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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林飞鱼给说中了,钱广安看到江起慕买了新款自行车,立即回家吵着也要买。
钱家其实有一辆自行车,虽然全家都很爱护,保养得也很好,但跟全新的比起来始终还是不一样,更别说江起慕骑的是最新款的,钱广安自觉风头都被江起慕给抢走了,无论如何也要把风头抢回来。
钱广安不能像小时候在地上打滚,但两顿绝食下来,钱奶奶就嚷着心肝宝贝,心疼地把棺材本都陶出来,让儿子赶紧去买辆最新款的自行车回来。
钱父作为工厂的副厂长,要弄到一张自行车票比别人容易多了,不到一周就把最新款的自行车给扛回家来。
这天,林飞鱼在大院学骑自行车时,身后突然传来传来一串自行车铃声,紧接着是钱广安和常欢两人的声音。
一个嚷着让开点让开点,别碰着我的新自行车,一个嚷着慢点慢点,我还没上车呢。
江起慕赶紧拉着林飞鱼闪到一边。
常欢从两人身边经过时,对江起慕翻了个白眼,哼道:“疯婆儿子的自行车,我才不稀罕坐呢!”
林飞鱼皱眉,觉得常欢这话太过分了。
她扭头朝江起慕看去,后者脸上一片冰冷。
常欢说完跑了,对前面的钱广安命令道:“钱广安你等等我!”
钱广安捏了捏闸把,让车速慢下来,常欢跑过去一手称在后座一跃而起,下一刻,自行车往前一溜,常欢坐了个空,整个人往后重重摔在地上,车身被压向地面,连同钱广安也一同摔在地上。
林飞鱼:“......“
I:“......“
一顿神操作把两人看得目瞪口呆,下一刻控制不住笑出声来。
这可把常欢和钱广安两人给气坏了,嚷嚷着要跟江起慕和林飞鱼两人比赛骑车带人。
林飞鱼才懒得理会他们,转身继续学骑车,江起慕在后面帮她拉着后座,让她保持平衡,
俗话说名师出高徒,在江起慕这位名师的指点下,林飞鱼学得很快,不到一周就学会骑自行车。
常静羡慕得不行:“二姐,你自行车骑得真好!”
常静是家里唯一一个坚持按顺序称呼她们的人,常美是大姐,林飞鱼是二姐,常欢是三姐。
林飞鱼称呼常美为常美姐,常欢从来不叫她姐姐,都是直呼大名。
林飞鱼看她两只眼睛盯着自行车,便道:“你要是想学的话,我可以跟江起慕说说。”
常静闻言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不用不用,我太笨了,我肯定学不会的!再说这么好的自行车要是被我给摔坏了就不好了。”
常静来广州两年了,已经学会说广州话,模样变化很大,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得像根柴火的小女孩,她的性格却是一点都没有变。
跟人说话时总是习惯性低着头,不敢看人眼睛,别人一生气,她就立马道歉,也不管是不是她的错,她还特别喜欢否定自己,认为自己很笨很蠢很没用。
林飞鱼想到这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再说自行车哪有那么容易摔坏?我们小心一点就好了。”
就是不小心摔了,以江起慕的性格也不会生气。
别人都说江起慕冷漠,只有林飞鱼才知道,他其实跟雷锋一样热心。
常静再次摇头:“我肯定不行的,你看我的手,十个手指只有一个螺,我天生就是又蠢又笨。”
林飞鱼一脸不解:“什么一个螺两个螺?这是什么东西?”
常静震惊道:“二姐你不知道吗?我老家有个说法,一螺穷,二螺富,三螺四螺卖豆腐.....螺就是手指的指纹,就是这样的……………”
说着她把手指唯一一个螺纹掰给林飞鱼看。
林飞鱼按照她的方法看了下自己的手指,她有两个,不过她不信这个:“这些都是封建迷信,都是不可信的,你以后别跟人说这个。”
常静连忙道歉:“对不起二姐,我以后不说了,对不起……………”
林飞鱼叹气。
章沁上大学后住宿在学校,因为学业繁忙,周末都没回来,一般是朱国文带着孩子去学校看望她。
直到十一月初,她才找到时间回来,一进大院就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
“章沁,从大学回来啦?”
“章沁,大学好不好?”
“章沁,听说大学生一毕业就是干部,是不是真的?”
章沁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受欢迎,连向来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公公,都对她挤出来一个灿烂的笑容。
暮色四合,朱家把桌子搬出去树荫下吃完饭。
晚饭十分丰富,除了白切鸡这道广州人餐桌上恒古不变的主题外,还有两样青菜,白灼生菜和荷兰豆炒腊肉。
生菜水灵灵嫩生生的,荷兰豆的色泽也是油润青绿,看着都十分有食欲。
这让章沁有些意外。
这岁月,广州的蔬菜都是下达任务的,菜农为了保证完成上交任务,一般都会选择种一些粗生易长的粗菜,其中通心菜便是菜农的最爱。
通心菜被广州人叫做“无缝钢管”,无缝钢管在六十年代是钢铁新产品,菜农为了完成任务交上来的通心菜又老又硬又长,吃得人直皱眉,市民投诉无方,便把通心菜嘲讽为无缝钢管。
从夏天吃到秋天,工厂饭堂是通心菜,家里也是通心菜,连大学的饭堂也是这道菜,有一阵子章沁看到通心菜就害怕。
朱国文见她看着青菜发呆,便解释道:“八月底政府改革了蔬菜统购包销制度,小品种可以自由议价,菜农有赚头了,积极性被极大调动起来,就不会只顾着种通心菜这些粗菜,收购上来的质量也变好了,大家也吃得开心,不得不说,这改革改
得好啊。”
章沁才知道有这一回事,也感叹道:“去年恢复了高考,如今连蔬菜的包销制度也改革了,我可以感觉到祖国在一天天的变化,我甚至可以看到我们的国家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真好真好,真的很好!”
章沁一连说了三个真好。
罗月娇听到他们的对话,插进来说:“可不就是翻天覆地,听说云南有几万知青集体请愿大返城,其他地方的知青知道后也纷纷模仿要求返城,这都回城里了,到时候都找不到工作,可不得翻天覆地地闹事?”
不得不说,罗月娇是有几分本事的,一出口不是把人噎死,就是把天聊死。
大家听到她的话,齐齐愣住了,同时想到了在云南当知青的朱翠芳。
朱翠芳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哥哥朱国才,下面有弟弟朱国文,这要是放在疼女儿的家庭里,怎么样也轮不到朱翠芳去下乡当知青。
毕竟离乡背井,一个女孩子从未出过远门,家人肯定不会放心,但朱六叔是个重男轻女的老古董,他觉得家里的工作只能留给儿子,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工作也会被带走,因此当年无论朱翠芳怎么哀求,他还是和老伴两人提前退休,然
后把工作给了两个儿子。
广东这边的上山下乡活动,一般都是去海南或者湛江,但朱翠芳对家人十分绝望,一怒之下,便选择去了云南。
这些年来,她一次也没有回家来,只在几年前写过一封信回来,说她已经安全抵达云南。
如今听到云南知青集体要求返城,大家心里同时闪过了一个念头??朱翠芳会不会回来?
要是回来,到时候住哪里?
家里就那么点地方,朱六叔三父子到现在都在客厅打地铺。
还有回来工作又该怎么办?
一下子那么多知青回来,城里哪有那么多工作给他们?
最后一点是,她这么多年都不回家,心里肯定是有怨恨的,到时候只怕又是一顿鸡飞狗跳的。
想到这些,大家顿时都有些食不知味了。
当然罗月娇这个“始作俑者”却一点负担也没有,和孩子们一起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是油。
吃完晚饭,八卦的邻居们纷纷从家里搬凳子过来,一屁股杵在十八栋前面的空地上,七嘴八舌问章沁大学生活好不好。
章沁说:“同学们都是来自全国五湖四海,哪个省的人都有,大家说话口音都不一样,闹了不少笑话,我们宿舍有个四川人,说话总是“你干啥子,你要爪子?‘,我一开始听不懂,以为她想吃瓜子,就去买了一把瓜子给她吃,结果人家是问我要
干什么。”
“还有个河北来的大姐,开口都是叫人妞,要不就叫人乖,我儿子都好几岁了,天天听她叫我乖,听得我老脸都红了。”
“还有一次,大家在教室开班会,有个男生水土不服吃坏了肚子,刚坐下就放了个响屁,场面当时很尴尬,然后我们班长灵机一动说,这一听就非同凡响,就是口音听上去不太像本地人‘,我们班长是东北人,平时说话特别逗,大家听了都忍不
住笑了。”
邻居闻言也哈哈大笑起来。
“十一年没高考,大家都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所以大家都是全身投入到学习中,说是如饥似渴一点都不为过。宿舍晚上十点统一熄灯,可熄灯后,不少同学为了多看会儿书,跑到走廊或者厕所去继续看书,半夜的教室和图书馆里常
常是灯火通明,我们学外语的,就是在食堂排队都在背外语单词。”
“班里同学年龄差最大是十四岁,大家身份也不一样,有些上大学前就是基层干部,有些却连普通话都说不好,有些一过来上学就带着一台外面看都看不到的双喇叭卡式的录音机,有些连吃饭都是问题,看似很不公平,但我还是想说,高考是最
公平的一次人生竞争。只有通过高考考上大学,你才能在图书馆这座知识宝库里面读到像《基督山伯爵》这样的世界名著,才能为了一个学术问题而跟同学们争得面红耳赤,才能听到老师和教授们精彩绝伦的讲课,你才能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
总之,你们一定要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
最后这话,章沁是对在场所有孩子说的,也是对林飞鱼说的。
林飞鱼不知道什么是《基督山伯爵》,她也没见过录音机,但她听得一脸向往。
她扭头看向江起慕,伸出手道:“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
江起慕低头看向她像剥壳荔枝般白嫩的手背,顿了下,把手覆盖上去说:“嗯,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大学!”
林飞鱼点头:“对,一定要考上大学!”
旁边的苏志谦见状,也把手放了过来,温和笑道:“对,我们一定要考上大学!”
常美听到动静也看了过来,不过她没打算参与这么幼稚的活动。
可她一抬头,就见六只眼睛齐刷刷看着她,最终她没办法,只能把手也放了过去说:“一定要考上大学。”
四只手叠放在一起,四人相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钱广安在一旁看了很不服气,伸出一只手对常欢和苏志辉两人说:“我们也来!”
常欢和苏志辉两人给他一个“你疯了”的眼神。
前段时间钱广安的数学考了十分,语文三分,所有科目加起来还没有一百分,就这水平还想考大学?白日做梦啊!
钱广安被看得脸通红,撤回一只手道:“不来就不来,我还不稀罕去什么大学呢。”
他爸是副厂长,家里就只有他一个儿子,他爸的工作肯定会留给他,所以他就算不上大学也不怕没有工作。
想到这,刚才那点想奋起的心思如刚点燃的火苗,“噗”的声就熄灭了。
夜深了,八卦的邻居们陆续抬着凳子回家睡觉了,章沁发现丈夫像条小狗一样跟在她后面,走一步跟一步。
她停住脚步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朱国文挠了挠头,笑道:“被你发现了?老婆你真是火眼金睛、明察秋毫、心思缜密......”
章沁连忙喊停:“打住,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国文看旁边隔间没人,伸手抱住章沁的腰,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在她脖子蹭来蹭去说:“老婆你现在是大学生了,大家眼里的天之骄子,你会不会嫌弃我没有用?”
这次恢复高考,其实朱国文也去参加了。
只是他上学的时候是混日子过去的,工作之后更是把那点知识丢到后脑勺去,和章沁一起复习时,他看着那些题目,题目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题目,一看书就犯困,直到上考场也没记住多少东西。
所以他考了一回就没去考了,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但今晚看着侃侃而谈的妻子,感觉她整个人像罩着一层光芒,让她看上去无比迷人,同时也让他心里隐隐害怕了起来。
章沁没想到他是在担心这个,推开他的大头说:“我知道你肯定是想听我说不会嫌弃你这种话,但人的保证是最没有保证价值的东西,我觉得夫妻要长长久久走下去,最重要的是保持一致的步伐,换句话说,我在进步,你也要想办法进步。”
这就是章沁,一个理智清醒到可怕的女人。
要是换成其他男人听到这话,肯定会以为她已经起了异心,就算没有异心也会觉得这话不中听而心生疙瘩,偏偏朱国文就吃她这一套。
朱国文说:“你说得对,夫妻要在一起肯定要步伐一致,我听你的,从今天开始我也要想办法进步。”
章沁看他说完一脸大狗狗讨好想被夸奖的样子,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吻了下说:“这段时间辛苦你带孩子………………”
话还没说完,罗月娇就冲了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捂着眼睛嚷嚷起来:“哎哟,孩子还没睡觉,你们要亲热也不能这么猴急啊,我这眼睛明天肯定要长针眼!”
章沁连忙推开朱国文,夫妻两人闹了个大红脸。
章沁回校之前,给林飞鱼送了一本手抄本的《新概念英语》入门书籍。
林飞鱼这一届从初一开始要上英语课,一周两节。
对于以前完全没接触过英语的学生来说,英语就跟天书一样,很多人学不会,也不好意思开口说,学渣们更是把英语称为鸟语。
林飞鱼收到沁姨送的书籍,高兴得眉眼弯弯,爱不释手。
常明松看着眼前灯笼摇曳的北园酒家,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又弄了弄头发,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北园酒家门面看着很质朴典雅,里面小桥流水,曲径回廊,中央的水亭游鱼戏水,处处布置得十分古香古色,同时又集合了岭南建筑的精华,果然是别有洞天。
要不是臭棋周约他到这地方来,他自己肯定没胆量踏进来。
常明松被服务员引到一间单独雅间前,服务员还分贴心地为他打开门,跟外面国营饭店用鼻孔看人的服务员完全是天壤之别。
他之前就听说三大园林酒家早就恢复了“三勤四上台”的传统服务,所谓三勤,就是勤巡、勤斟茶、勤抹台,而四上台则是饭、茶,茶点和餐具都给你端到桌台上来,不用你自己去拿,没想到有一天他也能亲自感受这种服务。
门推开,常明松见到了快一年没见的臭棋周,眼睛当场就瞪大了。
坐在椅子上的臭棋周满面红光,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风衣,衣领竖起来,头发往后梳成大背头,肉眼可见地抹了不少发油,看着都能炒一盘菜了。
这哪里还有之前半点走投无路、灰头灰脸的样子。
臭棋周看见他,连忙站起来道:“松哥,你终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走过去拉呆愣的常明松,还往外面看了看,却没有看到其他人:“嫂子呢?还有孩子们呢,不是让你把人全都带过来吗?”
常明松看臭棋周的态度跟以前一样,这才回过神来说:“你嫂子她没空,工厂在赶水果罐头的大生产任务,她忙得睡觉都没时间,至于孩子吵闹得厉害,就不带她们过来了。”
主要还是担心这地方太花钱了,而且到现在他都搞不清楚臭棋周为什么会叫他来这个地方。
臭棋周拉他在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说:“热闹才好,不过没关系,等会儿让服务员帮忙打包带回去。”
常明松还是很拘谨,一眼又看到他竖起来的风衣,便道:“你是不是出门太着急了,连风衣领子竖起来都没发现。”
臭棋周闻言笑道:“不是没发现,是特意这么做的。”
常明松说:“特意?今天天也不冷啊。”
臭棋周又笑了起来:“看来松哥你是没看最近从日本引进的那部电影??《追捕》,这电影现在在我们国内老了,我身上这件风衣和电影里面的男主角杜丘穿的风衣一模一样,听说才几天功夫,全国就卖了十几万件呢,等会儿吃完饭,我带松
哥你也去买一件。”
常明松连忙说:“不用不用,我穿工服就行了,这什么风衣的,穿着干活不方便,再说这一件肯定不便宜吧?”
他顺着风衣往下看,这才发现臭棋周脚下穿的不再是以前的解放鞋,而是一双三接头的皮鞋,擦得锃亮,他心中越发震惊了。
臭棋周用不在意的口吻说:“也不贵,就几十块钱。”
就几十块钱!!
常明松差点没被这话给噎到,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三十几块的工资,一件风衣就去掉一个月的工资,关键是臭棋周这口气太令人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接下来臭棋周从带来的黑皮包里面掏出一沓钱放到桌面,推过去道:“松哥,这里面是一千块钱,四百多是跟你和嫂子借的,多出来的就当是我感谢你和嫂子的。”
常明松倒吸一口凉气,看着他表情凝重道:“志强,你跟我说老实话,这些钱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你该不会是做了什么犯法的事情?我当你是亲兄弟,所以我也不怕得罪你,犯法的事你可千万不能做!”
臭棋周在他肩膀插了一拳,笑道:“松哥你当我什么人?我肯定不会做犯法的事情,这钱干干净净的,你就收下。”
常明松坚持道:“你不把钱的来路说清楚,这钱我说什么都不能收。”
去年周志强为了给母亲治病到处给人磕头借钱,这还不到一年,他不仅把借的钱赚回来了,还能多给一倍当做感谢费,这让他怎能不想歪?
臭棋周这才向他解释道:“今年四月份,广州不是开通了直达去香港九龙的特快客运车吗?从那之后,过来广州的港商就日益多了起来,那天汪玲去上班的路上救了个出车祸的港商,这些钱就是对方给的。”
常明松闻言猜松了口气,又问:“一下子给这么多钱,这港商只怕很有钱吧?”
臭棋周有些得意道:“何止有钱,是非常有钱!香港这几年急需转移劳动密集型加工装配业,很多大老板都想把工厂转移到我们大陆来,广东跟香港最近,人口又多,因此最近过来广东考察的大老板非常多,汪玲救的王老板那天也是过来考察
的,不瞒松哥你,我已经把工厂的工作卖到了,现在正在帮王老板干活。”
常明松再次吃惊:“把工作卖掉?你是不是被人给灌了**汤?就算大老板给你再多的钱你也不能卖工作啊,这可是铁饭碗,万一哪天大老板跑路了,到时候你靠什么生活?总不能一家都喝西北风吧?”
他觉得臭棋周太冲动了,也被金钱给冲昏了头,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放弃工厂的工作。
臭棋周笑道:“松哥你不用为我担心,这事我想得很清楚,我在糖果厂干了快二十年,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八元,你知道王老板每个月给我开多少工资吗?”
常明松猜不出来。
臭棋周比了三个手指:“三百元。”
常明松嘴巴张成个大大的“O”型,震惊得眼睛都快掉在地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三百元每个月?你没骗我吧?“
臭棋周说:“我骗谁也不会骗松哥你,要不是王老板给我开这么多工资,我也不会傻到把工厂的工作给卖掉,你想想我一年到晚干得要死要活,也就拿四百五十六元,可这点钱我现在一个多月就能赚到,换做是你,你干不干?”
常明松还是不大相信:“那大老板是干什么的?他要你为他做什么?这些你可搞清楚了?”
臭棋周说:“自然都搞清楚了,七月份,国务院不是颁发了《开展对外加工装配业务试行办法》?这种先建厂后承接外商加工装配业务的方式是我们国家鼓励的,有国家看着,哪可能会出错?王老板要在东莞虎门镇那边办个手袋加工厂,王老
板让我帮他看着工厂。
臭棋周给他倒了一杯酒,继续说:“要不是汪玲救了王老板一命,这种好事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来,如今王老板认了汪玲为义妹,我让汪玲不要再去中医馆当学徒了,就在家里帮忙照顾老人和孩子。
常明松感觉在听天方夜谭,觉得这人的境遇真是太奇妙了。
刘秀妍救了二棉厂的蔡副主任,原以为就够神奇了,没想到臭棋周身上发生的事情更是让人想都不敢想。
臭棋周把旁边的一个袋子拿过来,递过去道:“这里面是一些孩子的衣服和玩具,都是王老板的手下帮忙从香港带回来的,我们内地买都买不到。”
常明松回过神来,把那一沓钱数出四百多元,多出来的还回去:“东西我收下来,但这多出来的钱你拿回去,你我是兄弟,这些钱我不能要。”
臭棋周又把钱推了过去:“就因为是兄弟,所以你才要拿着,去年要不是你和嫂子,我妈只怕早就熬不过去了,你和嫂子这个恩情我记一辈子!这些钱你就拿着,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小满打算。”
听到小满两个字,常明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满......半年前没了。”
这次轮到臭棋周震惊了:“发生什么事?过年那会儿小满身体看着不是还很好吗?”
这一天,常明松喝得酩酊大醉被臭棋周送回家。
臭棋周回到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汪玲看他一身酒气,连忙去煮了一碗醒酒汤端过来。
臭棋周连喝了好几口,才跟妻子感慨道:“没想到松哥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小满那孩子实在太可惜了,你是没看到,松哥一米八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看着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汪玲脱口而出道:“松哥其实没必要这么难过,小满又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砰”的一声。
臭棋周手里的瓷碗掉落在地上。
他抓着妻子的手激动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叫做小满不是松哥的亲生儿子?”
汪玲让他松开自己的手腕,抿了抿唇说:“大前年的十三号台风你还记得吗?”
臭棋周点点头。
汪玲继续说:“那次台风后,中医馆客人少了不少,有天早上,医馆里来了个女人说自己月经推迟了好久,想抓几服药调一调身子,老大夫给她把脉后,发现她是怀孕了,那个女人就是松哥现在的妻子,李兰之。”
臭棋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的意思是,小满是兰之嫂子前面丈夫的带孩子?”
汪玲点头。
臭棋周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这么说来,松哥是被她给骗了?我这就去跟松哥说!”
汪玲一把抓住他:“你把真相说出来,不是要害他们离婚吗?再说当初要是没有兰之嫂子那笔钱,咱妈也没办法动手术,你这样做岂不是忘恩负义了?”
臭棋周愣住了:“可松哥是我过了命的兄弟,当年要不是松哥救我,我早没命了,但嫂子又救了咱妈的命……………”
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臭棋周痛苦地抱着头。
汪玲说:“俗话说,宁可拆一座庙,不可毁一桩婚,现如今他们夫妻两人相处得那么好,你要是说了,肯定会害他们离婚,到时候几个孩子怎么办?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许久,臭棋周才幽幽叹了口气。
***
天空缀着零星几颗星子,云层是半透明的。
李兰之今晚没回来,在车间连着上夜班,常明松在隔壁屋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常欢把袋子里的衣服全倒出来,一条条裙子拿着在自己身上比来必去:“常静,你说我穿这条好看吗?”
她手里拿的是一条大红色的夏季连衣裙,大大的裙摆,裙摆下还缀着好多小花,常欢觉得自己穿上肯定会漂亮得像个公主。
常静点头,小声说:“好看。”
常欢听到这话,脸上笑容更灿烂了,很快又拿起一条粉色的裙子:“那这条?这条好看,还是前面那条好看?”
常静:“都好看。”
这次常欢就不满意了:“我当然知道都好看,我是问你哪条更好看!”
常静支吾着说不出来。
常欢嫌弃道:“真没用,连这么点小事你都回答不上来。”
常静低着头:“对不起三姐,是我太没用了。”
常欢:“对,你就是没用!”
常静抿着唇,眼红红的。
常美从作业本抬起头来说:“常欢,你给我闭嘴!还有,粉色那裙子不适合你,你皮肤黑,穿上去只会显得更黑。”
常欢气得跺脚:“我就要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是想把这条裙子留给林飞鱼,哼,我偏不让你得逞!”
常美翻了个白眼。
这时,窗外的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难听的歌声:“啦呀啦,啦呀啦啦,啦呀啦......”
常欢连裙子都不看了,捂着耳朵说:“是谁在下面唱歌,五音不全!而且这唱的什么歌,难听死了!”
林飞鱼也跟着吐槽:“这不是五音不全,这简直是五音弃权!”
常静觉得林飞鱼这话说得好搞笑,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常美站起来走到窗口往下看,就看到凤凰树下站着一个微胖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竖起的风衣,下身穿着紧身喇叭裤,显得两条腿又肥又短,脸上戴着舍不得撕去商标的蛤ma镜,右边的刘海在眉毛上面打了个弯,显得十分不伦不类。
这会儿他一手撑在树干上,脸呈四十五度角向上仰着,嘴里发出“啦呀啦”的歌声,看到常美出来,他立即停止唱歌,改为声情并茂地说台词??
“男子汉,有时候是需要面对死亡去飞行的。”1
“电影和爱情都是陷阱,掉进去就出不来了。”2
“杜丘你看,多么蓝的天啊,走过去,你可以融化在这蓝天里,走吧,一直往前走,别往两边看。”3
林飞鱼几人挤到窗口,看着楼下那人的表演,像看动物园的猴子般。
林飞鱼:“那人是谁啊?怎么这么搞笑?”
常欢仔细看了看说:“是钱广安他表哥!”
林飞鱼更加不明白了:“钱广安他表哥干嘛要在我们楼下唱歌,还唱得那么难听?”
这常欢就回答不上来了,常静更是一脸迷茫。
常美冷着脸说:“常静,帮我去端一盆冷水过来。”
常静闻言,也不问端水要来干嘛,立即转身跑去厕所装水。
水端过来后,常美接过去,然后对着窗口底下用力泼过去??
“哗啦”一声。
水泼了钱广安表哥一头一脸,他头上那条打弯的刘海垂下来,紧紧贴在额头上,显得越发滑稽了。
钱广安表哥把蛤ma镜拿下来,咬牙切齿说:“常美,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我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输掉什么都可以,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输掉我的心气儿!”
常美冷声道:“滚!”
不等对方再语出惊人,就听苏家传来苏志谦的声音:“半夜三更谁在外面发疯?吵得奶奶你睡不了觉,我去叫保卫过来把人带走好了。”
话一出,钱广安表哥立即戴上蛤ma镜,撇着两条短腿,瞬间跑得没影了。
林飞鱼几人被他那滑稽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连常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十月的时候,国家引入了第一批日本电影,并在几个主要城市举办了第一届“日本电影周”,公开播放了《追捕》、《望乡》,以及《狐狸的故事》等作品。
其中《追捕》最火,红遍大江南北,里面男主角杜丘穿的立领风衣、蛤ma镜,以及喇叭裤等风靡全国,到处可见穿着立领风衣,嘴里唱着“啦呀啦”的年轻人,像钱广安表哥这样一看到心上人就背诵大段台词的中二青年也不在少数。
林飞鱼几人笑完,回去继续做作业。
楼下,刘秀妍和苏志谦母子两人却还在说刚才的事情。
刘秀妍一脸嫌弃:“常美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招蜂引蝶,长大了还得了?”
苏志谦怔了下说:“这怎么能怪常美?”
刘秀妍撇嘴:“不怪她怪谁?谁让她长得一副招蜂引蝶的模样。”
苏志谦越发觉得他妈这话没道理:“长得漂亮又不是她的错,要怪也是怪那男的耍流氓。”
刘秀妍说:“那男的怎么不对其他女孩子耍流氓,就对常美一个人耍流氓?还不是她不自爱,到处招蜂引蝶导致的?”
苏志谦眉头蹙了起来。
他不知道他妈这话在几十年后有个词叫做??受害者有罪论,他只觉得他妈这话说得不对,而且对常美的恶意太重了。
刘秀妍看他这样子,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说:“我告诉你,你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我说的肯定是对的,你以后长大了,找媳妇千万不能找这种招蜂引蝶的,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苏志谦脸和耳朵瞬间充血。
苏奶奶这时候从外头进来了,说:“你对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志谦还要上大学,娶媳妇什么的还早着呢。”
刘秀妍柳眉一竖,不满道:“我哪里胡说八道了,我是他妈,我提醒他有什么错?难道现在我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眼看着奶奶和妈妈又要吵起来,苏志谦赶紧道:“奶奶没事的,妈妈是好心提醒我,我都记住了。”
苏奶奶看着儿媳妇,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自从认识那个蔡副主任后,刘秀妍好像迎来迟到多年的青春叛逆期,凡事说不得骂不得,其他人的话都听不进去,只听那个蔡副主任的。
这么下去只怕迟早要出事。
十二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全国开始了改革开放的进程。
一九七九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