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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一年一度抢年货的时节。
今年广州成立了全国第一间河鲜货栈,放开河鲜杂鱼价格,大家纷纷跑去那边买水产品。
十八栋的人也去了,回来后大家叹气连连。
朱六婶咋舌道:“塘鱼的价格由一斤一块钱涨到一斤七块钱,鱼头就更离谱了,比鱼肉还贵,鱼都这么贵,谁还吃得起啊?“
李兰之点头:“政府说是开放水产品市场,但这物价一下子也太多了,我怎么感觉还不如每月定量供应呢?”
朱六叔说:“说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还真没说错,新闻联播说了,国家十一届三中全会的重点是进行改革开放,广州政府开放水产品市场,这是在紧跟国家的步伐。”
这话一出,在场的女人纷纷对他投去不满的目光,目光要是有实质的话,此时朱六叔早就被射得千疮百孔了。
朱六婶就骂道:“你头上倒是秃得毛都不剩几根,也没见你变得多有智慧!”
这话一出,在场的女人哄堂大笑起来。
朱六叔被笑得脸讪讪的,嘟喃骂了句,然后抱着他的收音机走了。
这一年,广州率先进行了第一轮价格闯关尝试。
这一年,烫发的风潮终究还是吹到了大院,大院的妈妈们纷纷赶在过年前把头发给烫了。
李兰之、刘秀妍和罗月娇几个年轻妈妈也想跟一把潮流,相约着一起理发店烫头发。
常欢好奇想跟过去看个究竟,但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去,于是把林飞鱼和常欢两人给拉上了。
站在理发店门口,透过窗玻璃看进去,就见电烫发机下面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头发被分成好多缕用铁夹子夹起来,铁夹子连接着无数根红色粗电线,看上去好像头上盘旋着无数条红色的小蛇,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飞鱼摸了摸手臂的鸡皮疙瘩说:“这就是烫发,头上的线怎么看着这么像小蛇呢?”
常静狠狠点头,小声说:“我觉得那些小蛇好像在吸她们的脑髓。”
说完两人都被这比喻给逗笑了。
常欢听到两人对话,鄙视道:“你们什么都不懂!这可是最新的电烫发机,用电烫出来的头发又持久又好看。”“
里面一位女客人的头发电好了,电夹子撤去后,额前的头发到发根都被烫成了卷曲的蓬度,女人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露出十分满意的笑容。
常欢一脸羡慕道:“我要是能烫发就好了,肯定也会变得很漂亮。”
中小学生以及男士在这年代是不能烫发的,烫发成了成年女性的专利。
理发店里只有两台电烫发机,李兰之几人从早上等到晚上,才把头发电好,三人顶着卷发回到大院,大家像围观动物园的动物一样围过来。
苏奶奶夸道:“兰之这头发一烫,感觉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朱六婶点头:“月娇和秀妍两人烫的也好看,人显得精神不说,一下子就时髦起来,怪不得大院的女人一个两个都跑去烫发。”
三人被夸得红光满面,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李兰之笑道:“新年新气息,两位婶子明天要不也去一个?”
苏奶奶连忙摆手:“都一把年纪了,还烫什么头发?你们年轻人烫了才好看。”
朱六叔坐在电灯下看报纸,听到这话把报纸合上说:“好好的头发烫成羊毛卷儿就好看了?这是资产阶级作风!你们就应该学学小沁!“
章沁是几个年轻女人里头唯一没有烫头发的。
谁知下一刻却听章沁道:“爸,我不烫发是因为我头发太短了,学校里有不少女同学也烫了头发,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新时代新风貌,河鲜价格要改革,女人的头发也要改革。”
李兰之几人狠狠点头,暗暗给章沁比了个拇指头。
朱六叔没想到小儿媳这么不给自己面子,横眉冷竖道:“我还以为你是大学生思想觉悟会比她们好,头发有什么好改革的?我看你们就是被资产阶级的思想给腐蚀了,还有那什么喇叭裤、花衬衫,通通都是不正经的东西!”
章沁反问道:“无产阶级就不能穿喇叭裤不能穿花衬衫?还是你觉得无产阶级的人民不配过好日子?”
朱六叔被噎得哑口无言,涨红脸道:“我什么时候那样说了?”
章沁说:“爸,现在改革开放了,中美今年都建交了,你的思想也要跟着改革开放,要不然就会被时代给淘汰,成为落伍者。”
豆丁今年五岁了,听到妈妈的话,眼珠子转了转,奶声奶气道:“被时代给淘汰,那爷爷就成了老古董。”
朱六婶抱着小孙子笑道:“你爷爷顶多成为老古板或者老顽固那样的东西,当不了古董。”
众人听到这话,哄堂大笑。
常欢对烫发念念不忘,直到睡觉前还在念叨。
第二天起来,也不知她从哪里打听到用火钳可以烫头发。
等大人们做完早饭,一见公共厨房没人,她立即拉着常静溜进去,把火剪放到炉子上烧红,然后让常静帮自己烫发。
常静不敢,常欢就威胁道,你要是不帮我弄,以后别再叫我三姐。
常静没办法,只好拿着烧得通红的火剪,夹住常欢的头发,伴随着滋啦响的声音,头发顿时冒起一股白烟,头发被烫焦了,也被烫弯曲了。
常欢高兴得不行,让常静继续帮自己弄。
厨房里充斥着焦糊的味道,地上还有不少断裂的头发。
发量太多了,常欢等得脖子发酸,慢慢地就熬不住往后仰去,下一刻脖子后面火辣辣地疼,常欢痛得原地弹跳,嘴里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常静更是被吓得手里的火剪掉在地上,连声道歉:“对不起三姐,对不起......“
常欢骂骂咧咧,让她赶紧给自己看伤口,不看不知道,一看居然皮都被烫破了。
常欢疼得呲牙咧嘴。
十三岁的她第一次意识到,女人要变美,原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等到吃饭时,一家子看到常欢的头发,齐齐愣住了。
常明松回过神来,当场就黑着脸质问道:“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小小年纪,谁让你烫头发的?赶紧给我剪掉!”
说着站起来找剪刀就要把她的头发剪掉。
常欢吓得用手护住自己的头发,连声哀求道:“我不要剪掉!这是我自己用火钳烫的,洗多几次就不卷了。”
常明松坚持要把她的卷发剪掉,常欢跑到李兰之身后求保护:“妈妈救我,我是为了跟妈妈发型一样才想办法弄的头发,因为我想让别人一看到我们,就觉得我们是亲母女,你看我们现在就长得一模一样。”
这话简直就是鬼话连篇。
李兰之自然知道她在胡说,但常欢这话却是说到她心坎去。
于是护着常欢,拦住常明松道:“由着她去吧,等过了年要是头发还卷着,我再带她去理发店剪掉就好。”
快过年了,常明松也不想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扔下一句“下不为例”后放过了常欢的头发。
常欢顿时抱住李兰之,嘴巴比抹了蜜还甜:“妈妈你对我真好!”
李兰之摸了摸她的卷发,笑道:“我是你妈妈,不对你好对谁好?”
林飞鱼看着眼前母慈女孝的画面,她不想承认自己嫉妒,就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常美注意到她的样子,顿了下,扭头对常欢道:“闹够没有?丑人多作怪!”
这话可是戳了常欢的肺管子:“你才丑人多作怪!这可是当下最流行的发型,你肯定是嫉妒我!”
常美说:“嫉妒你什么?嫉妒你顶着泡面头,还是嫉妒你把自己整成了中年妇女?”
“噗嗤”
林飞鱼没忍住笑出声来。
怪不得她觉得常欢的头哪里不对劲,原来是像泡面,而且看上去真的变老了。
常欢气得脸通红:“常美你条粉肠,我跟你拼了!”
不过两姐妹年末一战没打响,因为被常明松给喝住了。
第二天,邻居们在常欢的惊恐声中醒过来??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觉醒来,常欢的头发成了爆炸头,还掉了好多头发,尤其是耳根后边被烫到的地方秃了一块。
常欢哭得很大声。
美丽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
年初一,一个男人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苏家,刘秀妍趁机向众人宣布自己要再婚的消息。
这消息像一道惊雷,把十八栋的邻居劈懵了。
尤其是苏家一行人,更是久久没缓过神来。
自从三年前跟对象老杨掰了后,刘秀妍再没跟人相亲,眼看着苏志谦快上大学了,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要当奶奶了,大家还以为刘秀妍不会再婚了。
没想到她闷声不响地谈了个对象,而且居然要结婚了。
关键是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梅为民今年四十来岁,比起一看到人就紧张得放屁的老杨,他显然见惯了大风大浪。
就见他对大家露出得体的笑容道:“大家好,我是秀妍的对象,大家可以叫我老梅,也可以叫我为民,秀妍一直跟我说十八栋的邻居就跟她的亲人一样,我很荣幸今天能与大家在这里相聚,也感谢大家平日这么照顾秀妍。”
啧啧,这番话一出来,大家顿时就觉得梅为民估计身份不简单。
这口吻和语气显然是当惯领导的。
朱国文问道:“梅大哥,不知道您在哪里高就呢?”
梅为民清了清嗓子,从容道:“我是自行车厂保卫科科长。”
大家再次震惊了。
没想到徐娘半老的刘秀妍居然能找到这么好的对象。
自行车厂,又是科长,别看梅为民长得不咋滴,可凭这身份,走出去那就是个香饽饽。
罗月娇八卦心爆棚,问道:“秀妍啊,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刘秀妍看着众人震惊又羡慕的眼神,觉得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是蔡姐给我们俩牵桥搭线的,说起来我跟为民两人真的特别有缘分,那天蔡姐请我去泮溪酒家喝早茶,刚好为民那天也去喝早茶,大家便拼桌坐一起。”
“但接下来,我们便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之处,例如我们都一样喜欢喝普洱茶,我们都一样喜欢吃虾饺和叉烧包,蔡姐看我们有这么多的共同爱好,又同是单身,便努力撮合我们在一起,说起来蔡姐还是我们俩的媒人呢。”
罗月娇笑道:“这算什么共同爱好?酒家就几款茶可以选,不是普洱茶就是绿茶,要么就是菊花茶,至于虾饺和叉烧包,十个广州人九个喜欢吃,你干脆说你们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哈哈哈哈,俗话说,愿得一人心,免得老相亲,真是恭喜你们
凑成对了哈哈哈哈……………”
众人:“......”
梅为民刚好长了一双绿豆大小的眯眯眼。
这么一来,刘秀妍就成了王八。
有种人就是有这种本事,把恭喜的话说成了得罪人的话。
刘秀妍气得脸通红,梅为民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朱六婶叱喝道:“给我回家去呆着,别出来丢人现眼。”
刘秀妍找了个优秀对象,且要结婚的事迅速传遍了整个大院。
群众的力量是可怕的,很快就把梅为民的底细扒了个底朝天。
梅为民跟刘秀妍一样是二婚,不过他的妻子还活着,两人半年前才刚离婚。
这年头,离婚的人少之又少,而且家里有人离婚,那是件很丢人的事情,这也是大家为啥知道梅为民的原因。
对于两人离婚的原因,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但梅为民做了一件让有些人说他傻,有些人说他很男人的事情,那就是??把单位的房子留给了前妻和孩子。
苏奶奶也知道了这件事,单刀直入问刘秀妍道:“他把房子留给前妻,那你们结婚后住哪里?”
刘秀妍一脸骄傲说:“为民跟我说,我们暂时先在外面租房子,等晚一些找到合适的房子,我们再买下来。”
苏奶奶说:“你们俩认识还不到一个月,这么快就要结婚,会不会太仓促了?“
刘秀妍很不以为然:“哪里仓促了?大家不都这样吗?相亲后觉得合适就定下来,不定下来的那才是耍流氓。”
苏奶奶说:“可这人才离婚不到半年,这么快就再婚,我觉得缓缓再看清楚为人比较妥当。”
还有一点她没说,不少人觉得梅为民把房子留给前妻是有情有义的表现,但真的有情有义,那又怎么会离婚呢?
更别说这才离婚不到半年就再婚,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刘秀妍听不进去,她被爱情冲昏了头:“妈,你到底想说什么?为民的为人一点问题都没有,更何况还有蔡姐做保证,蔡姐难道还能害我不成?”
苏奶奶叹气:“我就是想你谨慎一点,一旦踏入婚姻再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刘秀妍脸拉了下来:“我难得遇到一个好男人,你还要各种为难,鸡蛋里挑骨头,妈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吗?“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若继续劝说肯定要伤感情。
苏奶奶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苏志辉一开始很反对他妈再婚,但在梅为民带他去百货商场买了一双回力牌的白跑鞋,又带他去买了一辆逼真的坦克玩具后,张开闭口就是我爸。
至于苏志谦这个大儿子的意见,刘秀妍没放在心里。
或者说,在她心里,苏志谦只能有一种意见,那就是接受。
***
年初三,工厂工会跟其他厂借了台铁筒子爆米花机,大院门口立即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林飞鱼和常静听到?喝后,立即从家里舀了一大海碗大米,然后拿上纱布口袋去排队。
铁筒子爆米花机黑乎乎的,肚子滚圆,转炉架不断转动,大概十分钟就可以爆好一炉爆米花。
大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嘭嘭”声,刚爆好的爆米花香喷喷嘎嘣脆,吃起来别提有多香了。
排了半个小时才轮到林飞鱼她们,两人捂着耳朵,但还是能听到巨大的声响,把香喷喷的爆米花装进纱布袋,两人提着高高兴兴往家走。
走进客厅却没看到常欢的人影。
这不像她的性格,换成平时一听到有吃的,她早就扑上来了。
林飞鱼还以为她出去玩了,谁知一走进卧室,就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脚步声,常欢抬起头来,然后对林飞鱼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年初一,刘阿姨带着她的对象跟众人宣布了她要再婚的消息,我看到志谦哥哥难过地低下头,我看到他双手紧攥成拳头,我看到他偷看了刘阿姨好多眼,那一刻,我感同身受地
为志谦哥哥感到难过……………”
随着常欢念出那些句子,林飞鱼的肾上腺素不断往上飙升,她感到胸腔发紧,透不过气来:“把日记本还给我!”
常欢晃了晃手里的日记本,笑道:“原来你偷偷摸摸躲着我们写了那么多日记啊,我要看看你有没有在日记里说我的坏话。”
说着她当着林飞鱼的面翻阅了起来。
她紧紧瞪着常欢,血管都要气爆炸了:“我说最后一句,把日记本还给我!”
常欢撇嘴道:“我凭什么要还给你?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吗?我在床底捡到的,你怎么证明这日记本就是你…….……啊啊……..……林飞鱼你疯了?快放开我的头发!”
常静听到动静冲进来,就看到林飞鱼抓着常欢的头发,两人扭打在地上。
“二姐、三姐,你们别打了,你们快住手!”
常静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林飞鱼双唇紧紧抿成一线,脸气得涨红,一用力,她把常欢的头发扯下来一大把,常欢痛得大叫。
“林飞鱼你个死拖油瓶,我要让我爸爸把你赶出去!”
“该出去的是你们!这是我爸爸的房子!”
“你爸爸死了,你妈妈嫁给我爸爸,这里就是我家的房子,我们都姓常,只有你姓林,你就是个拖油瓶!”
“我不是拖油瓶!”
眼泪迅速蔓延上眼眶,林飞鱼不想哭的,但她控制不住。
看林飞鱼被自己气哭了,常欢更加得意了,从地上爬起来道:“你就是拖油瓶!我姑姑说了,不仅这房子,就连你爸爸的抚恤金都是我们的!”
林飞鱼努力压制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
下一刻,常欢抬脚,一脚将日记本踢飞道:“不看就不看,谁稀罕你的日记!”
去死啊!
林飞鱼爬起来,卯足全力朝常欢一推。
常欢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去,额头正好撞在尖锐的桌角上。
鲜血喷射出来。
常欢不知道是被撞狠了,还是被吓到,尖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常静发出尖叫声:“啊啊啊......流血了...………”
李兰之从隔壁跑过来,看到倒在地上的常欢,连忙去拿了块布捂住她的额头,质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飞鱼紧抿着唇,脸色苍白,不吭一声。
常静哭得浑身发抖,话不成句。
李兰之也生气了,命令道:“常静,下去喊你爸爸过来!林飞鱼,说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飞鱼看向妈妈:“常欢偷看我的日记………………”
李兰之打断她的话,怒声喝道:“所以你就把她推倒?林飞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的?”
妈妈的话在林飞鱼心上捅了一刀:“是她先偷看我的日记!她还踢……………”
李兰之再次打断她的话:“看一眼怎么了?日记写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吗?你要是不想被人看到,你就要把日记藏好!”
林飞鱼嚷嚷道:“我藏好了!我藏好了!那是我的私人日记,不是给人看的!你到底是不是我妈,你为什么总是帮着外人!”
李兰之被她这态度给激怒了,走过来扬起巴掌要扇她:“常欢是你妹妹!还有你现在是在审问我吗?放在床底叫什么藏好?你自己没藏好,有什么脸怪别人找到你的日记!”
李兰之的巴掌没有扇在林飞鱼脸上,因为常静冲过来抱住了她的手:“妈妈,别打二姐,我的脸皮比较厚,你打我好了。”
李兰之推开她,怒喝道:“滚开!要不然我连你一起教训!”
林飞鱼意识有短暂的空白,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妈:“你怎么知道我的日记藏在床底?你……………是不是也看过我的日记?”
李兰之眼底闪过一抹尴尬,下一刻声音变得更加尖利:“看了怎么了?我是你妈,难道我还不能看你的日记吗?”
怒潮汹涌席卷而来,林飞鱼浑身发地吼道:“你为什么可以这么淡定的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有时候我真希望我的妈妈不是你!”
李兰之紧紧盯着女儿,脸色瞬间苍白:“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飞鱼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说我希望我的妈妈不是你!我希望我不是你的女儿!”
李兰之气得浑身哆嗦,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被吓得呆愣在一旁的常静看着林飞鱼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这才心魂具裂冲出卧室,颤抖着声音大喊道:“爸爸……………爸爸你快上来......”
林飞鱼捂着脸,眼中迅速涌入泪水:“如果我爸爸还活着,他绝对不会偷看我的日记,他也不会让你们这么欺负我!”
一瞬间,李兰之好像被雷电劈中一般,身子晃了晃,双眼直直看着她。
等常静叫常明松上来时,林飞鱼已经跑得没影。
***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半天空乌云倾城而来。
刚才还在排队的人早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一地的香气还挥之不去。
林飞鱼仓惶地从家里跑出来,疯狂往前冲,直到一滴雨水滴落到她脸上,她才知道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路上行人或是加快脚步,或是跑到屋檐下躲雨,林飞鱼没有躲,她无头苍蝇般走在街道上,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淌过嘴角,咸咸的,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
突然,身后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不等她回头,她的手腕就被抓住了,那人扯着她朝屋檐下走去。
林飞鱼下意识想挣扎,却听那人说:“你是傻子吗?下雨了也不知道躲起来。”
是江起慕的声音。
她扭头,映入眼中的是一件墨绿色的外套。
视线往上挪。
划过少年线条凌厉分明的侧脸,鼻梁,最后撞入一双漆黑而锐利的眼睛。
他另外一只手还拿着搪瓷盆和一纱布袋的爆米花,显然是从大院一直跟着她跑出来的。
江起慕拉着她来到屋檐下,林飞这才发现她居然跑到学校来了,因为在过年,学校没有人。
一阵冷风吹来,路边的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枯叶打着卷从树上掉下来,再远些的树下停靠着一辆绿色解放牌卡车,几只麻雀单脚站立在上面,看上去像一个个笨重的标点符号。
“东西拿着,站在这别动。”
江起慕突然把装着爆米花的纱布袋塞到她怀里,看着她说道。
林飞鱼收回视线,偏头看向他,有点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为什么,但还是乖乖“哦”了一声。
听到回复,江起慕就一头扎进雨中,朝巷子口那头迅速跑去,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拐角。
周围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雨滴敲打在树叶发出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江起慕去而复返,手里的搪瓷缸装了满满一盆水,另外一只手多了一瓶紫药水和几只棉签。
江起慕指着大门口的石头让她坐下,然后对她说:“把手掌伸出来。”
林飞鱼乖乖把右手伸出去,江起慕把搪瓷缸的水往她手掌倒,林飞鱼终得倒吸凉气,下意识就想把手给缩回来,却被江起慕给握住了。
“别动。”
“哦。”
手掌的沙子和血水被冲洗干净后,他才拿出棉签蘸了蘸紫药水,然后轻轻涂抹上去。
林飞鱼再次倒吸凉气,可怜兮兮说:“疼。”
江起慕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轻轻在她的伤口呼了两下,有点哄小孩的样子。
温热的风拂过皮肤,有点痒痒的。
林飞鱼想说她不是小孩子,呼呼没有用,但看江起慕呼得那么认真,她不好意思开口。
江起慕看向她的膝盖道:“膝盖要不要擦一擦?“
林飞鱼乖乖点头:“要。”
刚才滑倒时,右边的身体擦着地面倒下去,因此不仅手掌擦破了,膝盖也伤到了。
江霖闻言蹲下去,把她的裤脚小心翻到膝盖以上。
还好,多了一层裤子做防护,膝盖的伤口比手掌轻一些,只是破了层皮。
但紫药水涂上去时,林飞鱼还是疼得眼眶红红的。
这一次江起慕没帮她吹气,林飞鱼突然有点想开口,让他帮自己吹两下,但她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处理好伤口,江起慕道:“要回家吗?”
林飞鱼摇头。
她现在不想回家,更不想看到她妈。
江起慕说:“那要进学校里面吗?”
林飞鱼抬头看着他,疑惑道:“学校不是锁了吗?”
江起慕说:“锁了也有办法进去。”
很快林飞鱼就见识到了江起慕所谓的办法??爬墙。
江起慕先爬上院墙,接着在墙上拉她,然后他跳下去,在下面接她下来。
林飞鱼从来没在放假的时候来过学校,往日热闹非凡的学校,此时安静得有些可怕,她下意识往江起慕身边靠近了一些。
两人来到他们班级的教室,教室的后门坏了,门锁还没换上去,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两人在各自的位置坐下,相隔了三张桌子的距离。
小学四年级时,两人有过一段同桌时光,上了五年级后就分开了,升上初中后,学校不再允许男女同桌。
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用手擦拭被淋湿的头发和衣服
江起慕向来话少,脸上也总是淡淡的,林飞鱼此时也没有诉说的**。
她抱着膝盖,身体靠在墙壁上,脸埋在膝盖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声。
教室里太安静了,声音一出,她的脸立即就红了,她偷偷从膝盖抬起头,想看看江起慕有没有听到。
谁知直接对上了江起慕黑漆漆的眼眸。
林飞鱼脸更热了。
江起慕走过来,将爆米花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说:“吃吧。
林飞鱼还想挽一下尊,摇头:“我不太饿。”
话音刚落地,她的肚子就非常不给面子再次叫了出来。
课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飞鱼的脸已经热得可以在上面煎蛋了。
江起慕仿佛没听见一般:“吃吧。”
这次林飞鱼没再逞强,打开纱布袋,从里面拿出几颗爆米花放进嘴里,香喷喷的香味让低落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江起慕没有吃,教室里只剩下林飞鱼吃东西时发出的??声音。
“你跟你妈吵架了?”
江起慕突然问道。
林飞鱼手里的爆米花吃不下去了,才小声说:“常欢偷看我的日记,我把她推倒了,我妈打了我一巴掌。”
她有些懊恼,她觉得自己刚才没发挥好,她应该在常欢骂她拖油瓶时回击她也是拖油瓶,还是很丑那种拖油瓶。
气死了,下次一定要这么骂回去!
自从爸爸去世之后,她觉得妈妈好像变得十分陌生,她时常有种错觉,她觉得妈妈好像很恨她,可她又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恨自己。
就像她想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偷看她的日记,听她的语气应该偷看了好几年。
在常家,她时常觉得自己就像个局外人,跟他们格格不入。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以后她再也不会写日记了。
江起慕没有安慰她。
教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江起慕突然道:“林飞鱼。
林飞鱼抬头看着他:“嗯?”
江起慕道:“你应该知道我妈并不是生来就是疯的。”
林飞鱼点头。
她在江家看过他妈年轻时的照片,身穿风衣,脚踩高跟鞋,一头大波浪卷发,漂亮又时髦,跟那个连自己孩子都认不出来的郭敏卉完全是两个人。
江起慕看着窗口,眸色有些深:“我外公当年被人陷害,因受不住打击上吊自杀了,我外婆随后跳井跟着去了,我妈因目睹两位的亲人死在她面前而晕过去,在她晕倒时我妹妹从屋里跑了出去,然后......跌倒掉到井里,等有人发现把人打捞起
来,我妹妹早没气了,之后我妈就疯了。”
林飞鱼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从来不知道江妈妈背后的故事如此惨烈,更不知道江起慕原来还有个妹妹。
林飞鱼以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已经够难了,此刻听完江起慕的话,她发现原来这世上悲惨难过的并不止她一人。
在这一刻,她看着的江起慕,心里升起一种同病相怜的心疼感觉。
江起慕说:“我妈疯了后,我爸便带着我们来了广州,在离开上海之前,我问他为什么要逃跑,他说,人在没有能力改变现状时,要蛰伏起来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的到来。”
去年,郭家终于等到了正义的曙光,外公平反了,不仅恢复了名誉,被没收的房子和资产都退了回来。
林飞鱼听懂了,乖乖地点了头:“好。”
她要蛰伏起来,她要努力考上大学,远离她妈,远离这个家。
外面雨声越来越大,雨点噼啪砸在窗玻璃上,天越发阴了。
这场雨好像把他们跟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两人没再说话。
林飞鱼没提要回去,江起慕也不提,就在教室里陪着她。
却不知外面大家为找他们两人,已经急得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