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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好像破了个大洞,雨水倾倒而下,很快下水道就被堵住了。
一楼的房子都遭了殃,雨水倒灌进屋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转移到二楼去等雨停。
乌云压顶,外面黑得就跟夜晚一样,屋里倒是一片亮堂,几个小的孩子在角落玩过家家。
章沁在给儿子喂宝塔糖,豆丁这两天一直叫肚子疼,她怀疑儿子肚子里有虫。
苏奶奶打破沉默道:“常欢额头怎样了?医生怎么说?”
李兰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朱六婶是在问自己,抿了抿唇说:“医生说伤口有点深,还好没有伤到脑袋,让回来好好修养。”
常欢醒过来后一直在哭,常明松给她许了不少好处她才让医生给她包扎伤口,这会儿哭累了,在隔壁屋睡着了。
朱六婶教育道:“姐妹之间就应该团结友爱,怎么可以把人打成这样?飞鱼那孩子平时不像这么不懂事,会不会是在学校被人给带坏了?现在外头不正经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现在一上街,时不时就能看到戴着蛤ma镜,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不管有没有风,风衣领子永远竖着,简直是不伦不类。
李兰之听到这话,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朱六婶看她没吭声,还以为被自己给说中了,继续道:“你嫁给明松也快四年了,飞鱼到现在还不愿意改口,就算明松不介意,你做母亲的却不能这么惯着她,该管的就得管,要不然以后长大了就更不好管了。”
罗月娇点头:“今天可以打姐妹,明天就可以打父母,将来还说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李兰之正想说带你什么,常明松和朱国才两兄弟却在这时候回来了,三人身上虽然穿着雨衣,但雨太大了,三人头发裤脚全都湿了。
李兰之朝他们身后看去,紧张问道:“怎样?有消息吗?”
常明松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口,说:“保卫说看到飞鱼和起慕两人先后跑出大院,我们往保卫说的方向找过去,没看到人。”
朱国才跟着说:“外面雨太大了,路上想找个人问话都找不到,等雨停了我们再去找找。”
李兰之从卧室里头拿了几条干毛巾出来,又问道:“江工他怎么说?他也不知道江起慕会去哪里吗?”
常明松拿过毛巾一边擦拭头发一边说:“江工说他也不清楚。”
朱国文听到这话,“啧”了声说:“说起来江工真淡定,听到孩子不见了一点都不慌张,还反过来安慰我们,说有起慕跟着,飞鱼不会有事。
朱国才也说:“江工心里素质确实非一般人,他家就一个孩子,要是换成其他人,早就急疯了,他还有心思给妻子冲泡麦乳精。”
罗月娇说:“会不会江起慕不是江工亲生的?要不然这种情况,哪个做父母的会不着急?”
这话在场的人听了都像翻白眼,
朱六婶训道:“胡说八道什么?你以为个个都像你这样啊?江工那叫稳重!再说江起慕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来不让人担心。”
刘秀妍点头:“江起慕那孩子的确懂事,反而是飞鱼,越大越不懂事,之前台风天一声不吭跑出去让大家一顿好找,这次又这样,六婶刚才说得对,这孩子就应该好好教训!”
李兰之抿了抿唇,依旧没吭声。
章沁却看不下去了,把豆丁吃剩的宝塔糖收起来道:“我觉得飞鱼那孩子很懂事,学习成绩好,老师夸奖,回来还会帮忙干家务活,相反,那些考试不及格、天天给家里惹事生非的孩子才真应该好好教训,有些人看自己的孩子哪样哪样都好,
却对别人的孩子各种指责,我觉得有这心思,还不如好好教育自己的孩子。”
听到这话,刘秀妍的脸色就有些兜不住了,她觉得章沁这话是在嘲讽她:“哪家的孩子被大人说几句就离家出走,要是个个孩子都这样,大人们就不用上工赚钱养家了,天天到处找孩子就够了!还有,上次台风天六叔为了找她,差点被树给砸
到,现在还在过年呢,可大家为了找她,一个个弄得跟落汤鸡一样,你居然还说这样没问题?我看飞鱼变得这么任性,就有你章沁的一份功劳!”
大家一栋楼住着,做什么都逃不过别人的眼睛。
章沁疼爱林飞鱼,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一开始大家以为是章沁同情林飞鱼没了爸爸,才会多疼她一些,可日子久了,大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譬如之前章沁把自己高考的准考证送给林飞鱼,当时朱国文就有些不开心,他觉得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算不自己留着做纪念,那也应该留给他们的儿子,章沁却送给了林飞鱼。
还有一栋楼学英语的孩子那么多,但章沁就只给林飞鱼送了学习资料,过年前还把旧毛衣拆了,给林飞鱼织了一件毛衣,给她的红包也比给其他孩子的大,足足给了一块钱,其他孩子都只给了五分钱。
这偏爱实在有些明目张胆了。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苏奶奶赶紧上前去拉刘秀妍:“好了,不准再说了!大过年的,伤了邻里之间的和气就不好了。”
朱六婶也上来拉自己的儿媳妇:“章沁你也少说两句。”
两人被拉开,一个留在这边客厅,一个被拉去对面客厅。
朱国文在妻子身边坐下,讨好问道:“还生气呢?”
章沁看了他一眼说:“没生气,只是觉得他们一个两个把问题怪在飞鱼身上,觉得很是可笑。”
朱国文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章沁道:“想说什么你就说。”
朱国文这才道:“我说了,不过你可不能生气。你不觉得你对飞鱼那孩子关心有些过了吗?还好豆丁现在还小,再过几年他肯定要吃醋。”
章沁顿了好久才道:“我就是心疼那孩子。”
朱国文眉毛微挑:“真的只是心疼?没其他原因?“
章沁扭头看向他:“什么其他原因?”
朱国文被她这么一看,嘿嘿了两声,插科打诨说:“没有,我还以为你是看飞鱼那孩子长得好看才会那么偏爱她。”
章沁没再吭声。
这问题就这么被放下了。
只是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一楼倒灌进来的水也在不断升高,一些邻居开始往二楼搬家具,比较贵重的收音机电视机,晚上要睡的被褥枕头,锅碗瓢盆倒是不怕。
苏家和朱家也坐不住了,李兰之没等两家开口就主动提起来,让他们把能帮的东西都搬到二楼来。
邻居们齐心合力把东西往楼上搬,常美和苏志谦等孩子也被叫过来帮忙。
时间一点一滴流失,眼看着就要入夜了,雨没停,林飞鱼和江起慕两人也没有任何消息。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脚步声砸在大家的心坎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保卫王叔气喘呼呼跑进来说:“我侄子刚才过来跟我说,他之前看到有两个孩子往子弟学校去了,天快黑了,你们赶紧去那边找找看。”
常明松几个男人听到这话,连忙穿上雨衣就要出去。
李兰之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章沁这会儿也站了起来,把儿子交给婆婆道:“我也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等天真黑下来,要找人就更难了。”
去年也下了一场暴雨,全市当时有好几千房子倒塌了,压死了十几个人,也不知那两个孩子躲在哪里,时间拖得越久,两人就越有危险。
众人也是想到了这事,就连刚才一直说要教训林飞鱼的刘秀妍,不用大家招呼就自己默默穿上了雨衣。
刚下楼,就看到江谨昌已经等在楼下,依旧是一脸淡定和稳重:“我从学校门卫老李拿到了钥匙,我们现在直接去学校找人。”
众人感叹他的做事效率,又见他这么淡定,也被感染了,一行人朝子弟学校走去。
豆大的雨点砸在头上让人生疼,几人刚走出没多远,就全身湿透了。
眼看着子弟学校就在前面,突然里面传来一阵巨响,轰隆一声,所有人呆住了。
朱国文最先反应过来,顺着声音喊道:“房子塌了!”
下一刻就见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去,手里的雨伞被?向天空,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个身影居然是一直很淡定的江工。
众人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去。
江谨昌冲到门口,拿出钥匙开门,但他一双手颤抖得好像筛抖,钥匙根本插不进去,他急得发出怒吼声,完全没了往日的淡定和稳重。
常明松见状说,:“江工,钥匙给我,我来开门。”
江谨昌这才颤抖着把钥匙交给常明松,门一下子就被打开了,众人冲进去,当看到倒塌的教室时,大家再次呆住了。
朱国才眼尖,最先发现了:“快看,那好像是一只鞋。”
江谨昌第一个冲过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是起慕的鞋子,起慕!起慕!”
他冲过去,像疯了一样,用爽手扒着倒塌的泥土和石块,没一下子指甲就出血了。
众人连忙拉住他。
常明松说:“江工,你冷静一点,孩子不一定在里面。”
朱国文也说:“对啊,说不定两个孩子早就走了,你别过去,雨那么大,其他房子说不定也有倒塌的可能,我们等雨小一点再让人来把泥土清理开。”
但江谨昌听不进去,他把手抽出来,眼睛赤红道:“我的孩子说不定就在下面,你们可以等,但我一刻等不了!“
说完他不顾众人的阻拦,再次冲过去用双手挖泥土。
另外一边,李兰之也默默加入了挖土的队伍,她没哭,也不像江谨昌那么疯狂,但章沁看到她的双手一下子就裹满了泥土。
众人见状,知道拦不住两人,便商量着想让刘秀妍和罗月娇两人回去叫人过来帮忙。
仅凭他们几个人是不可能把楼板挖开的,另外其他房子还有继续倒塌的可能,是不容缓,这事必须上报给领导。
刘秀妍和罗月娇两人连忙应好,正要回去叫人,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对面教师楼传过来??
“爸爸.......我在这里......”
众人扭头,就看到江起慕跑出来。
江谨昌转身,朝儿子飞奔而去,而后紧紧抱住儿子,上下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直到确定他没事这才一把跌坐在地上。
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兰之跑过来,一把抓住江起慕的手腕,急声问道:“飞鱼呢?飞鱼没跟你在一起吗?”
江起慕看了她一眼,抽回自己的手后,才道:“她脚崴了,现在在对面教室里。”
他们原本在倒塌的那教室,结果雨越下越大,教室里开始漏雨,他觉得不对劲,便和林飞鱼两人开始撤退,就在他们跑出教室不远,房子就倒塌了。
林飞鱼被吓了一跳崴了脚,他背着她远离倒塌的房子,着急之下,连鞋子掉了也来不及回来穿,没想到因此造成了大人的误会。
李兰之听到这话,绷紧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脸上也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
林飞鱼坐在门口第一张课桌旁,头乱凌乱,小脸脏兮兮的,教室门口光线一暗,她抬起头朝众人看去。
在人群中,她看到她妈站在常叔叔身边,浑身湿透了,其他人也一样,身上虽然都穿着雨衣,但跟没有穿没两样。
她心里说不出的内疚和难受。
李兰之走过去,扬起巴掌道:“上次台风天你让大家到处找你,这次你又这样,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林飞鱼仰着脸,没有躲闪,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跑出来的时候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她也没想过要麻烦大家。
同样的,她不觉得自己不懂事,这事,她没错!
有错的是她妈和常欢!
只是巴掌没下去就被章沁给推开了:“我觉得现在不是教训孩子的时候。”
其他人也赶紧过来劝说:“对对,两个孩子肯定都吓坏了,先回去再说。”
就连刘秀妍都说:“大过年的,算了算了,我们赶紧离开学校,等会儿雨水把道路都浸了,可就回不去了。”
他们过来时路上的雨水就到脚踝处了,按照这速度继续下下去,说不定等会儿就要到膝盖了,到时候再回去就更不走了。
在众人的劝说下,李兰之也没再坚持,林飞鱼被朱国文背着回去了。
大家看到两个孩子被找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这场雨整整下了两天,没人再提起那天的事情。
林飞鱼心里暗暗想着,如果她妈跟她道歉,那她就原谅她。
只是直到年过了,她也没有等来她妈的道歉。
这年代的父母是不可能向孩子道歉的,他们只会在事后喊你吃饭。
常欢的额头最终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疤痕,因为这一点,她认定自己是受害者。
既然是受害者,那就不可能道歉。
两人关系越发水火不容。
***
年一过,刘秀妍就跟梅为民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李兰之和常明松两人结婚时,是能省则省,到了这一对,却是怎么有面子怎么来。
领证当天,梅为民就给刘秀妍买了一只中信手表,忠心手表是广州钟表厂生产的,虽然不及上海牌和海鸥牌有名,也不及梅花和劳力士有身份,但在本地很受欢迎。
两月份的天气温还比较低,刘秀妍却挽起了手腕,还时不时低头看时间,让人想不注意到她手里的手表都不行。
罗月娇就很羡慕:“秀妍,你这手表刚买的?”
刘秀妍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喜欢罗月娇,笑着道:“对,为民给我买的,我说了不用,但他说没有块手表连时间都不知道,他本来想给我买上海牌的,但我觉得中信的就很好。”
罗月娇再次羡慕道:“我结婚那么多年,我家那口子从来没想过给我买块手表。”
刘秀妍嘴角笑意更浓了。
接着两人请十八栋的邻居到国营饭店吃饭,只是大家原以为会看到梅为民的父母,谁知梅为民那边的亲戚一个也没有出现。
刘秀妍不是广州本地人,她的家人亲戚没办法过来是正常的,但梅为民可是土著,他父母年纪虽然都过了六十,身体很健康,住得这么近都不出现,这就有些奇怪了。
梅为民不慌不忙解释道:“我弟两个孩子,一个得了猪头肥,一个得了水痘,他们夫妻两人没经验,又要上班,我爸妈便过去帮他们照顾孩子,没办法过来。”
听到猪头肥,林飞鱼以及常欢等人下意识就朝苏志辉脸上看去。
苏志辉脸涨得通红,瞪着眼睛嚷嚷道:“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们吃掉!”
常欢笑道:“看你打肿脸充胖子。”
苏志辉更生气了:“......”
三年级时他脸上发了猪头肥,耳朵鼓起了两个鸡蛋大的包,脸也肿了,奶奶拿笔在他脸上画了个圈,又在里面写了个虎字,那天他就顶着两个虎字去学校,结果沦为所有同学的笑柄。
大家一听又是猪头肥,又是水痘的,觉得也可以理解。
只有苏奶奶,眉头皱着。
不是她想唱衰儿媳妇的喜事,她总觉得梅为民这人不踏实,只是她说的话刘秀妍听不进去,一提两人就要吵架。
这样的日子,她何必惹人厌?
想到这,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梅为民很大方,白切鸡、烧鹅、叉烧肉,应有尽有,孩子们高兴坏了。
这岁月大家难得开个荤,今天一来就这么多肉可以吃,大家吃得开心,恭维的话也自然而然多了起来,梅为民和刘秀妍两人被捧得红光满面。
宾主尽欢。
可很快,苏奶奶担心的问题就来了。
梅为民要住进苏家来。
苏奶奶看着刘秀妍,不动声色道:“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刘秀妍说:“妈,为民说了,现在跟人租房一个月最少也要一两块钱,这钱给别人赚,还不如给自家人,他可是真心为大家着想。”
苏奶奶冷笑:“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他了?”
刘秀妍道:“感谢倒是不用了,只是这房子也有我的一份,我也不想跟两个孩子分开,于是我做主让他住进来,等我们买了房子后再搬出去。”
苏奶奶气得胸口疼:“家里就那么点地方,他住进来,你让我和孩子住哪里?“
刘秀妍比她更不高兴:“对面朱家那么多人都能住,我们家才多少人,怎么就不能住了?妈,你从一开始就处处针对为民,说到底你就想我跟你一样,这辈子都在苏家当寡妇对不对?还说什么不拦着我再嫁,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苏奶奶被气得进了医院。
但依旧拦不住梅为民住进来。
李兰之知道这事后,跟常明松嘀咕说:“苏家以后可就热闹了。”
热闹的何止苏家,还有朱家。
朱翠芳带着一个黑瘦的小男孩从云南杀回来了。
朱翠芳是老三届的知青,她是一九六九年去的云南。
那时候她才十九岁,水灵灵,就好像春天的花骨朵一样娇艳,可此时站在大家面前的朱翠芳又黑又干巴,脸上褪去了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怨气的执拗。
朱六婶看到十年未见的女儿变成这副模样,比朱国才还老,顿时顿时又难过又内疚。
她上前抱住女儿,哭得老泪纵横:“你这死孩子,这么多年了,一封信也不给家里寄!”
朱翠芳任由她妈抱着,她脸上纹丝不动,无惊无喜。
独角戏难演,朱六婶哭了一会儿就哭不下去了,拉着她在凳子坐下,又让罗月娇去饭堂打些饭菜回来,又把家里的糖果果脯通通拿出来。
站在朱翠芳身后的小男孩一看到吃的,两只眼睛都直了,但他没上手抢,就是朱六婶把东西拿给他,他也不敢拿,而是抬头看着妈妈,直到朱翠芳点头他才拿过去吃。
小男孩眉眼跟朱翠芳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对他的身份的一点也不难猜。
朱六婶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对知青回城的政策虽然放宽了,但结了婚的知青是不允许回城的,朱六婶心里有了不少的猜测。
果然,下一刻就听朱翠芳说:“我跟我丈夫离了婚,然后白天干活晚上不睡,把自己累出尿血,最终成功办了病退回来的。”
这话一出,客厅里一片死寂。
他们也听说过知青要回城,要么困退,要么病退,但好好的人哪有那么多病,于是很多人会想各种办法让自己生病。
但是之前他们是当故事来听,可如今从朱翠芳口里说出来,仿佛一巴掌扇在朱家众人脸上。
朱六叔却爆发了,直问到她脸上说:“你真的离婚了?”
朱翠芳抬眸看向他,冷声问道:“自然是真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丢了朱家的脸,你是不是又想像十年前一样把我给赶出去?”
朱六叔瞪着眼睛,青筋暴露。
他的确觉得女儿离婚很丢脸,但对上女儿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他那些指责的话好像被什么给堵住了。
朱翠芳却没放过他:“你知道我当知青做的第一份劳动是什么吗?是修路,去县城的路被洪水给冲毁了,上头让我们到十几里外的矿石场搬石头,我们每个人挑着几十斤重的扁担,一天下来,我们所有人的手和肩膀都被磨破皮了,但晚上还不能
休息,因为我们还要去山里砍竹子剥竹篾做绳子,去的第一年过年,我们的饭桌上连块猪肉都没有,我们所有知青围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那时候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城里吃好喝好,享受着天伦之乐!刚才我妈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给你们写
信,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恨你们!‘
朱六叔铁青着脸,举起巴掌就要扇她:“你放肆!”
朱翠芳仰着头,瞪着眼前的父亲,一副恨极了的模样:“你打!反正从小到大你也没少打过!你这么重男轻女,当初出生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干脆一把掐死我?从小到大,家里过年的的鸡腿永远没有我的份,我今年二十九岁,却从来没有吃过鸡
腿!家里明明有多余的糖果,但你愣是一颗都不愿意分给我吃,仿佛我是多么贱的人,连颗糖都不配吃,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是放肆了,你要打要杀随你便,除非你把我们母子俩打死,否则这一次你别想赶我走!”
对上女儿怨恨的目光,朱六叔的巴掌在半空,这巴掌却怎么也扇不下去。
只是骑虎难下,他要是这么算了,会显得他这一家之主很没面子。
好在朱国文回来了,一进门看到这一幕,想也不想就冲上来拦腰抱住父亲,把朱六叔给拉走。
朱六叔这一巴掌顺势就落在了小儿子背上,怒吼道:“你个臭小子放开我!你不听听她说了什么,为了只鸡腿和几颗糖,把亲生父亲都给恨上了!”
朱六叔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或许是有点偏心,可哪家不是这样?
家里有好吃的,都会先偏着给儿子,毕竟儿子以后可是要为家里传宗接代的,而女儿是要嫁出去的,工作就更不用说,那可是传家之宝,自然是要留给儿子,这些虽然不能给女儿,但他从小也没少她吃少她穿啊,还能让她去上学,他哪里亏待
她了?
1AJ?“
好的不记,就记坏的,真是白眼狼一个!
朱翠芳听到这话,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泪流满面。
这是几颗糖的问题吗?
明明就是他们偏心,明明是他们重男轻女,可到了他们口中,却变成了是她太嘴馋吃不到而心生怨恨。
朱翠芳感觉自己委屈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就好像一个笑话。
小男孩看到母亲哭,他捏紧了拳头,紧抿着唇,一副想上去为妈妈报仇但又害怕的模样,眼泪汪汪的样子看着实在可怜。
朱六婶觉得头好像要炸裂一般,嗡嗡作响。
很快,大院的人都知道朱翠芳离婚带着个儿子回来了的消息,不少人打着借勺盐的借口上门来。
朱翠芳不怕人看,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这一次,她和儿子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城里。
为了让朱翠芳两母子有地方住,朱国文主动把床位让出来,他和儿子到客厅跟父母一起打地铺。
朱国才对妹妹的回来并没有太大的热情,反而觉得她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
现在朱家加上在学校上学的章沁,总共十一口人,挤得不能再挤。
一大家子挤在一起,摩擦多矛盾也多,每天鸡飞狗跳的。
再这样下去,朱家门口贴着的“五好家庭”的光荣牌就要被摘下来了。
朱国文周末带着儿子去学校看望妻子,然后对妻子说了自己的决定??他想把工作让给他姐朱翠芳。
“小时候我姐很疼我,大院要是有人欺负我,她就会带着我冲到别人家,把那人打得趴在地上求饶才罢休,可现在,她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每天看着家人就跟看仇人一样,我是一刻都不想呆在家里,太压抑了。”
“她在云南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又费了那么多心思才回到城里来,心里有怨气我是能理解的,但继续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我想把工作让给她,有了工作,她也不用天天在家里跟爸大眼瞪小眼。”
章沁说:“爸能同意吗?”
朱国文挠了挠头,苦笑道:“爸肯定不会同意,所以我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就是没了工作,你和孩子只怕要跟着我吃苦了。”
章沁说:“我们还有存款,而且我上大学每个月有补贴,豆丁年纪还小,暂时也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不过你不去工厂上班了,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朱国文听妻子支持自己的决定,看左右没人,忍不住抓住她的手亲了一下,得到一对白眼球后笑道:“我想去卖鱼。”
章沁挑眉:“卖鱼?”
朱国文点头:“上个月三月份,政府继续开放塘鱼和冰鲜鱼市场,不仅允许渔民进城卖鱼,还允许个体商贩长途贩运鱼货来广州贩卖,政府进行改革的决心非常大,我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机会,我想跟着国家和政府的脚步走,去试一试,你觉得如
章沁想了一下道:“我觉得可以做,既然是国家和政府鼓励和支持的,那我们就跟着国家走,哪怕试错了也没关系,我们还年轻,可以回头,我和孩子这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在意他们会怎么说,你只要全力以赴去做你想
做的事情就好。’
放弃铁饭碗的工人身份,跑去跟渔民一起卖鱼,朝不保夕不说,说不定哪天政策一变,不仅不能卖鱼,还有可能被清算。
因此肯定会有很多人说他傻,其中更是少不了各种冷嘲热讽。
但她觉得机会跟风险是共存的,要是因为担心困难而畏手畏脚,那永远也不会有收获。
就好像第一次高考失败后,不少人劝她别折腾,好好当工人,在家里相夫教子就好,但她偏不信,要是当初她听了别人的话,如今她也不能在大学的殿堂里面学习知识。
要不是在外头,朱国文肯定要抱住妻子好好亲一口。
他抓着章沁的手,感动道:“我朱国文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要你当老婆!老婆我爱你!”
这肉麻兮兮的话被在一旁看蚂蚁的豆丁听到,他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扑到妈妈身上,鹦鹉学舌道:“老婆我爱你。”
“臭小子,她是我老婆,不是你老婆!“
朱国文把儿子拎起来,在他脖子用胡子一顿乱蹭,把豆丁亲得咯咯大笑。
章沁看着父子两人闹,嘴角往上扬起来。
四月的阳光还不是很炽热,豆丁一手牵着爸爸的手,一手牵着妈妈的手,快乐无忧地晃着小手。
一家三口朝饭堂慢慢走去,在他们身后,火红色的木棉花炙热地盛开。
***
上了初中后,林飞鱼发现学习数学逐渐变得吃力起来。
她把公式和例题背得滚瓜烂熟,可考试题目一变,她就有些转不过脑筋来了。
林飞鱼有些着急,她担心继续这样下去,她会考不上大学。
这天放学后,她还在教室里写作业,突然一个本子被扔到她桌子上,她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苏志辉或者钱广安两人又吓唬她。
谁知抬头却对上了江起慕黑漆漆的眼眸。
她愣了下说:“你干嘛把本子扔我桌子上?”
江起慕说:“你打开看看。”
林飞鱼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打开本子,下一刻眼睛顿时瞪大了。
就见本子里有好多数学题目,每一道下面都用了好几种解法,并做了详细的解说。
有了这些详细解说,她一下子就看明白了。
她再次抬起头来,双眼亮晶晶看着江起慕:“这本子是你的吗?能不能借我抄一下?”
江起慕耸了耸肩:“不用抄了,直接给你吧。”
林飞鱼眼眸更亮了,如星子:“真的可以给我吗?你不要了?”
江起慕一脸不在意道:“这些解法我就是随便解着玩的,不是特意写的,所以你别误会,不过里面的题目我都会了,本子留着也没用,你要就给你好了。
“我要我要,真是太谢谢你了!”林飞鱼感激得不行,并且决定礼尚往来,“江起慕,以后你值日的时候我帮你擦黑板!“
江起慕愣了下说:“不用。”顿了一下又给出了拒绝理由??“我喜欢擦黑板。”
林飞鱼:“?”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喜欢擦黑板?
擦黑板可不是什么好活儿,一擦粉笔灰就会齐刷刷飘下来,吃了一头一嘴的灰,所以每次轮到她擦黑板,她都会屏住呼吸。
如果黑板上面的字太高了擦不到,全班就看着你在讲台上蹦?,每次她都感觉特别丢人。
擦完还要把黑板擦拿去窗台磕打,每次磕打完一手粉笔灰,放学后,还要用湿的抹布把黑板擦干净。
总之,她觉得这世上应该就没有人会喜欢擦黑板。
没想到江起慕居然喜欢擦黑板,这兴趣爱好真是特别。
江起慕被她看得一脸不自在,转身走出了教室。
他的同桌追上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原来你喜欢擦黑板啊,你早说啊,以后轮到我们值日的时候,我把黑板全都留给你擦。
同桌说完,用“你不用感激我”的眼神看着他,且感觉自己全身沐浴着善良的光芒。
江起慕:“???”