说走就走,他更没想到小儿子这么没出息嚷着要去当上门女婿。
朱六婶不想自家的事情让街坊邻居看笑话,更不允许闹出离婚这种丑事,便命令朱六叔去亲家家里把朱国文一家三口接回来。
朱六叔不想去,他觉得自己的脸面被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再说哪有做公公的向儿媳妇道歉的,自己要真去了,以后小儿媳肯定会更无法无天。
朱六婶和朱六叔老两口为这事吵了起来。
朱六叔一气之下,也离家出走了。
朱家直到天黑了才发现朱六叔不见了,十八栋的邻居们知道后,连忙一起帮忙找人,但附近以及相熟人家家里都找了个遍,却没有找到人。
朱六婶气得骂道:“这死老头,说他几句还学人离家出走!”
朱国才作为长子,只好安慰母亲:“妈你别担心,爸可能去了市区的几个亲戚家,现在太晚,已经没车了,明天我一早坐车去市区找找。”
朱六婶叹气:“小的不懂事,老的也不懂事,最近我们家都成笑话了。“
朱国才知道母亲爱面子,安慰说:“等把爸找回来后,我就去劝国文和弟媳,让他们赶紧回来。”
第二天,朱国才早早起来,又叮嘱罗月娇帮自己跟工厂请假,然后坐上最早的一班车进市区。
辗转换了好几回车,把几个亲戚家都走了一遍,但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朱六叔。
朱国才这才慌了,急急忙忙回到大院,跟家里人一说,大家也才觉得大事不妙。
朱国文听到消息赶回家,一进门朱六婶就扬起巴掌要扇他:“臭小子,不是要上门给人当女婿吗?那你去啊,还回来做什么?”
朱国文赶紧躲开,告饶地说:“妈,等我把爸找回来,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现在你给我留张好脸,要不然我没法出去见人。”
以防母亲再唠叨,朱国文赶紧出去找人。
但能找的地方走找遍了,公园、天桥底,甚至垃圾站都找了,就是没见到朱六叔的人。
罗月娇缺根筋说:“妈,爸该不会是想不开跳江了吧?”
朱国文不等母亲骂人,就先发制人骂道:“你给我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公公离家出走,章沁被娘家人给劝了回来。
朱六婶看着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的儿媳妇,气得病倒了。
邻居纷纷过来看望朱六婶,李兰之走到门口,就听里面传来刘秀妍的声音说??
“这事说来要怪楼上那两位,要不是他们请客,章沁和朱六叔不会吵起来,朱六叔也不会离家出走,朱六婶更不会被气病。”
李兰之被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话气得胸口疼,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刘秀妍了,让她一而再再而三针对自己。
不过这次她不打算惯着对方,她转身往对面走去。
刘秀妍从朱家回来,苏奶奶放下针说:“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刘秀妍打开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说:“妈你想问什么?”
苏奶奶咬断线头,把苏志辉的裤子放一边,看着她说:“你是不是跟兰之闹翻了?”
刘秀妍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心虚:“没有的事,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苏奶奶叹道:“向进没福气,年纪轻轻就走了,我自己是寡妇,哪能不知道寡妇不好当?所以当年向进一走,我就跟你说,若你想改嫁,我这个做婆婆的绝对不会拦着你,这些话你还记得吧?”
刘秀妍越发心慌了,眼神躲闪:“妈,你到底想说什么?一下子提李兰之,一下子提孩子他爸,你都把我搞糊涂了。’
苏奶奶说:“明松各方面是不错,人也够老实,只是当初是你自己受不了他前丈母娘和本华两人,自己放弃这段感情,如今你为什么又要迁怒兰之?”
刘秀妍的自尊心哪里受得了这么直接的质问,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
苏奶奶平静地说:“秀妍啊,妈不是要指责你,只是你这么下去,大家迟早会知道,你老实告诉妈,你对明松是不是还有......”
刘秀妍摇头,吞吞吐吐地说:“没有,我......对他没男女之间的感情。”
苏奶奶追问道:“既然没有,那你为什么要针对兰之?”
刘秀妍低垂着头说不出话。
苏奶奶叹了口气:“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他和兰之结婚了,这人你就不能想了。”
刘秀妍为自己辩解:“妈,我没想。”
苏奶奶给她留面子,点头:“没想最好,明松人是还不错,但他的家庭太复杂了,他那个妹妹和前丈母娘都不是省油的灯,他自身耳根子又软,嫁给他未必是好事,回头你跟兰之认个错,大家是同栋楼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一直僵着不
刘秀妍眼泪汪汪、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朱六叔还没找回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现在工厂。
李兰之接到传达室打过来的电话,说有人在门口想见她,她还以为是林家两房,或者她娘家的人。
她再嫁的事情,既没有告诉林家,也没有告诉她娘家,因为说了肯定会遭到反对,所以她快刀斩乱麻,直接说服常明松去领证。
但几家人住的不远,传到他们耳朵里是迟早的事。
只是她走出来,却看到一个陌生的身影背对着自己。
从背影来看,那是个五六十岁上下的女人,身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袖上衣,下穿一条洗得发白的黑色单裤,脚边打了若干个补丁,脚上穿的一双同样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女人一头白发盘成一丝不乱的发髻,手里提着两个包。
李兰之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紧紧盯着眼前的女人,双腿仿佛被灌了铅般定在那里,她想问你是谁,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来。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女人缓缓转过身来,紧接着全身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兰之?!”
有些羁绊就是这么神奇,哪怕是多年未见,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彼此。
李兰之没应,但嘴唇也颤抖不止。
李好婆眼里已是满眶泪水:“你是兰之对不对?我是你......”
李兰之几乎是厉声喊出来:“你给我闭嘴,你不配说那两个字!”
李好婆淌下两行泪,悲切说道:“好好,我不说,我这次过来是听人说你要嫁人了,怎么那么快,那个男人可靠吗?是哪里人,家里有什么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李兰之红着眼睛瞪着她:“少跟我来这套!我要嫁给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是谁,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更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
李好婆说:“我知道你怨我,但我是真心关心你………………”
李兰之冷笑:“真心?你说这两个字不觉得虚伪,不觉得恶心吗?当年我抱着你的腿求你不要抛弃我,你是怎么做的?你掰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么多年来,你有回来看过我一次吗?我被后妈虐待的时候,你在那里?我被他们逼得走投
无路的时候,你又在那里?这些年,你从来没有在乎我的生死,现在才来关心我,你不觉得太晚了吗?还是说,你跟那些人一样,都是为了有成的抚恤金而来?”
李好婆感觉仿佛有一只巨手紧紧攥住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当年妈妈是有苦衷的,你外公和外婆那时候双双病……………….”
“够了!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掩盖你抛弃我的事实,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李好婆看她要走,连忙拉住她的手臂:“你别走,我就说一件事。”
李兰之甩开她的手,冷声问:“什么事?”
李好婆:“你很快会有新的家庭,以后还会有其他孩子,你把飞鱼交给我,我替你把她养大成人。”
李兰之生气地反问:“我为什么要把飞鱼交给你?你以为我会像你那样抛弃女儿吗?”
李好婆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眼泪再次淌下来。
她蹲在路边流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然后一路问路到罐头厂子弟学校。
却和林飞鱼失之交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